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典妻

南召縣北,出城八十裡,便是伏牛山支脈,又名“五朵山”,其間山脈起伏,多有奇峰怪石,風景極好,乃是有名的道教聖地,又名曰“五朵山前懷”

明軍衛所“葛花山營”(注1),便在這五朵山下,隸屬於南陽中護衛,軍戶們在此設營屯田。

不過這年頭衛所田地都被各級軍官霸占,軍戶們多成佃戶,在軍官、縉紳、地主的殘酷剝削下,幾乎皆是家徒四壁、赤貧無比。

村子裡有茅屋數十座,散佈在方圓幾裡內,遠遠可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歡笑著跑過,在這寒冷的正月裡,卻個個露著屁股。

村子北頭有一戶人家,三間土坯茅草房,用樹枝竹坯圍了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無門,隻用一堆爛柴遮擋(柴扉),院子裡除了幾個鍬鏟農具外,再無其他。

不知為何,今日院子圍滿了人,圍觀者個個衣衫襤褸、麵帶菜色、麻木不仁。

眾人或站或蹲,遠遠的圍著,小聲嬉笑交談,眼神中多是幸災樂禍。

“今有王貴,因家貧無措,願將妻李氏(年二十四歲)典與黃保為妻,典期三年,典銀一千五百文,當日收足。典期內,李氏需常住黃保家中,所生子女歸黃保所有。期滿之日,王貴需歸還典銀,方可領回李氏。若王貴無力贖回,李氏即歸黃保為妻..............”(注2)

一個穿著補丁疊著補丁的長袍,戴著小帽,留著三縷鬍鬚之人,抑揚頓挫的讀著契約。

門口站著一男一女,和一對孩童,男人穿著的衣服,隱約能看出是鴛鴦戰襖,也不知道是哪一代哪一輩傳下來的,上麵滿是補丁和汙漬,早已看不出顏色。

女人低著頭,緊緊摟著兩個孩子,小聲抽泣,偶有抬頭,雖蓬頭垢麵,卻也依稀能看出相貌清秀。

兩個孩子大的有六七歲,小的隻有四五歲,個個蓬頭垢麵,衣衫破爛,露著屁股,他們年紀幼小,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隻是依偎在母親懷中,看著外麵的人群,既好奇、又恐懼。

“王貴、黃保,畫押吧.........這中見錢二十文,你們誰給我?”山羊鬍讀完了契約,語帶急切的問。

見“典妻”的王貴冇有吭聲,他急忙轉過頭來,急道:“黃保,我隻向你要........”

“嗯.........”隨著他話音落下,身邊站起一人,剛纔這人蹲在地上,卻冇看清相貌。

這時站起來,隻見他一身黑色破爛棉襖,頭上戴著一隻氈帽,年紀大概四十多歲,愁眉苦臉、老相儘顯、醜陋肮臟。

“俺給.........”黃保甕聲甕氣的答應一聲。

從褡褳裡先拿出一貫半錢,交給山羊鬍,接著又轉過身去,“哢噠哢噠”的聲音中,又數出二十文,給了山羊鬍。

拿到錢的山羊鬍頓時神清氣爽,高聲喊著:“錢已付訖,雙方畫押啦..........”

黃保瞥了蹲在地上的李氏一眼,接過契約,按上了手印。

山羊鬍把契約和錢一起塞進王貴懷裡,笑道:“王貴,該你了........”

王貴渾身劇烈顫抖著,眼淚滾滾而下,“啪嗒”一下,錢掉在了地上,手裡薄薄的兩張紙,彷彿有千斤之重。

他忍不住看了看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子和孩子,眼中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了。

山羊鬍拿出印泥,抓著他手,在裡麵蘸了一下,接著又抓著他手,在契約上按了手印。

一邊按手印,一邊勸解:“這不是好事嗎,有了錢,把債還了,再給孩子們吃幾頓飽飯,將來多佃幾畝地,掙了錢,把你娘子贖回來便是..............”

王貴抖得越發劇烈,他呆呆的,任由山羊鬍把他的手輕輕的按在紙上,他的妻子李氏頓時嚎啕大哭起來,兩個孩子不明所以,見母親哭,受了驚嚇,也跟著放聲大哭。

黃保甕聲甕氣的說道:“王貴兄弟,你放心,俺就是想讓你女人給俺留個後,俺也不容易,賣了地、典了房,這才湊夠錢,將來你把錢還俺,女人你領回去.............”

一邊說著一邊來扯李氏,李氏抱著孩子不鬆手,放聲大哭,圍觀眾人的嬉笑聲忽然就靜下去了,正是正月天氣,人呼吸時噴出的白霧交織在一起,聚合成一大團,嫋嫋升上空中。

樹上巢中的烏鴉騰空而起,聚做一團飛舞盤旋,“嘎嘎”大叫。

黃保力氣甚大,李氏被他扯得和孩子們分開,她一隻胳臂被黃保扯住,身子轉過來不停往下蹲著不走,另一隻胳臂向著家的方向拚命伸出,嚎叫痛哭。

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喊著:“娘......娘..........”

王貴再也堅持不住,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山羊鬍慢條斯理的把契約硬塞給王貴,笑著說道:“此間事既了,俺也走了,告辭..........”

他剛剛轉過身來,遠遠的就聽見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

轟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圍觀眾人有那蹲著的,也不由得站了起來,一群人踮著腳往遠處望。

黃貴也愣住了,手上一鬆,李氏用力掙脫,撲將過來,和兩個孩子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是大虎哥.........”人群中有人眼尖,高聲喊著。

不一會,一人騎著一匹劣馬,出現在視線之內。

這人大概三十歲左右,身上穿著青色短衫,繫著紅色腰帶,頭上戴著一頂紅色尖頂帽,腰間繫的腰牌隨著騎馬的動作來回翻滾跳躍,“急遞鋪兵”四個字若隱若現。

這人叫方大虎,曾經也是葛花山營的軍戶,自幼便喜聚眾舞槍弄棒,身邊自然聚了一群“誌同道合”之人,後來年歲漸長,家裡花錢托了關係,在雲陽急遞鋪做了鋪兵,在鄉間極有威望。

“鄉親們..........”眼看著奔得近了,他用力勒住劣馬,那馬被忽然拉住,不免雙蹄騰空亂踏,“恢恢”大叫。

“大虎哥,這是咋啦?”人群中有人大聲問道。

“咋啦?我剛剛聽說了訊息,朝廷又要加稅了,直娘賊,我聽鋪裡人說,畝加二分銀子(注3),還讓不讓人活命了?”方大虎縱聲大叫,語氣憤怒。

人群中安靜了片刻,忽然,一陣巨大的喧嘩聲驟然響起。

“今日加五厘,明日加一分,何日是個頭?”

“直娘賊,官府是要逼死我等嗎?”

“如此大旱之年,一畝地連收一鬥糧都是幸事,家裡老子娘餓得嗷嗷叫,還要加稅。”

“大家聽俺說,大家聽俺說........”方大虎騎在馬上,揮舞著雙臂,高聲大叫。

等到安靜下來,方大虎叫道:“鄉親們說得對,今日加五厘,明日加一分,何日纔是儘頭,朝廷這是要活活逼死俺們(注4)”

“既然他們不讓俺們活,那就誰也彆活了,俺聽說紫金梁在山西做得好大事,鄉親們,左右也是個死,乾脆反他孃的........”

(注1、《明實錄》記載,元末明初將領姚照南駐軍於此,因剿匪殉職後葬於神仙崖村,其駐軍營地被稱為葛花山營。)

(注2、摘自浙江圖書館藏明代萬曆年間《典妻契》殘本)

(注3、加至二分銀絕非虛構,《河南通誌》載崇禎五年“河南民間實繳賦稅,較正額加三倍有餘”)

(注4、鋪兵需自備馬匹、器械,加稅也同樣把他逼入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