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柴房

“柴房”這個詞,楊知恒並不陌生,因為前世的影視作品中,經常出現,大抵都是一間大屋,裡麵堆滿柴草,既溫暖,又衛生。

可是眼前的一幕,卻徹底顛覆了他的想象。

隻見一排七八間“屋子”,以茅草為頂,屋子和屋子間有夯土牆分割,正麵則是木質的“牆”,說是木牆,其實有些牽強,倒不如叫它“木籬笆”,因為牆上滿是縫隙,有些足夠伸進成年人的一隻手。

柴房高於地麵大概一尺,四周有淺溝環繞,溝中有淺淺一層汙水。

左側便是馬廄豬圈,牲畜叫聲此起彼伏,豬羊臭氣中人慾嘔(注1)。

“嘩啦啦”一個龜奴把一間門上的鐵鏈解開,拉開木門,回頭冷冷的看著他。

被硬灌了一碗粥的楊知恒,身上倒是有了幾分力氣,見此情景,一言不發,大步走了進去。

“哐當”“嘩啦啦”門又一次關上,順著龜奴手裡的燈籠遠去,柴房中恢複了黑暗。

楊知恒藉著投進來的月光,打量了一下這間柴房,大概寬窄五六步,深可一尋,靠南的牆上架著木架,上麵堆滿柴草,木架離地大約一尺有餘,西側順牆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似乎是一些狗皮褥子、破爛麻繩、爛袍子爛褲子之類,一股黴味裡的老遠就能聞到。

他站在中間沉默良久,才緩緩走到柴草前,打算抽點草鋪在地上坐。

剛剛把手插進草堆,忽然手心一暖,一把攥住了一個東西,毛茸茸、暖呼呼,在手心扭動幾下,嗖的一下鑽了出來,卻是一隻碩大的老鼠,楊知恒嚇得連自己現下的處境都忘了,手腳僵硬,腦子空白。

那老鼠竄出草堆,卻也不跑,前腳抬起,直立在木架上,鼠眼和楊知恒對視,良久才“吱吱”叫了兩聲,竄出了柴房,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楊知恒忽然悲從中來,丟開手裡的稻草,蹲在地上,放聲大哭,被劉牽頭和王媽媽羞辱的時候,他冇有哭;被強行灌食的時候,他冇有哭;可是這個時候,黯淡的月光卻把他的悲傷與脆弱,照得無所遁形。

哭了一會,楊知恒才收拾情緒,弄了點稻草鋪在地上,他屁股坐在稻草上,後背靠著土牆,嘴裡還咬著一根草,默默的想著心事。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月光之下,悠悠的聲音響起。

“你也是被他們抓來的?”吟詩的聲音又起,楊知恒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幻聽了。

“誰?”他挺直了身體,四下逡巡。

“兄台莫慌,在下就在你隔壁”

楊知恒藉著時明時暗的月光,在夯土牆上尋覓半晌,終於發現了一道縫隙。

從縫隙看過去,果然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不過天太黑,相貌卻看不清楚。

“兄台是...........”楊知恒對著縫隙問道。

那邊人影站了起來,作了個揖:“南陽王世傑,見過兄台”

楊知恒慌得站起來回禮:“楊......李知恒見過兄台”

“兄台也是被掠來的?”王世傑在那邊問。

“在下之事,說來話長”楊知恒也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兄台是被掠來的?”他問了一句。

黑暗中,王世傑坐在了地上:“在下家中本在府城,說來慚愧,我自十六歲科考,連考六年一事無成,去歲家父病逝,在下斷了生計,本想去外縣投親,未料到被人販子騙了,賣到這裡..........”(注2)

楊知恒沉默半晌,方纔開口:“我也是一樣,本想討個活路,誰料被賣到這個汙穢之地”

“方纔聽兄台念於少保的詩,莫非兄台有功名?”

“功名?我要是有功名,會被困在這裡?”楊知恒慘笑一聲,不再從縫隙裡看,回過身子,靠在牆上。

隔壁靜了一會,又開口道:“李兄,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有冇有讓你.......這個......雌伏.........”

楊知恒心裡堵得厲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好久才找回聲音:“不管他們如何,我絕不會屈服.........絕不.........”

“兄台所言正是在下所想,讓我雌伏做小,取悅於人,還不如殺了我”天氣寒冷,王世傑的聲音似乎有些變形。

“王兄所言極是”楊知恒大聲讚同。

在這個寒冷的黑夜裡,他們終於找到了“同盟”。

兩人越聊越是投機,直聊到天光放亮,纔不約而同的靠著牆睡了過去。

楊知恒是被凍餓而醒的,清晨的寒風,似乎無孔不入,從四麵八方刮進來,外麵的豬圈好像有人餵豬,說笑的聲音清晰可聞。

兩隻老鼠你追我趕的從牆下縫隙竄進來,看也不看靠在牆上的楊知恒,嗖的一下鑽進牆角的爛衣服爛褥子裡。

楊知恒身上到處奇癢無比,那是跳蚤的功勞。

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他有心去牆角撿幾件破衣服禦寒,不過想到裡麵的老鼠,還是冇敢。

“王兄.....醒了嗎?”他輕聲喚著。

那邊冇有聲音,楊知恒以為他還冇睡醒,也就不再喊他,站起來,抱著身體,在柴房裡到處走動。

走了好久,才把那股寒氣緩解了一些,又趴在牆上叫王世傑。

“王兄....王兄......”

那邊還是冇有迴應,楊知恒把眼睛貼在牆的縫隙上,努力看過去,卻冇看到人,視線向下一掃,隻見一雙穿著破布鞋的腳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兄......醒醒,這樣睡容易生病........”楊知恒敲著牆。

隔壁還是冇有聲音,楊知恒立感不對,跑到門口拍著門大喊:“來人啊,有人生病了,出人命了........”

門上鐵鏈被他拍門的動作震得“哐當哐當”亂響。

外麵餵豬的聲音一頓,片刻後,有人喊:“怎麼了?”

“去隔壁看看,快去.........”楊知恒臉色都變了。

“喊什麼喊,等著..........”外麵的龜奴嗬斥一句,又接著去餵豬,任由楊知恒大喊大叫,卻充耳不聞。

一直等到中午,纔有人過來,打開隔壁的大門,抬了王世傑出去了。

“王兄.....王兄......”楊知恒湊在門上,拚命大叫,人群中王世傑的一隻手垂在下麵,不知生死。

(注1、明代《農政全書》記載:(柴房)編竹為籬,覆以茅草,中置木架以積薪,常與豬圈、牛欄毗鄰)

(注2、《明季北略》有載“崇禎四年,山東、河南文人多被掠賣為奴,價不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