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知府
“今日急著見老爺,實在是有件事,小人要報予老爺知曉.............”武延璟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楊知恒。
“哦?是什麼事?”楊知恒輕輕把茶杯放在一邊,扭頭和武延璟對視,眼神清澈,表情自然。
“昨日夜間,知府大人到了............”武延璟習慣性的看了看楊知恒。
見他麵無表情,不由得吞了口口水,探著上身,聲音壓低了幾分,小聲說道:“和縣尊大人密談了一個時辰.......”
楊知恒心裡一動,依然不動聲色的問道:“說了什麼”
語氣輕鬆,神情坦然,像極了一個“奉命探案的錦衣衛老爺”
武延璟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張長貴。
張長貴急忙跑出來,“噗通”一聲跪地,磕了個頭才道:“回老爺的話,昨日晚間,是小人在衙門當值,一更前後............”
說到這裡,語氣有些吞吐,偷眼看看姐夫,才接著說:“一更前後,我正與幾個兄弟......幾個兄弟......推鍋(牌九)”
武延璟勃然大怒,謔的一下站起來,罵道:“說了多少次,不讓你賭了,直娘賊,早晚把你那狗爪子剁下來.........”
張長貴跪在地上,陪著笑,連連拱手:“姐夫息怒,姐夫息怒...........”
“武兄若是要處理家務事,還是家去的好...........”楊知恒繃著臉,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下。
武延璟心裡一驚,忙彎腰作揖一下,接著嗬斥小舅子:“少廢話,把你聽到的和老爺好生說出來,短了一句,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是是是,我說我說........”張長貴又磕了個頭。
“推......鍋.......”他又飛快的瞟了姐夫一眼。
“小人尿急,就去外麵拉尿,但是茅坑被黃老五占了,拉屎放屁,臭氣熏天,小人讓他快點,他還罵我,小人就想再去另尋茅房............”說到這裡,這傢夥臉上居然有幾分委屈。
聽他說話粗鄙不堪,武延璟有些不安,偷眼見楊知恒麵上並無不耐之色,這才略略放心。
嗬斥道:“說重點,你說這些乾什麼?”
“是是是,小人憋得厲害,路過二門的時候,卻見門前冇人把門,小人實在憋不住了,想著進去上個茅房就出來,所以就進去上了個茅房,出來的時候,聽到一間屋子裡有人說話............”
南陽知府陳振豪(注1),是昨日下午到的南召縣,這次他來,主要是催促賦稅征收情況。
知縣龔士元出城五裡,把頂頭上司親自接進城來,又安排了城內縉紳作陪,擺開酒席,吃喝一頓,酒肉香氣順風飄揚。
外麵的乞丐遍地,流民餓殍,統統不在他們心裡,對於他們這些官來說,隻是一個可以隨時抹去的數字。
酒席結束,兩個官兒就在附近找了一間靜室,說起了正事。
“大人此來,下縣無以款待,若有怠慢之處,請大人恕罪”南召知縣龔士元垂手侍立,語氣謙卑。
“你不必如此,坐下吧.....”陳振豪今年四十三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這個時候他冇穿官袍,而是一身道袍,頭上戴著四方平定巾,坐於上首,語氣雖有幾分客氣,可是神態倨傲,儘顯上官威風。
“卑職站著伺候就好”龔士元依然垂手而立,不敢有絲毫逾矩。
陳振豪倒也不再安撫,放下手裡的茶杯,長歎一聲道:“這次本官星夜前來,你當知道是為何事”
龔士元恭恭敬敬的回答:“明年便是外察之年(注2),大人勤於王事,為解納賦稅一事憂心,想必也是有的........”
“你即知道,為何稅賦遲遲未曾送來”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茶杯“嗵”的一聲,墩在桌上,語氣愈發淩厲。
“自去年秋收,至今已經四月有餘,你們南召縣既交不來起運(注3),又無公文解釋,今日本官若是不來,難道你們就當無事了?”
龔士元滿頭大汗,呆愣片刻,緩緩跪下,摘下頭上的烏紗帽,置於身側,拜了一下,才苦聲道:“大人明鑒,自去年以來,這南召縣滴雨未下,下麵田地顆粒無收,百姓困苦哀嚎,若是太過催比,怕是要激出民變,下官......下官.......”說著說著,哽咽起來。
房間裡一時靜謐下來,隻能聽到龔士元輕輕的哽咽聲。
“我也不是要逼你,你起來吧”半晌,陳振豪的聲音傳來。
“說起來,你雖非正途出身(注4),但是即能來這南召,想必也是有幾分見識的”
“今上繼位以來,唯重兩事,一為剿賊、二為稅賦...........”陳振豪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龔士元,眼中流落出不屑,一個非科舉正途出身的官,在官場中是十分被瞧不起的。
“此二事又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如今流賊聚於晉,不知什麼時候,就要入豫,你我即忝為地方父母,自然是下要保境安民、上為陛下解憂纔是”說著說著,抱拳舉手,對天作揖。
“大人諄諄教誨,卑職銘感於內..........”龔士元還是冇有起來,依然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起來吧”陳振豪歎了口氣。
龔士元這纔敢站起來,垂手侍立於側,連袍子上的灰土都不敢拍。
“前年大司馬梁無它(注5),奏請加遼餉,陛下起初不從,後來在群臣再三上書下,方纔從之,依此觀之,陛下對百姓拳拳愛護之心,實在是我等表率”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龔士元無奈,也跟著擦眼角。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居於人後,本官的意思,我南陽府地處要衝,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有流賊民變,所以這錢糧之事,實在不能短少,我等要先為陛下分憂,你看如何..........”陳振豪歪著身子,目光炯炯的盯著龔士元。
(注1、《無錫金匱縣誌》記載,陳振豪,字子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除刑部主事……出守南陽府。)
(注2、按照明代製度,外察應在子、卯、午、酉年(即每三年一次),崇禎六年(癸酉,1633年)即是外察之年)
(注3、明代賦稅由裡甲征收到縣,縣裡留存部分,這叫“存留”,剩餘的上交府一級,這部分就叫“起運”)
(注4、清代編纂的《河南通誌》及部分地方官員名錄中,記載了龔士元“陝西綏德人,舉人”。)
(注5、明代尊稱兵部尚書為“大司馬”。“無它”是梁廷棟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