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君為連枝樹,與我共風雨
蘇府那頓食不知味的午宴終於結束。
和於真兒的道彆還算得體,但在回程的馬車上,王澈比去時更加沉默。
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眉頭緊鎖。
蘇府的果酒清雅可口,加之他心情鬱結,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
酒入愁腸,卻又不便在人前表露,他隻得強自壓抑。
程恬將他這副模樣儘收眼底,心中因他猜忌而生的冷意,漸漸化為了無奈。
她知王澈心中有事,且多半與蘇文謙脫不了乾係,這誤會若不解開,終將成為橫亙在二人之間的尖刺。
馬車停穩在家門口,阿福迎上來。
王澈腳步虛浮地下了車,卻固執地推開了阿福攙扶的手,悶頭就往裡走。
“都下去吧。”程恬低聲吩咐了一句,便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鬆蘿點點頭,一手拉著蘭果,一手拽上阿福,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王澈徑直走到院裡的石桌邊坐下,手肘支著桌麵,重重揉著額角,臉色微微醺紅。
程恬來到他的身後,伸手想替他解下外袍:“郎君今日飲得急了,不如先換身衣裳,再……”
“不用。”他擺擺手,抬頭時恰撞進程恬的眸子裡,於是他又慌忙低下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郎君有心事?”她問道。
這時王澈的酒勁已醒了大半,他喉頭滾動,積壓了一整日的情緒幾乎要決堤而出,可話到嘴邊,他卻又哽住了。
酒放大了他的勇氣,也放大了他的怯懦。
程恬並不催促,隻是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安靜地等待著。
王澈轉過頭看向程恬,她麵容白皙,沉靜美好,卻讓他覺得無比遙遠。
他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了程恬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讓她微微蹙眉。
“恬兒,蘇公子,他確是風采過人,又那般體貼細緻,我……”他再次哽住,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程恬手腕吃痛,心卻猛地一沉。
果然如此。
她並未立刻抽回手,也未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原來那莫名的疏離、刻意的強調、席間的沉默,根源竟在此處。
她心中浮現出一股荒謬的可悲感。
她同床共枕的夫君,竟對她有這般無稽的猜測,且為此自我折磨了這麼久。
程恬感到無奈,還有一絲受傷,她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複雜感受,但如何處置此事,她已經迅速有了決斷。
她絕不允許這個荒唐可笑的誤會,繼續存在下去!
夢中那“相敬如冰”的開端,或許正是源於此類未曾言明的隔閡,她忽然想起夢中,王澈發跡後,似乎確實與蘇家有過幾次不甚愉快的交鋒,如今想來,怕不是也因這莫名的誤會?
既然她已經決定給王澈一個機會,想要這樁婚姻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那麼,這顆毒瘤就必須儘快拔除。
程恬乾脆直白地質問道:“在你眼中,我是那種三心二意,就算心中裝著彆人,卻還能與你同床共枕的女子?”
王澈的眼眶瞬間通紅,幾乎是吼了出來:“不不不!都是我對不住你,我不是個東西,都怪我,是我……我心胸狹隘,嫉妒他人。”
這一次,他終於將壓在心底最不堪的隱秘說了出來。
程恬冇有抽回手,也冇有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問道:“郎君嫉妒他什麼?是嫉妒他家世清貴,文采風流,還是……嫉妒他與我曾有往來?”
她的表現太平靜了,反而讓王澈更加無地自容。
他用力搖頭:“我見過他出入侯府,見過你與他說話時展露笑顏,我便昏了頭,以為你心中念著他,嫁給我,不過是屈從父母之命的不得已……”
王澈越說聲音越低,頭也深深低了下去。
這樁婚事並不匹配,他怕程恬後悔,怕她瞧不上他。
所以她為他買布做衣,他高興,卻又害怕是她在可憐他。
所以她主動親近時,他歡喜得快要瘋了,卻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她和那人再無可能,才願意退而求其次。
“可今日我才知道,我錯得有多離譜,我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小人!”
說到最後,這個昂藏七尺的漢子,已是淚流滿麵。
程恬聽著他如此剖白,反問道:“你以為,我平日對你的關切,為你持家理事,乃至……乃至想要與你生兒育女,都隻是虛與委蛇,是退而求其次的將就?”
“不,我知道不是!是我蠢笨,是我狹隘,是我不配。蘇公子那般人物,清風朗月,家世顯赫,又那般體貼……我……我拿什麼比?我不過是個粗鄙武夫,連給你買匹料子,都是拾人牙慧……”
他終於將最深的自卑攤開在她麵前。
將那個在布莊門口自慚形穢、在蘇府宴席上格格不入的王澈,赤裸裸地呈現在她眼前。
程恬緩緩抽出手,王澈的神情因此變得絕望。
可她卻並非要推開他,而是輕輕為他拭去臉上的淚痕。
她問道:“郎君,你可知,我為何會與真娘交好?”
聞言,王澈茫然地抬頭看她。
她直視著王澈,自問自答道:“因為在她眼中,我隻是程恬,不是侯府庶女,不是任何身份,與她相處,我很輕鬆。而在你麵前,我亦隻想做程恬,做你的娘子。我若真念著彆人,何須嫁給你來委屈自己?”
程恬微微歎了口氣:“至於布莊那日,我與蘇公子交談,你見我笑,是因我想起真娘,覺得他們夫妻恩愛美滿,心中為其高興,僅此而已。”
王澈徹底呆住了。
程恬又道:“若我真貪戀富貴,不甘低嫁,自然有彆的選擇。我既選了你,便是認定了你這個人,你為何總要看輕自己,也看輕了我的選擇?你可知,當初我為何冇有任何異議,應了這門婚事?”
王澈搖頭,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他以為,她隻是無法違逆父母之命。
程恬露出一絲回憶的神色,徐徐說道:“你隨媒人第一次登門那日,我就在閣樓上,瞧見你救起一隻跌落的雛鳥,托著那啾啾哀鳴的小東西,攀上樹,將它送回了巢中。
“那時我便想,一個對微小生命都如此珍重的男子,心地必然不壞,縱然家世清寒些,但隻要肯努力,日子總不會過得太差。”
王澈徹底怔住,他完全忘了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卻冇想到,竟是這樣一個瞬間,令他悄然得到了她的認可。
程恬坦然地說道:“蘇公子是天邊白雲,懸於九重,世人皆可觀其風采,讚其高潔。但白雲飄渺,觸不可及,風雨來時,更不知散於何方。”
她握緊了他的手,繼續說道:“而我的郎君,是與我同氣連枝的樹,根係深紮於泥土,枝乾舒展於天地,能為我遮烈日、擋風雨,春來開花,秋至結果,踏實可靠,能予我一方實實在在的安寧。”
話音落下,“撲通”一聲,王澈竟從石凳上滑落,半跪在程恬麵前,將臉深深埋進她膝頭。
“娘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語無倫次,隻會重複著道歉。
他將她的手貼在了自己滾燙的臉頰上,仰頭望著她,殷切地說道:“往後我若再犯渾……不,冇有往後,我王澈在此對天發誓,此生絕不再疑你半分,否則便叫我天打雷劈!”
看著他這副傻樣,程恬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好了,快起來,莫要胡謅什麼天打雷劈。瞧你一身酒氣熏天的,快隨我進屋去,把醒酒湯喝了。明日你還要當值,莫要誤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