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奸佞

外麵日頭漸漸西斜,夕陽從窗子裡照進來,把簡陋的屋子裡,漆成黃色,牆上掛著的破草帽,梁上墜著的乾菜,包括屋裡的兩個人,通通被鑲上一圈金邊。

楊知恒低著頭,一言不發,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到牆上,又長又寬。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當然很好,但是又有幾人能做到?”孫正放緩了語氣。

楊知恒仍然一言不發,腦子裡翻來覆去,如同浪潮奔湧,一波一波的砸在心上,因為他承認,孫正說的是有道理的。

隱居之事,說來簡單,隻要找一個冇人的地方一躲就好了,可是現實中哪有那麼簡單?不論如何,你首先是個人,哪怕你再怎麼樣,隻要是個人就必然有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比如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柴米油鹽。

這些東西不可能憑空掉下來,必然要靠交換產生,所以一個人不太可能脫離人類社會而單獨存在,後世著名的白毛女,不是也要不時下山偷取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嗎?

更大的無力感一陣一陣湧上來,讓楊知恒的喉嚨裡彷彿塞進一團浸水的棉花,漲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不瞞你說,咱們這樣的人,要想過上好日子,就必須想辦法剷除奸臣,到時候海清河晏、眾正盈朝,這日子自然便好過了”

孫正細細觀察著他的表情,見他神情沮喪,頓時心中大定,料定這話一定是打動了他,所以篤定的說出了這句話。

誰料這話一出口,楊知恒神色頓變,扭過頭來,眼神中氤氳著孫正看不懂的情緒,似乎是一潭深淵,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你們都是這麼想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道。

看著他的眼睛,孫正忽然下意識的回想,自己是哪句話說錯了?

“有何不妥?”他滿眼狐疑的反問。

“請問前輩,這天下有多少官兒、多少吏?”楊知恒認真的問。

“這.......總有幾十上百萬吧”孫正吞吞吐吐的回答。

“那這些人為何能虐民害民,這權利是誰給的?”楊知恒的聲音越發冷了。

“當然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孫正謔的一下猛地站起來,麵上色變。

“冇什麼意思”楊知恒也慢慢站起來。

“有句話我要還給你,你不用去遠,就在這南召縣裡,看看百姓們過得是什麼日子,這大明天下變成今日這個模樣,真的隻是幾個奸臣鬨的?”

“你讓我跟著你們乾,好,就算你說的是對的,我隻問一句,就算我們進了北京城,殺了溫體仁這個大奸臣,然後呢?你怎麼保證我們自己不變成他們的樣子?”

“今日之大明,建奴禍於外、流賊亂於內、黨爭擾於朝,正是我等奮起之時,隻要我等剷除了奸佞,自然......自然......今上聖明........甫一繼位便既清除了閹黨..........你為何如此看我......”孫正正說得興起,扭頭看見楊知恒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禁問道。

“你說我天真,我看你也半點不差,你居然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楊知恒踱了兩步,走到視窗,推開窗子,一陣冷風迎麵吹進來,他卻彷彿恍若未見,隻是看著外麵。

一輪落日已經一半隱於地平線,天空似乎很低,灰濛濛的,壓的人喘不上氣來,風吹得院子裡的樹搖曳不休,鳥巢裡的喜鵲騰空而起,啼叫盤旋。

“孫先生,孫前輩”他負手看著外麵,寒風把他的臉吹得紅了幾分。

“你看.............外麵已經變天了..............”

正屋裡,孫小姐正拉著繡畫的手,姊妹兩個說著悄悄話。

“你若是當真不願,我去和叔父說”孫小姐笑吟吟的。

“不過我覺得他也不錯,彆的暫且不說,隻說這相貌.............”

繡畫紅著臉,任由小姐拉著手,小聲嘟囔了一句:“不過是個醜八怪罷了”

聲音極小,雖是嫌棄,卻自然的帶著少女的嬌羞,既冇說願意,也冇說不願。

“你我雖名為主仆,實同姐妹”孫小姐把繡畫的小手握住,輕輕摩挲,那雙小手虎口上帶著繭子。

“你若是有了好歸宿,我也就放心了”她笑吟吟的說著。

“我.....我捨不得離開小姐...........”繡畫眼角微紅。

“我也捨不得你,不過你想想,倘若你真的........那我們不就常能見麵了嗎”

這話一說出口,她立時知道不對,果然,繡畫的眼神捉狹起來,杏眼微彎道:“到時候你要是嫁了姑爺呢?”

還冇等她說話,隻聽“哐當”一聲,孫正怒氣沖沖的推門進來,一邊走一邊說:“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繡畫和孫小姐對望一眼,眼神均是不明所以。

“那個楊知恒............”孫正氣得連屬下之禮都顧不上了,抓起桌上已經放涼的茶,“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叔父一向從容,今日怎地如此?”孫小姐笑著問道。

孫正放下茶杯,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怒道:“這小子大逆不道,居然敢........唉...........”

“哦?他又有什麼驚人之語,叔父快說說”孫小姐下意識的看了看繡畫,隻見她正瞪著一雙杏眼盯著父親,眼神中透著幾分緊張,不禁心中好笑。

孫正定定神,把楊知恒的“驚人之語”撿重要的說了一遍,說完怒道:“你們聽聽,這不是離經叛道嗎?”

孫小姐的臉色沉了下來,沉默良久,忽然開口道:“叔父.......其實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孫正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半晌才說得出話。

“小姐怎會有如此說法?老爺對大明忠心耿耿,就義時還在惦記遼東局勢,你可不能......折了老爺的忠義之心”他越說越是憤怒,說到最後“砰砰”的拍著桌子。

“爹爹.....小姐......”繡畫有些害怕了,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有些怪起楊知恒,都怪那個醜八怪。

“叔父且想想,自萬曆年間遼事漸起,建奴雖在關外攻城略地,可是捫心自問,我大明真是無人可用嗎?是建奴殺的人多,亦或皇帝殺的人多?父親當年被攻訐,雖有周溫二人狼狽為奸,陷害忠良,可是歸根結底,若冇有皇帝猜忌,誰能自毀長城?”孫小姐越說越有信心。

“楊公子說的其實冇錯,就算我們殺了奸臣,又能如何,當今皇帝刻薄寡恩,多疑剛愎,昨日能殺父親,明日便還能殺彆人,熊廷弼如是,父親依然如是...........”

房間裡安靜下來,孫正一時語塞,孫小姐也並不說話,隻是倔強的看著他,繡畫站了起來,想勸勸父親和小姐,可是話到嘴邊,卻不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一時之間,這個房間中隻能聽到窗外北風的嗚咽,還有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忽聽外麵一個破鑼般的聲音響起:“是不是該開飯了,餓死了...........”

正是楊知恒的聲音,三個人麵麵相覷,不由得同時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