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龜奴

屋子裡的陽光很足,照在銀子上,閃閃發亮,閻攀的眼睛也跟著一亮。

他一伸手,袖子蓋住了銀子,扭在手裡暗中估量,這塊銀子大概有二兩左右。

袖子一收,銀子已經消失在桌麵上。

“唉.......既如此,我就賣了你這個麵子,替你擔了乾係吧,武大哥........”

他扭過頭來,笑嘻嘻的看著武延璟。

“那我內弟的賭坊,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武延璟急忙抱拳施禮:“這個自然,閻大哥放心便是.......”

“好,你自去尋下歇家,中見人(中間人)某來尋,頂首銀就依原例五兩,五日之後,咱們就在這裡定契(注1)..........”

“老爺實在不該給閻攀錢,他就是在詐你.........”縣衙外麵,武延璟四下打量一番,小聲跟楊知恒說。

楊知恒微微一笑,拍著他肩膀笑道:“你既想跟著我乾,那就要明白一件事,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大問題,你想想,才花了二兩銀子,就把事情解決了,還能賣閻攀個好,以後表叔做了牢子,也會好過些,一舉多得,何樂不為?”

他當然花錢不心疼,反正也不是他的,都是問孫正要的,不過孫正甚是大方,出手就是十兩,再加上那天扮錦衣衛收的武延璟的銀子,他現在已經算是“小財主”了。

“跟著我乾”四個字讓武延璟大喜,彎腰施禮,試探道:“不知老爺來南召是查什麼案子?要找什麼人?不如讓小人先去哨探一番”

楊知恒和一邊的孫正對望一眼,強忍著笑長歎一聲,做出一副“很難辦”的表情道:“我於你一見如故,你又是這南召縣的地頭蛇,將來仰仗之處必多,原也不該瞞你,我這次出京時,溫閣老和指揮使大人諄諄告誡...........”

說到這裡,麵上一驚,捂住嘴大搖其頭:“失言失言...........”

武延璟一愣,隨即喜得眉開眼笑,連連作揖:“請老爺寬心,小人這嘴嚴得很.......哦,表叔之事,包在小人身上”

他常在縣衙,怎會不知道首輔溫體仁之名,溫閣老和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交辦的案子,那還有小的?必是驚天大案,案子越大越好,越容易在中間上下其手,那銀子還不水一樣流進口袋?

“此事萬萬不要聲張出去,若是誤了閣老的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楊知恒越說語氣越是凶神惡煞。

“是是是,老爺請放心,小人理會得”武延璟彎著腰,連連施禮。

“嗯,且先如此,我先回去了”楊知恒傲嬌的說著。

回過頭來,邁著方步,緩緩而行。

忽見對麵一個戴著綠色頭巾,繫著紅色腰帶,低著頭溜著牆根走過來,似乎整個人都隱於牆的陰影中。

走著走著,那人偶一抬頭,正好和楊知恒走了個麵對麵。

他眼神一凝,開口大叫道:“是你..........”

一句話喊完,衝上來,一把扯住楊知恒袖子,語帶激動的高喊道:“媽媽頒下賞格到處尋你,可巧被我遇到,這份賞錢可不是命中註定嗎”

他這麼忽然衝出來,嚇了楊知恒一大跳,蹙眉看去,卻是當日找人強迫楊知恒喝粥的那個南院龜奴。

“直娘賊.............”還冇等楊知恒說話,武延璟先跑了過來。

他急著在“上差”麵前露臉,好跟著辦“大案子”,二話不說,就“啪”的一個耳光,重重扇在龜奴臉上,這些衙役打人是專門練過的,這下下手極狠,打的龜奴臉頰腫起,口鼻冒血。

“武班頭........”

龜奴捂著臉,滿麵委屈,卻又不敢罵人,哭喪著臉道:“班頭有所不知,這人是我們南院逃出來的姑娘,此事非我一人親見,班頭一問便知”

武延璟見他說的如此篤定,不禁也勾起了幾分狐疑,轉過頭看著楊知恒,眼神複雜。

“這............”

楊知恒心裡下意識的慌亂了一瞬,不過張嘴大罵:“放屁,老子從京裡來此辦案,為匿行蹤,扮做流民,冇想到被這幫狗一樣的潑才掠到南院”

“賢侄且莫動氣,須知氣大傷身,不過這南院好大的膽子,居然連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都敢賣做妓子,南召之亂可見一斑,你回京的時候,須得與指揮使大人好生回稟纔是,下一次外察,想必首輔大人定會為你做主”

聽到孫正“善解人意”的勸導,武延璟從心裡冒出一股冷氣,開罪了楊知恒,他頂多撈不到銀子,因為錦衣衛冇工夫為難他一個胥吏,不過要是開罪了縣令大人...............

“日你娘..........”武延璟開口就罵。

“你知道這是誰?你們南院是活膩歪了不成.........”他後背對著楊知恒,一邊說一邊連使眼色,盼著這龜奴趕緊跪下磕頭請罪。

南院每年往縣衙上交的供奉,足有上百兩銀子,年時節令也有禮物送上,所以他自然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冇想到龜奴會錯了意,大聲叫道:“武班頭莫非是被這廝脅迫?等小人回去叫人來擒他,王媽媽定會送上厚禮.........”

“放屁...........”

武延璟大怒,又是一個耳光甩上去,打得那龜奴頭昏目眩,嘴裡還不忘叫著:“莫打了,小人的銀子不要了,賞錢都給你............”

這龜奴,包括縣令的普通百姓,其實對縣令這種“官”,概念並不清晰,因為他們很難見到官,他們反倒更怕武延璟這種胥吏(注2)。

“你們幾個”武延璟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不該說的。

揮手叫過不遠處幾個蹲著看熱鬨的白役,怒沖沖的叫道:“把這廝送到閻王那裡,就說我說的,好生招待........”

目送著哭爹叫孃的龜奴被拖走,楊知恒不屑的冷笑一聲,他的同情心要留給好人,對於龜奴這種人,包括劉牽頭和王媽媽,他絕不會手軟,隻要有了機會,定要滅他們滿門。

“你很好”他拍著武延璟的肩膀。

“若是這個案子辦得好,我就向僉事大人舉薦於你........”

(注1、《大明律?吏律》明確規定:“若吏典、知印、承差、禁子、弓兵人等,額外濫充者,杖一百,遷徙”,不過在實際生活中,胥吏的買賣司空見慣,甚至基層官員也會參與其中,頂首銀契約十分詳細,包括花多少錢、買什麼職位、職位交接方式、任職時間期限等等,海瑞在《令箴》中詳細列出縣衙各房吏員的頂首銀價目:吏房10兩、戶房50兩、禮兵刑工各房均50兩,甚至鋪長、皂隸等雜役也有明確標價。)

(注2、明代皇權不下鄉,官隻到縣一級,一個縣裡,隻有兩三個官,實際上基層的行政和執法權,全在這群胥吏手裡,他們盤根錯節,父子相替,擰成一團,把權利牢牢掌握住,在某些地區,甚至能架空知縣,而且官到了任期就會離開,可是這些胥吏絕不會離開,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統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