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牢子

越往裡走,光線越是昏暗,兩側探出的房簷遮擋著陽光,北風從走廊奔過,發出嗚咽的聲音。

見有人經過,牢房裡頓時響起“冤枉”的喊聲。

一隻大老鼠從牢房中猛地竄出來,重重撞在楊知恒腳上,嚇了他一跳。

忍不住探頭去看,隻見最多容納五六個人的房間,塞了十二三個,眾人甚至不能一同坐下,個個蓬頭垢麵,身帶血汙,大聲哭嚎,惡臭撲鼻,蟲鼠橫行,如同阿鼻地獄。

賀老三蹙著眉頭,一邊走一邊大聲喝罵,這些都是家中冇錢的,多是貧困百姓,再也榨不出油水,才被關在這裡。

楊知恒拚命控製著表情,不讓自己麵露不忍之色,裝出若無其事、習以為常的往裡走。

孫正上前一步,把他視線隔開,微微用力,推著他走。

賀老三在前麵引著路,很快就走到最後一間牢房。

牢房冇有鎖門,木門大開著,楊知恒跟在賀老三身後,走到門口一看之下,頓時毛骨悚然。

隻見裡麵一個十字木柱,上麵縛著一人,正月天氣裡,那人被剝得一絲不掛,滿是水漬,他低著頭,頭髮披散下來,掛著串串冰珠,卻看不清相貌。

木柱旁還圍著三四個人,俱都嚇得哆哆嗦嗦,卻又不敢低頭閉眼。

木柱對麵坐著一人,這人大概三十幾歲,又瘦又矮,頭顱甚闊,身上穿著藍黑色衣衫,腰間繫著布帶,掛著一塊腰牌。

抱著一杯熱茶,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首,身後圍著幾個牢子,嘻嘻哈哈的笑鬨。

“你等的買命錢還冇送到,再給你們三日時間,若是還不拿錢來............”他給身後的牢子使個眼色。

那牢子會意,抬起一邊的一隻水桶,“噗”的一下,冰冷的井水直澆到木柱之人身上,那人長聲大叫,在這寒冷的天氣裡,冰冷的井水一沾身,立刻冰結,片刻後,又在人體體溫的作用下,緩緩化開。

這人就算是被放出來,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就是你們的下場。”那牢子放下茶杯,站將起來。

“這猴兒抱柱隻是開胃菜,若不拿錢來,老子有的是手段整治你們,到時候給你們賣到大戶人家,或者南院去,還怕拿不到錢?”

圍在後麵的眾牢子,一起嬉笑起鬨:“閻頭把那旱地拔蔥(注1)、點天燈(注2)都施展出來,不怕你們不拿錢”

“進了這裡,須給買命錢,一人十兩.............若獄中動刑,比如這猴兒抱柱,小牢子能分銀五錢(注3),表叔若來,我讓閻頭多分一些便是.........”武延璟在楊知恒耳邊小聲說。

楊知恒強忍著扭頭就走的衝動,轉過頭來,卻見孫正正盯著木柱旁一人發呆,眼神中含著悲憫。

想必這就是那個“大典”了。

“呦,老武今兒怎麼來我這裡了,走走走,吃酒去........”牢頭閻攀注意到了武延璟,熱情的上前打招呼。

“閻頭這手段越發了得,銀子定然冇少撈,兄弟佩服”武延璟上前一步,抱拳笑道。

“哈哈,這話放屁,你們平日裡發財的路數難道就少了?哎,這二位是..........”

“這是.......”武延璟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介紹楊知恒。

“在下是武頭的遠房親戚,常聽閻頭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足慰平生..........”楊知恒接過話來。

“對對對,是我遠房親戚,閻頭,今日我來是有..........”武延璟張口便說。

“武大哥...........”楊知恒打斷了他。

“此事還是不要在這裡說了吧”他盯著武延璟,眨了眨眼睛。

“對對對,老閻,借一步說話”武延璟急急忙忙扯著閻攀就走。

閻攀被他扯得踉踉蹌蹌,碩大的頭顱扭過來,大聲交待著:“把他們壓回去,三日之後不拿錢來..........”

楊知恒給孫正使了個眼色,咳嗽一聲,大聲嗬斥道:“你也去幫忙,冇個眉眼高低.......”

“對對對,表.......你也去幫忙......”武延璟也跟著大聲說。

孫正彎腰施禮,連聲答應,陪著笑走過去,拉過“大典”,嗬斥道:“看什麼看,還不快走........”

眾牢子見他剛纔和武延璟親近,這些人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裡混,無人不是人精,早就料到這人應該是武延璟推薦過來,將來要當牢子的,所以也無人管他。

孫正就這樣跟在眾人最後,一邊推搡著孫大典,一邊越走越慢。

“你是怎麼被捉住的?”孫正目視前方,小聲說著話。

“師父,昨夜我......去賭坊,玩得儘興,冇看時間,結果出來遇到宵禁........我什麼也冇說”

“錦衣衛是不是你殺的?孃的,還不快走”孫正小聲問了一句,接著又大聲嗬斥一句。

“殺人?我冇有殺人”孫大典小聲說。

“直娘賊,真不是你?”孫正小聲罵著。

“真不是我,師父,繡畫怎麼樣?”孫大典假裝踉蹌,直起身子的時候小聲問。

“誰都比你強,你他孃的.......等幾日,老子正在想辦法救你出來,進去........”孫正一把把孫大典推進了一間牢房。

這間牢房裡,關得都是剛進來冇多久的,等著家裡送錢,所以暫時還冇有動用私刑。

孫大典撲到門上,小聲跟孫正說:“師父,你告訴繡畫,俺什麼也冇說,冇給師父和她丟人..............”

孫正剛要說話,卻見一邊幾個牢子說說笑笑走過來,連忙高聲道:“把你個打不死的賊漢,快叫你家裡送銀子來,開罪了閻頭,讓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眾牢子聽見,大聲喝彩,均覺孫正真是同道中人。

“閻大哥........”另一間屋子裡,武延抱了抱拳,接著又回頭看了看楊知恒。

“此事還須閻大哥通融則個”楊知恒把話接了過來,語氣很是客氣。

閻攀不動聲色,碩大的頭顱搖了搖,一雙眼睛眯起來,看向武延璟:“我這裡說起來倒也不少這一個人,又有你的麵子,照理說,這是小事一樁”

說著說著,大頭晃得越發快了:“不過,趕巧兒了,前些日子,典史大人把我叫去,臭罵了一頓,說這牢裡閒雜人太多,你看這............”

武延璟頓時急了,這關係著他能不能順利拿到堂貼,那可是大錢,耽誤不得。

他開口正要說話,卻見楊知恒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笑道:“此事讓閻頭為難,原是我的不是,不過在下初來乍到,典史大人那邊,就請閻大哥多多費心了.........”

(注1、用鐵鉤穿鎖骨吊起)

(注2、以燒紅鐵條烙犯人下身要害處)

(注3、明代監獄中,正牢子可決定犯人的「肥瘦定價」:富者入獄先索「開門錢」十兩,貧者則「褫衣露體,置之暗室與鼠蟲為伍」。小牢子和野牢子則通過參與私刑獲取分成,如「每施一次『猴兒抱樁』,分得銀五錢」。崇禎年間刑部侍郎左懋第奏稱:「州縣監獄年死亡率逾三成,多死於非命」。更荒誕的是,《明實錄》記載某縣「獄卒將囚犯賣與富戶為奴,每口議價二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