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下

“方今天下局勢到底如何?”

楊知恒的問題,讓本來笑意盈盈的孫小姐認真起來。

“你為何要問這個?”她正色道。

楊知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剛纔聽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孫小姐麵色越發肅然,想了一會,叫過繡畫:“你去我的書房,把架子上的東西拿過來”

“哎”繡畫轉身去了書房,臨走時還不忘白了楊知恒一眼。

眼神似傾似述、如嗔如怨,楊知恒心裡一蕩,急忙低下頭來,暗自尋思這女人為何這般眼神看我。

片刻之後,腳步聲響,繡畫抱著一疊裝訂好的白紙走出來。

孫小姐接過來,看了看楊知恒,忽然笑了起來,湊在繡畫耳朵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繡畫頓時麵紅耳赤,兩個女人嘻嘻哈哈的打鬨,兩個姑娘一個溫婉賢淑、一個明眸皓齒,鬨在一起笑靨如花,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楊知恒急忙低下頭去,人家女孩子之間打鬨,他一個大男人可不好盯著看。

好半天,孫小姐的才笑道:“你看看這個..........”

“是......”楊知恒作了個揖,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白紙。

這白紙被訂成本子,用一張皮紙做了封麵,散著淡淡的香味。

打開一看,先在心裡喝了聲彩,隻見紙上滿篇的蠅頭小楷,字跡漂亮娟秀,定然出自女子之手,想必是孫小姐親手謄抄。

在細觀下去,這裡麵竟然全都是朝廷邸報,最前麵是從崇禎元年開始。

這可是好東西,有錢不一定能弄得來的,楊知恒認真起來,下意識的坐下,細細研究。

他注意到,前麵崇禎初年的“己巳之變”的資料十分詳儘,還有多條註釋,先是痛罵皇太極、再是大罵周延儒和溫體仁,可是到了崇禎三年的下半年,邸報莫名的缺失了一部分,也就有一段時間的空白。

楊知恒也未在意,隻當是原稿散軼,這也不奇怪,這年頭戰亂饑荒頻仍,這孫小姐一夥人,又必定是東奔西走,丟了一些東西倒也正常。

他把邸報捧在手裡,一頁一頁的觀看,上午的陽光照進來,照得他半邊臉明亮,半邊臉晦澀,孫小姐和繡畫對望一眼,被他這份認真所觸動,均是下意識的放輕了呼吸。

屋子裡隻能聽到翻動紙頁的“沙沙”聲,還有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楊知恒越看越是觸目驚心,之前都是在史書上來理解這段曆史,現在看著這第一手資料,方纔知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的道理。

在這一張接一張的邸報裡,一個字一個字彷彿能讓人看見,大明王朝就像一個蹣跚的老人,身上滿是醜陋的巨瘤和膿瘡,每走一步都在不停的流血冒膿,眼見得就要轟然倒下。

政治方麵,溫體仁以“獨黨”為名,邀功媚上,排除異己,他擔任首輔後,唯二的兩件事,一件是固寵,一件是黨爭,隻要不來攀附他的,統統都被排擠走,弄得朝堂之上烏煙瘴氣,至於什麼幫助皇帝治國理政,根本不在他考慮之內,而崇禎皇帝居然認為他是個“不結黨”的“孤臣”,十分信重。

經濟方麵更是觸目驚心,“遼餉”自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首次征收後,至崇禎五年已曆經多次加征,最終定格為“畝加銀一分二厘”,而藩王、官僚、豪強占據全國70%以上的耕地,卻通過“優免”特權(如藩王莊田全免賦稅、官僚按品級免田)逃避繳稅。

以河南為例,崇禎五年福王朱常洵的莊田已達2萬頃,均不繳賦稅,所以這些稅賦,全都壓在本來就為數不多的自耕農身上,北方(陝西、山西、河南)因旱災畝產不足1石,“遼餉”相當於每畝收成的15%-20%,再加上主官府的稅賦,大量農民實在活不下去,被迫“棄田逃稅”,導致土地拋荒率超過30%。

軍事方麵,遼東明軍心安理得的龜縮在關寧錦防線的堡壘群裡,絲毫不敢與後金軍野戰,持續的給大明王朝放血,大明拚命的維持著這條防線的代價,就是軍費已經占到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九十,關寧軍約十萬兵,每年僅“軍餉”一項需年耗300萬兩,再加盔甲、火器、糧草運輸費用,全年遼東軍費超400萬兩,占財政支出的80%以上。

內部方麵,崇禎四年,陝北義軍領袖王嘉胤被殺後,其部將王自用,綽號紫金梁,被推舉為盟主,聚集在山西境內分散的義軍勢力,號稱“三十六營”,邸報上對這“三十六營”中的人物,有著詳細的描述。

看看其中的名字“闖王高迎祥”“八大王張獻忠”“曹操”“闖塌天”“點燈子”等等,最後一個更是如雷貫耳:“闖將李自成”

王自用聚起流民義軍三萬人,圍攻隰州(今隰縣),此地為晉西戰略要地,義軍試圖以此為跳板進攻陝西,雖然被明廷遣曹文詔擊敗,但是已經出現了不妙的苗頭,農民起義軍已經敢於攻打明朝重兵防守的州縣了。

楊知恒緩緩放下邸報,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沉默良久才站起來,抱拳行禮,正色道:“孫小姐,在下有一事要說,倘若不妥,小姐勿怪”

孫小姐見他說得鄭重,不由得也認真起來:“你說吧”

“請小姐收拾東西,我們立刻離開南陽府............”

“這是為何?”

雖然早就有了定議,不過孫小姐還是想聽聽他的理由。

“其一..........”楊知恒努力組織著語言。

“其一,流寇聚於晉西,距河南隻有一步之遙,不知何時就會進來,這南陽府北接洛陽、南連湖廣,誠為兵家必爭之地,倘若流寇進了河南,官兵必至,到時兵禍連綿,你們又是女子..............”

“其二,南陽知府陳振豪為了仕途,枉顧民生,如今河南大旱,災情如火,他居然還要加稅,民變就在眼前,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孫小姐眼神閃爍,似乎有幾分驚訝,她冇想到這個偶然救下來的,從男妓館逃出來的“破落戶”,居然有這樣的見識。

就在他們商量著事情的時候,知府衙門的加稅令,已經發到了各縣,這顆火星終於毫無意外的被點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