第52章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帳幔內暖意未散,縈繞著昨夜繾綣後的淡淡馨香。

程恬早已起身,正坐在妝台前,執起那柄常用的黃楊木半月梳,一下下梳理著烏黑長髮。

鏡中映出她沉靜的眉眼,神態安然。

經過昨日那一番剖白深談,夫妻之間的隔閡誤解終於消解,更添輕鬆閒適,所以她並未喚丫鬟伺候,獨自享受這安寧靜謐的清晨。

王澈醒來後,下意識伸手向身側探去,餘溫猶在。

他撐起身,靠在床頭,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妝台前那個窈窕的身影。

一日之間,心結儘去。

再看她時,他隻覺得怎樣都看不夠。

程恬正將長髮攏起,無意間抬眼,恰好從銅鏡裡捕捉到了他凝望的眼神。

若在從前,他這般偷瞧被髮覺,定會麵紅耳赤,慌忙躲閃,可此刻,他隻是癡癡地望著,竟未有半分移開的意思。

程恬微微一愣,莞爾淺笑。

她並未回頭,依舊從鏡中與他對視,隨後問道:“郎君在看什麼,可是我鬢髮不整,失了儀態?”

王澈聞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答道:“冇有,娘子怎樣都好看。”

他掀被下床,隻隨意披了件外衫,幾步便走到妝台邊。

台上妝奩盒琳琅滿目,他的目光落在那支描眉的石黛筆上,猶豫片刻後,才下定了決心,將其拿起。

王澈有些緊張地說道:“我聽說彆家郎君,有時會為娘子畫眉,我……我也想試試。”

程恬著實驚訝。

畫眉之趣,素來是風流文士閨中之樂。

《漢書》有載,張敞之妻幼時眉角留有疤痕,身居高位的張敞,每日親自為其畫眉遮瑕,技藝嫻熟且眉式繁複。

政敵以此事為把柄,在漢宣帝麵前參劾他,認為他行為輕佻,有失大臣體統。

麵對質問,張敞說:“臣聞閨房之私,有甚於畫眉者。”

張敞畫眉,和如今世人更推崇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並不同,他超越了禮教,發乎於本心。

漢宣帝愛惜他的才華,一笑置之,冇有深究,但也因此冇有進一步重用他。

此事在長安城廣為流傳,喻指夫妻恩愛情深。

她這郎君,性情沉穩幾近木訥,平日言辭樸素,竟會主動提出這個,可見昨日交心之後,他正努力地想用他的方式表達親近。

程恬並未多言,隻是露出溫柔的笑意,繼而順從地閉上雙眼,將一張未施粉黛的素淨臉龐,完全信任地呈現在他麵前,輕聲道:“好。”

得到她的許可,王澈卻更緊張了。

他常年習武,手臂挽弓執戟,穩若磐石,但此刻對著妻子遠山含翠的秀眉,手裡這輕飄飄的眉筆,他竟覺得重若千鈞。

他俯下身,湊得極近,能清晰地看到她長而密的睫毛,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似有若無,卻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他極力穩住手腕,回憶著她平日的眉樣,沿著她原本秀美的眉形,認真地一筆筆細細描畫。

這一刻,時間彷彿過得很慢。

許久,王澈終於直起身,低聲道:“好、好了。”

程恬緩緩睜開眼。

鏡中雙眉比平日略粗了一些,顏色也稍深,談不上精巧,更無半分流行的嫵媚風情。

王澈在一旁緊張地盯著她的反應,自然也發現那被自己無意描粗的眉毛,與想象中的秀美遠不相同。

他頓時懊惱起來,慌忙伸手,想用指腹擦掉:“畫壞了,我重來……”

“彆動。”程恬卻輕輕攔住了他的手。

她對著鏡子,左右端詳,鏡中的女子,眉形雖與往日不同,卻意外地增添了幾分朗朗英氣。

她非但冇有絲毫不悅,反而眉眼彎彎,笑意盈然:“哪裡壞了?眉形開闊,雍容大氣,瞧著精神,我很喜歡。”

說完,程恬又補了一句:“郎君手很穩,第一次畫眉便能如此,極好了。”

聽她說了“喜歡”,眸光清澈,語氣篤定,冇有絲毫勉強,王澈懸著的心這才徹底落了回去。

他望著鏡中二人依偎的身影,覺得夫妻間最後一絲若有似無的隔閡,也終於在這畫眉之舉中煙消雲散。

梳妝完畢,程恬似是想起什麼,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荷包,遞向王澈:“郎君如今擔了隊正的職責,在外難免有些交際應酬,這些你且先拿著,以備不時之需。”

王澈一見,想都冇想,立刻抬手將荷包推了回去:“娘子這是做什麼,我平日吃用都在衛裡,根本花不著錢。你在家操持辛苦,裡裡外外都要打點,所有用度都該由你掌管。”

見程恬似要開口,他又搶先說道:“我整個人都是娘子的,何況這些身外之物?”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保留。

經過昨日的坦誠和自省,王澈已十分後悔曾因無端猜忌而懷疑娘子。

此刻,他恨不能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麵前,才能表達他的心意。

程恬握著那個被推回來的荷包,看著他眼中滿滿的信任,心中震動。

她很清楚,一個男子心甘情願將全部錢糧物帛交予妻子保管,意味著何等的信賴。

男主外,女主內,這是約定俗成的禮法規矩。

但禮法有雲:“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

便是在長平侯府中,田產房產、俸祿租稅,這些都是隻有長平侯才能處置的,而且他身邊有監督收租的家臣幕僚、管理外鋪的管事典計、記錄出納的倉曹庫司,層層管轄。

縱是貴為主婦的李靜琬,也隻能負責“閨門之內”,例如侯府中的日常開銷、奴仆內帑、賓客招待、子女用度。

至於大宗錢帛與田產店鋪,她都無權過手,連地契也不由她保管。

而王澈,竟如此輕易地,將他全部的倚仗,毫無保留地交托於她、信任於她。

程恬看著他誠懇的神情,不再推辭,溫婉一笑,道:“好,那便依郎君。家中一切,有我。”

王澈這才安心,轉身去自行穿衣洗漱了。

程恬收起荷包,心中百感交集。

夢中所見那個未來會“寵妾滅妻”的男子,與眼前這個願意將一切都交付給她的郎君,身影似乎越發割裂。

晨光愈明,映亮階前。

無論如何,新的一日,似乎與往常,很是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