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他孃的吧.........”

方大虎的話一出口，四周立時安靜下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話。

“大虎哥.....俺跟你乾........”

忽然一聲大叫響起，方大虎回頭一看，卻是王貴，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多了一把鋤頭，賣妻子得來的銅錢，在腳邊灑得到處都是。

“俺跟你反了，草他孃的，俺辛苦一年，打的糧食全交了稅和租子，尚且不夠，百戶又來逼債，逼得俺賣老婆，老子不忍了”

他一邊喊一邊流眼淚，喊到激動處，忽然舉起鋤頭，照著黃保頭上，就是重重一下，惡狠狠的聲音罵道：“老王八，老子讓你買俺老婆，讓你買俺老婆........”

黃保猝不及防，被打得頭破血流，身子一軟，倒在了地上，一邊打著滾一邊求饒：“俺不典了，你把錢還俺，俺不典了.........爺爺饒命啊..........”

見了血的王貴，眼睛通紅，毫無憐憫之心，似乎黃保就是讓他貧窮不幸的根源，鋤頭狠狠的落下，抬起，再落下，血肉橫飛中，黃保的叫聲漸漸消失。

一個賣房賣地，隻為了“留個後”的貧苦農民，就這樣死在同樣是窮苦人的王貴手中，冤枉嗎？也許吧。

山羊鬍嚇得縮在一邊，一個勁的往後退，眼看著黃保睜大眼睛，死不瞑目的樣子，腿上一熱，終於嚇得尿了出來。

“你也不是好東西.........”王貴已經殺紅了眼，舉著鋤頭衝了過來。

山羊鬍手腳並用的向後退，一邊退一邊喊：“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王貴兄弟，王貴兄弟”已經看傻眼的方大虎跳下馬來，伸手把他抱在懷裡。

王貴被他抱住，還在紅著眼睛怒吼：“大虎哥，反正是個死，俺跟你反他孃的，欺負過俺的人，俺一個也不放過..........”

他的兩個孩子掙脫了母親，撲過來抱住父親兩條腿大哭不止。

“王貴兄弟說得好，還有誰跟俺乾的？殺狗官、殺官兵、吃飽飯.........”方大虎高聲大喊。

“大虎哥，俺也跟你乾”人群中人影一閃，一個青年跳了出來。

“俺家還有祖傳的刀，俺要跟你乾”

“俺也反了”

“直娘賊，老子也反了”

一時間群情激奮，叫喊連連，每個人都紅著眼睛，縱聲大叫，甚至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

“先殺鄭百戶那個狗官.......”人群中一人大聲喊道。

“對對對，鄭百戶欺負了俺妹子，老子要殺了他..........”

“鄭百戶家裡有糧，咱們去搶他孃的”

漸漸地，“殺狗官”“搶糧食”的喊聲連成一片。

鄭百戶的宅子，就在村子中心，修著高高的圍牆，宅子裡外三進，大門為一間三架，門寬3米，用黑色門板和鐵環裝飾著（注1）。

眾軍戶鬨鬧鬨哄，你推我擠，手裡舉著各式農具，中有少量刀矛，還有幾人拿著弓箭，這都是家傳而來。

方大虎和王貴走在最前麵，王貴還是拿著他那把鋤頭，鋤頭上卷著泥土，泥土外裹著血跡，黃的黃、紅的紅，讓人觸目驚心。

眾人剛剛走到鄭百戶家門口，“咯吱”一聲，大門開了，鄭百戶帶著他的三個家丁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們俱都穿著綿甲，手裡長刀閃亮，麵上神情桀驁。

“你等明火持杖，莫非是要造反不成？還不快滾.........”鄭百戶穿著一身土黃色紫花布麵甲，頭上戴著八瓣鐵帽盔，手裡拿著一把雁翎刀。

眾軍戶麵麵相覷，在鄭百戶長期積威之下，人人心裡都開始打鼓。

“鄭百戶.......”方大虎見勢不妙，上前一步。

“俺聽說朝廷要加稅，俺們今天來，就是想讓你做主，不要加稅的”

他一句話說完，身後軍戶們頓時附和聲一片：“俺們都活不下去了，還要加稅？”

“就是，不能加了”

“三餉二分銀、地租四六分租、再加火耗，年年入不敷出，老子真活不下去了”

“喊你娘........”鄭百戶麵容猙獰，他打心眼裡輕視著這群泥腿子，他還不知道已經殺人見血了。

“你們去打聽打聽，全天下哪裡不是這樣？在鬨老子給你們加到一兩銀子，現在快快散去，我隻當...........”

“一兩銀子”四個字出口，人群安靜了片刻，緊接著，似乎捅了馬蜂窩一般，人群呼喊聲大作。

王貴滿麵悲憤，目赤欲裂，用鋤頭指著鄭百戶怒道：“鄭世舉，去年年底，我孩兒生病，與你借了一鬥糧，短短兩個月，你要我還三鬥糧，老子差點賣了老婆”

鄭百戶和身後的三個家丁轟然大笑，一人笑道：“你怎麼不早說，把你老婆送進府來，讓兄弟們樂嗬樂嗬，說不定百戶大人開恩，就免了你的債”

另一個軍戶擠出來，大聲喊道：“鄭百戶，俺妹子被你糟蹋........後來跳了井，俺可憐的妹子”

那人說著說著，忽然蹲在地上放聲大哭，眾軍戶七嘴八舌，紛紛開口控訴。

方大虎正要說話，王貴挺著鋤頭怒道：“大虎哥，你跟他廢什麼話，這村裡誰家冇被他欺負過，鄉親們，殺了狗官，給大夥報仇............”

群情洶湧之下，各種農具並舉，一齊湧了上來。

鄭百戶是上過戰場的，見識不妙，一揮手裡雁翎刀，揉身而上，在他的心目中，隻要殺了領頭的，其他人自然冇膽子打下去。

他的家丁兩人持刀，一人持三眼銃，也跟著衝上來。

“轟”的一聲，三眼銃開火了，如此近的距離下，眾軍戶根本無處可躲。

隻聽慘叫聲起，幾個軍戶捂著臉倒在地上，滿地打滾。

湧上來的人群猛地一滯，最後麵就有幾個人轉身逃跑。

鄭百戶手裡的刀輪圓了，一個“力劈華山”，刀光一閃，帶著一股勁風直取王貴的麵門。

王貴還從來冇有和人持械對陣過，不過他常年乾農活，自然有幾把子力氣，懵懵懂懂中，見刀光閃過，他下意識的一挺鋤頭。

“當”的一聲，雁翎刀狠狠劈在鋤頭杆上。

（注1、《大明會典》等中有明確規定，六品官（百戶）大門不得使用獸麵鋪首或彩色漆飾，廳堂梁架用普通木材，僅允許用土黃顏料塗刷，嚴禁彩繪或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