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員外

段老頭在南召縣裡,有個綽號,叫做“段員外”(注1)。

因為這段家在弘治年間是出過進士的,至今縣城裡還有他們家祖先的牌坊,不過因為嘉靖時的“大禮議”之爭,段家先祖心灰意冷,辭官回鄉賦閒,再也不管朝堂之事,幾年後壽終正寢。

他本是給子孫後代攢下了一份家業的,也曾城外田地連片,城內宅院處處,換句話說,人家祖上是闊過的。

奈何子孫不孝,家業慢慢敗光,不過因為家底豐厚,賣田賣地的,倒也還能維持下去。

不過萬曆年間福王就藩,給了他們家最後一擊,他家所剩不多的田地,大多數被劃給福王做了“皇莊”,至此,段家徹底敗落,到了段老頭這輩,隻剩眼下這座宅子了,他和老妻也冇有彆的生活技能,隻能靠出租房子過活。

這個院子分為裡外兩進,在縣城裡算是大宅了,外院正房中,武延璟一身灰色布袍,坐於客座,身後還站著一人,這人穿著青色貼裡(窄袖長衣),外罩無袖紅布背甲,頭上戴著一隻氈帽,腰間繫著白褡膊(寬布腰帶),這是白役的標準服飾。

“姐夫..........”他站在武延璟身後,一雙賊眼四處亂掃。

武延璟正襟危坐,繃著臉,頭也不回的說道:“一會看我臉色行事,我們能不能發財,就看這一下了”

說著回頭瞥了一眼,怒道:“我早就說過,讓你穿一身尋常衣衫,你偏偏要穿這個,讓人家看到,怎麼解釋?混賬狗才,要不是看在你姐姐麵上,早把你打殺了”

那人陪著笑,叉手連連彎腰:“那是那是,姐夫看在姐姐麵上,多多關照小弟纔是”

“武班頭.........”外麵一聲喊,房東段老頭端著一隻托盤進來。

他今年也就五十歲,卻已經白鬚白髮,儘顯老態,穿著一身黑色袍子,頭上戴著小帽,見人先笑。

“武班頭請用茶,哦,還有這位公子...........”他把兩杯茶從托盤裡拿出來,一一放在桌上。

未得武延璟吩咐,他也不敢走,隻是在一邊賠笑。

武延璟的小舅子張長貴,聽段老頭稱他為公子,頓時十分得意,伸手就要去抓茶杯,卻被武延璟在手背上狠狠打了一下。

“醃臢潑才,狗爪子縮回去”

說完拿起茶杯,輕抿了一下,轉過來問段老頭:“你這房子,賃給楊.......公子多久了?”

“回班頭的話,我這院子是十二月賃給.........楊公子的,當時是姓孫的一個人來交的錢,至今已經一個半月了”段老頭點頭哈腰的說話。

武延璟低著頭喝茶,心裡想著,來交錢的想必是那個“表叔”了,倒也正常的。

“不過,這個楊公子,之前卻並冇見過,是前幾天忽然出現的,小老兒胡言亂語,班頭且莫怪罪”

段老兒的話,讓武延璟的手一頓,轉過頭去,隻見段老頭老眼似乎閃過一道光芒,隻是片刻之間,便既恢覆成那副麻木卑微。

“楊公子之事,不許再跟彆人說,要是讓我知道,老子讓你見識一下老虎屁股是何模樣”武延璟放下茶杯,惡狠狠的說道。

“是是是,小老兒多嘴,該打該打”說著在自己臉上輕輕抽了兩下。

“武兄............”房門一開,楊知恒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青色籣衫,頭上戴著貫子,髮髻上插著一支玉簪(注2),大袖飄飄而來,整個人顯得英俊飄逸。

武延璟急忙站起來,就要跪下,卻被楊知恒一把拉住,哈哈笑道:“武兄不是外人了,不必如此客氣”

“小人出身賤籍,得老爺如此抬舉,實在是.....實在是......”聲音哽咽,抬頭抹了抹眼角。

“說這些作甚?這位是...........”楊知恒轉過來,就看到了張長貴。

“噗通”一聲,張長貴已經跪下了,磕了個頭:“小人張長貴,給老爺磕頭了”

對於小舅子這麼有眼色,武延璟十分滿意,介紹道:“好叫老爺知曉,這是小人的小舅子,現在縣衙充任白役,小人想著,多一個為老爺辦事,總是好事,就把他帶來了,老爺若是...........”

“不妨事不妨事,人多力量大”楊知恒大大咧咧的揮揮手,反正都是假的,武延璟就算把全縣衙役都找來,也冇所謂。

“快快請坐”楊知恒做個請的手勢,當仁不讓的坐在主位上。

“公子喝茶.......”段老頭端著托盤,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去的,現在就像個幽靈一般,無聲無息的出現,嚇了楊知恒一跳。

看他白鬚白髮,點頭哈腰的樣子,楊知恒終究有了幾分不忍,柔聲道謝:“多謝老人家”

“公子言重,小老兒不敢當”段老頭抱著托盤行禮,後退幾步彎著腰,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

楊知恒和武延璟分賓主坐下,張長貴依然站在姐夫身後,不時諂媚的向楊知恒笑一笑。

“老爺......”武延璟搭著半個屁股坐著。

“今日來見老爺,實是有事,第一個,表叔之事,小人這邊已經尋下歇家,閻攀那邊的中見人也已經定下了,明日便可以去定契,卻不用等到五日了”

楊知恒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的抿了一口,放下茶杯,不置可否的問道:“還有嗎?”

武延璟偷偷的看了一下楊知恒,見他篤定的樣子,心裡有點發慌,咬了咬牙,對身後的張長貴使了個眼色。

張長貴會意,小跑到門口,探出腦袋,左右看看,又把門關嚴,這才又回到姐夫身後。

“前日老爺讓我盯著縣尊大人........”武延璟抬起頭來,目光炯炯的看著楊知恒。

“今日急著見老爺,實在是有件事,小人要報予老爺知曉.............”

(注1、員外一詞,古已有之,秦漢之時,官的編製定額稱為“員”,魏晉時,開始在正員以外增加名額,稱之為“員外”,例如員外散騎常侍等,均為顯職,隋唐以後,六部中均沿用此官職,對一些卸官閒居的人,也常被尊稱為“員外”,後來民間常常亂用,最後導致在後世很多人眼中,員外一詞和地主老財劃了等號,前人若知,隻怕要嘔血三升。)

(注2、《客座贅語》記載,明代金釵為官妓標識,士子唯用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