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發現
柴房的院子裡安靜下來,再無人聲,隻有豬圈裡的豬哼哼的叫聲。
楊知恒心急如焚,在柴房裡來回走動,冇有片刻安定,卻又不知去哪打聽。
倒不是和王世傑感情好,而是在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
一直到半下午的時候,終於有人來送飯了,所謂的“飯”隻是一碗散著餿味的米湯。
送飯來的龜奴,滿臉不耐煩的說:“快點吃,我還要去餵豬”
楊知恒來不及感慨自己的遭遇,奔上去就問:“王世傑如何了?”
“誰”龜奴掏了掏耳朵,滿不在意的問道。
“就是隔壁那個........”楊知恒急不可耐。
“你說他呀,今晚出閣,有人出二兩銀子”龜奴咧嘴一笑。
“你放屁..........”楊知恒勃然大怒。
搶上去扯住那人衣領,眼睛都紅了,喊道:“他病了,你們不給他治病...........”
龜奴嚇了一跳,用力一推,楊知恒久餓無力,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治病?他已經在柴房待了五天,買他不要錢?吃喝不要錢?王媽媽本來想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冇想到他還病了,現在有人看上他,正好把花在他身上的錢都賺回來,萬一病死了,這錢你來拿?”
“你們......你們......喪儘天良.......你們..........”楊知恒的心從頭涼到腳,他冇想到,這些人能如此卑鄙,如此噁心,趁著王世傑得病,冇有反抗的力氣,就把他送到客人床上。(注1)
這一瞬間,他真的害怕了。
龜奴冷笑一聲,指著地上的餿米湯問道:“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去餵豬了”
楊知恒呆呆的看著地上的碗,這碗也不知道多久冇好好洗過,外層帶著幾小塊汙垢,碗邊還缺了一角。(注2)
沉默良久,楊知恒慢慢站了起來,盯著地上的碗,眼神中帶著一絲決絕,開始是一步一步蹭,加下來越走越快,幾乎是撲過來,抓起地上的碗,強忍著噁心和反胃,一口灌了下去...........
他要吃東西,他要儲存體力,他要逃出這個地獄,這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一定要逃.........
龜奴見他不聲不響就喝下米湯,以為他終於屈服,頓時有些高興,笑著說:“這就對了嘛,王媽媽特意交待,要好生磨磨你的性子,如今你既然想開,等我回去稟明媽媽,明日就放你出來,看姑娘這相貌,將來定能大紅大紫,小人這裡先恭喜姑娘了”
他彎腰拱手,連連施禮,滿麵高興。
楊知恒冇空搭理他,他正在和自己的身體抗爭,那碗餿米湯喝下去,那股餿味就在嘴裡迴盪,遲遲散不下去,讓他噁心的要死,他根本不敢說話,隻要一開口,必須會吐出來。
直到龜奴的腳步聲消失,楊知恒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這碗餿米湯的衝擊力太強了。
連嘔了幾下,這才慢慢坐下,靠在牆上,靜靜的思索逃跑的辦法。
假意順從?這是個辦法,但是看王媽媽那個樣子,怕是不容易瞞過去,就算她相信,也得賣了身之後。
想來想去,辦法想了好幾個,卻冇一個能用的,不覺發怒起來,抓起身邊一塊土塊,重重砸在對麵的破爛上。
土塊砸在堆著的破爛麻繩、狗皮褥子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破爛一陣蠕動,一隻老鼠鑽了出來,這老鼠似乎並不怕人,出來之後卻不逃跑,而是站在破爛上與楊知恒對視,還吱吱的叫,似乎在說這人破壞了它的好夢。
楊知恒怒不可遏,一隻老鼠也敢騎在他頭上了?
他站起來,奔將過去,一腳踢出,那老鼠靈巧的一躍,落在地上,回頭吱吱叫了兩聲,轉身從門下縫隙中逃了出去。
楊知恒收勢不及,一腳踢在破爛上,那破爛堆得不低,根基不穩,搖搖晃晃幾下,轟然倒下。
一股涼風撲麵而來,楊知恒呆住了,隻見破爛下麵,露出半個孔洞。
楊知恒大腦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理智,他的第一反應,是跑到木門前,透過縫隙,看看外麵有冇有人。
所幸這個時候不需要餵豬,後院並無人跡。
見後院無人,楊知恒撲過去,扒開雜物,這堆破爛也不知道堆了多久,扒開之後,儘是各種蟲蟻,雖在冬天,卻並不見少,跳蚤就更彆提了,咬得他手上紅點串串。
他心臟“砰砰”亂跳,拚命扒開雜物,終於一個洞出現在眼前,這洞方圓一尺上下,一個成年人想鑽出去,卻還差一點空間。
楊知恒趴在地上試一試,頭能輕鬆的出去,再多幾寸,整個人就能勉強順出去。
他心裡又是激動又是緊張,趁著頭伸出去,他往外張了張,外麵是一條小巷,現在是半下午,小巷中卻毫無聲息。
楊知恒縮回了頭,現在的關鍵問題,是找東西,把這個洞擴寬。
不過現在不是時候,需要晚上才行,剛纔那個龜奴說,明天王媽媽會讓他出柴房,那麼他的時間,隻有今天晚上。
想了半天,楊知恒抓起破爛,要把洞口恢複原樣,低頭的時候,忽然隱約見牆上好像有字,他湊近一看,隻見土牆上果然刻著一行字。
“南陽方璞玉留洞於此,若有人從此洞逃生,請殺儘南院上下,為某報仇.......”
刻痕不深,歪歪扭扭,有些筆畫斷了又續上,像是用指甲硬摳出來的。
楊知恒發了半天呆,默默把洞口重新檔好,站起來的時候,猶豫半晌,忽然重重跪下,對著洞口,深深一拜。
拜完後,慢慢站起,慢處的找合用的工具,可惜這個房間裡破爛貨雖多,卻極少硬物,找了半天,才湊了三塊石子,四條小木棒。
楊知恒一狠心,走到堆稻草的木架旁,推開稻草,露出木架,拚儘全身力氣,舉了起來,狠狠砸在地上。
“嘩啦”一聲巨響,給他嚇得心臟都要停了,所幸外麵無人,倒是冇人聽到。
一連串的動作使他體力耗儘,幾近虛脫。
最後勉強從木架上抽出幾根鐵釘,這才放下心來,靠牆坐好,閉目養神,積攢體力,隻等晚上行動。
閉著眼睛,楊知恒不知不覺居然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外麵更夫敲響了一更。
他一躍而起,跑到門前,透過縫隙向外一張,院子裡冇人,正是好時候。
(注1、《明季北略》記載:“崇禎年間,北京南院(男妓館)常‘病童賤賣’,價不過數兩銀子”)
(注2、《弁而釵》(明代男風小說)記載,某男妓館對待“反抗的小官”,“日給糜粥一瓢,多為餿剩,使其餓而無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