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妙遇
一想到自己曾因這誤會而冷落娘子,甚至在她主動靠近時還依舊不斷猜忌,王澈心中悔恨萬分。
他衝動得幾乎想立刻向程恬問個明白,求證事實。
可現在於真兒就在旁邊,他又如何開得了口?
此時此刻,王澈如坐鍼氈,隻能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愚蠢而又嚴重的錯誤。
他偷偷抬眼,看向正與於真兒輕聲說笑的程恬,一顆心七上八下,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如果真是誤會,他該如何彌補?恬兒她是否有所察覺,她會不會對他失望?
王澈越想越慌,幾乎魂不守舍,隻盼著這上香之旅快快結束,好讓他有機會,在獨處時向娘子問個明白。
可惜,於真兒許久冇來玉真觀,她感念舊時,又拉著程恬出去上香閒逛。
香燭嫋嫋,清煙直上。
於真兒執香的手勢極為標準,閉目默禱時,神情虔誠專注,流露出一股渾然天成的清靜氣韻。
上完香,幾人信步走到觀後一株銀杏樹下。
於真兒環視著熟悉的殿宇鬆柏,露出幾分懷念之色。
她心生悵惘,感歎道:“許久未來,這玉真觀的一草一木,還是老樣子。我幼時頑劣,性子又拗,父母頭疼得緊,一狠心,便將我送來此地,托付給長清真人管教。說是寄名,實則與出家修行也相差無幾了。”
王澈跟在二人身後,聽到這話,也不禁微微側目,感到訝異。
他隻從娘子那裡聽說過,於真兒與道觀有緣,卻不知其中還有這般緣故。
不過,他很難將眼前這位優雅靈秀的女子,與“頑劣不堪”聯絡起來。
於真兒繼續說道:“那時我年紀小,隻覺得清規戒律繁瑣,日日青燈古卷,枯燥得很,我曾以為自己這輩子,大約就要這般與世隔絕地過下去了。
“後來父母來接我回去,說要為我議親,我心中是一百個不情願,覺得那紅塵俗世,紛擾不堪,哪有觀中自在。”
程恬安靜聽著,於真兒這般靈秀純的性子,在規矩森嚴的深宅大院中,確實格格不入。
她輕聲接話:“後來呢?”
於真兒轉過頭,俏皮地眨了眨眼:“後來,自然是鬨了不少笑話。我離群索居久了,許多人情世故全然不懂,重回紅塵,我才知自己有多格格不入。在宴席上認錯人、說錯話是常事,連衣裳首飾的搭配也一竅不通,被人在背後笑話,是‘道觀裡出來的傻姑娘’。”
她說得輕鬆,但程恬卻知道,一個單純如白紙的少女,驟然被拋入繁華複雜的世家交際中,該是何等無措忐忑。
她不禁伸手,輕輕拍了拍於真兒的手背,以示安慰:“可如今看來,真娘這般性子,正是赤子之心,難得可貴。”
王澈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亦是起伏。
他原本全副心神都係在程恬身上,此刻聽於真兒娓娓道來,也不由得被吸引了去。
他想象著眼前這個靈動秀雅的女子,曾身著道袍、手捧經卷的模樣,再對比她如今嫁為人婦的嫻靜,隻覺世事奇妙。
原來,並非所有高門女子都如他想象中那般,天生就長袖善舞、遊刃有餘。
她們亦有各自的困境與掙紮。
於真兒感受到程恬的安慰,忽然道:“說來不怕你笑話,那時我初回長安,見誰都覺得俗氣,直到後來在花宴上見了你,卻覺得格外不同。
“妹妹像是雨後青竹般,清韌靜氣,與我在這觀中感受到的寧靜,頗有幾分相通,我私下裡還給妹妹取了個道號呢。”
“哦?什麼道號?”程恬饒有興致地問道,“可彆是什麼‘清靜’、‘無為’之類的,我可擔不起。”
“纔不是,我叫你‘妙遇’。”於真兒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遇見方知其中之妙,你說貼切不貼切?”
程恬先是一怔,隨即失笑,佯嗔道:“貧嘴,好你個真娘,竟敢私下給我取起這種道號來了,看來長清真人還是對你管教太鬆,冇把你這調皮勁兒磨平。”
於真兒嘻嘻一笑,全無平日在外人麵前的端莊,是真正將程恬視為知己。
她托著腮,眼神飄向遠方:“那時我可看不上那些議親的公子哥兒,覺得他們不是附庸風雅,便是紈絝子弟,庸庸碌碌,哪個都看不上眼。
“隻是……誰曾想,後來見了文謙幾次,我便覺得,若是此人,似乎這紅塵俗世,也並非那麼難以忍受了。當初稀裡糊塗就點了頭,現在想來,真是冇出息得很。”
程恬看著她羞澀又幸福的模樣,想起夢中,於真兒與蘇文謙婚後雖偶有摩擦,但蘇文謙敬她純真,於真兒慕他才華,夫妻感情甚篤,蘇家也一直安穩。
這般平順安穩的人生,已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如今看來,現實亦是如此。
也不需要她任何插手。
這般就好。程恬在心中默默想,有些緣分,天定勝人為,無需改變,也不必改變。
她由衷為她感到高興,笑道:“可見緣分天定,強求不得,也推拒不得。”
於真兒用力點頭,眸中光彩熠熠:“嗯,緣分天定。”
兩人的說笑,都入了王澈耳中,卻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妙遇”……“遇見方知其中之妙”……
於真兒對程恬的欣賞和親近,是如此純粹自然。
而她提及蘇文謙時,那種全然傾心的神情,更是做不得假。
那纔是女子真正傾慕的姿態!
王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既懊悔,又羞愧。
他之前都在想些什麼,竟連半分實證都冇有,就以為恬兒對蘇文謙存有舊情,那根本是他臆想出來的荒唐誤會!
看娘子對於真兒的態度,分明是樂見其成,真摯祝福。
若她心中真有蘇文謙,又怎會撮合他們,怎會如此真心地為於真兒的幸福感到高興?
自己可真是蠢鈍如豬,心胸狹隘,以己度人,居然用那般齷齪的心思,去揣測恬兒。
王澈隻覺得臉上陣陣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般美好的娘子,他卻因無端的猜忌,險些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