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院

“象姑館”這個詞楊知恒聽過,輕飄飄的三個字,讓他心頭像是一顆炸彈炸開,那不是男妓嗎?

“咻”的一下,他猛地蹲下,與其去賣身,還不如就這樣餓死。

“我不乾了”他喊了一聲。

其他兩個少年見此,猶豫一下,也跟著蹲下了。

“我等乾,劉老爺,我等乾..........”

那邊不識字的少年中,幾個人七嘴八舌的高聲喊了起來。

對於他們來說,活下去纔是唯一的目的。

一陣北風捲著沙礫,撲麵而至,楊知恒忍不住的發抖。

“還是你等識時務”

劉牽頭說完話,低下頭來,看著蹲在地上的三個少年,冷笑一聲:“至於你們........”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彆怪老子了,這事可由不得你們..........來人,捆上........”

天色已經漸亮,幾個人丟開火把,把楊知恒三個推倒在地,拳打腳踢,劉牽頭立於一旁,負手冷笑著觀看。

他們是流民,毫無尊嚴、如同路邊的石子一般的流民,是官府冇有記錄,隻有老天爺知道的流民,就算打死他們,丟到亂葬崗喂狗,也不會有人多問一句。

楊知恒本能的想反抗,但是他三天餓了九頓,那裡還有力氣反抗,隻能把身子蜷做一團,雙手抱頭,苦苦忍受,心裡打定了一個念頭,打死他可以,讓他去賣身,做夢.......

纔打了幾下,其他兩個少年首先討饒,跪下磕頭,表示一切全憑“劉老爺”做主。

隻有楊知恒,身邊圍了三四個人,打的煙塵四起,他咬著牙,被打得口鼻流血,也絕不屈服。

劉牽頭不緊不慢的掏出鼻菸,按住一個鼻孔,嗅了一下,像楊知恒這樣的人,他見多了,餓上幾天,打上幾頓就聽話了。

“好了”眼見得楊知恒漸漸不動,再打就要打死了。

劉牽頭慢慢走過來,蹲下來,單手捏著楊知恒的下巴,左右搖晃著打量,嘴裡嘖嘖有聲。

“看這小模樣,打扮打扮出了閣,還不迷死貴人們..........”

說著抬起頭來,嗬斥打手們:“直娘賊,誰讓你們打臉的,若是打壞了,老子要你們命”

楊知恒鼻青臉腫,嘴角帶血,勉強睜開眼睛,定定的看著劉牽頭,忽然“呸”的吐了一口,口水中含著血沫。

劉牽頭也不生氣,鬆開手站了起來,雙手啪啪互擊幾下,指著其他兩個識字少年:“你們......給他捆上.......”

兩個少年哆哆嗦嗦的走上來,接過繩子,把楊知恒反縛雙臂捆上,他們都是讀書人,冇乾過這樣的活計,不免捆得亂七八糟,引得旁邊打手們嬉笑陣陣。

捆好之後,一群人就站在城門前,等著開城門。

卯時,順著城內一聲悠揚的鐘聲,“咯吱”一聲,幾個穿著破爛、甚至看不出顏色的戰襖(注1)的士兵,一邊幾個,推開了城門。

這開城時間,本應是五更三點打開,但是崇禎二年己巳之變,韃子打到了北京城下,天下震動,皇上傳旨,各地戒嚴,這才改到了卯時。(注2)

一行人抬起被困得嚴嚴實實的楊延恒,吵吵鬨鬨的進了城。

楊延恒被打得渾身彷彿散了架一般,被幾個人抬著,勉強睜開眼睛,看著天上的太陽,清晨的朝陽灑下來,把他身上臉上的血跡照得變成了金黃色。

劉牽頭大步走在最前麵,不時和相熟的人打招呼,又嗬斥踢打擋道的乞丐。

縣城裡到處是乞丐,這些人大多數都是鄉野間的饑民,旱情嚴重,家中破產,不得已拋家舍業的來到縣城要飯,碰碰運氣。

走了一會,前麵忽起一樓,樓高三層,飛簷隆脊,聳立於街邊,把相鄰的幾個建築統統壓了下去,如同鶴立雞群。

抬著楊延恒的人,許是累了,把他放下來,嗬斥著讓他自己走。

雖處如此危機,楊延恒還是忍不住去看這座傳說中的“象姑館”。

明代官員禁宿娼,但未明確禁止男妓,加上晚明理學對女性的禁錮達到頂峰(如纏足、禁拋頭露麵),但男性卻享有極大性自由。

所以士大夫和富商們,好男色蔚然成風,上至皇帝,下至販夫走卒,都有“同道中人”,士紳們將狎男妓視為“風雅之舉”

正德年間,在北京設立的“長春院”,就是官方認可的男妓場所,相傳明熹宗朱由校就曾微服至此尋歡。

明代學者謝肇淛,在他所著《五雜俎》中記載:“衣冠格於文網,龍陽之禁寬於狎邪”(注3)

楊知恒呆呆的看著麵前的高樓,隻見門前一根杆子,高可三丈,掛著一串燈籠,從頂上一直垂到地上,燈籠絹麵上畫著交頸鴛鴦,北風吹來,燈籠搖曳,宛如活物。

雕梁畫棟、鑲金砌玉的樓旁,就是一排七八個乞丐,跪在不遠處,討要著食物。

“快點走”身後一股大力湧來,把他推得一個踉蹌。

楊知恒扭過頭來,怒目而視。

一陣吵鬨之聲傳來,象姑館裡湧出四五個人,這些人上身著窄袖短襖,多為紅、紫兩色,下著淺色長裙或繡褲,裙襬繡有花鳥紋樣。

頭髮多梳成女性髮髻,多是垂鬟分肖髻、或者墮馬髻,敷脂粉,畫細眉,點朱唇,貼“花鈿”,腳穿繡鞋,一舉一動皆是女人做派,不過舉手投足之間,卻有明顯的男性特征,比如喉結,胡茬之類。

“六郎”劉牽頭高聲叫了一聲。

“奴奴見過牽頭......”那個叫六郎的,回過身來,行了個女性的福禮,矯揉做作。

“你們這是乾什麼去?”劉牽頭接著問。

“好叫牽頭知曉........”六郎又福了一下。

“昨夜洪老爺本已與奴簽了契,講好半兩銀子過夜,不過卻被春風樓的賤妓一封書信叫走,這如何能忍,奴家幾個這就要去縣衙報官嘞..........”他越說越氣,不自覺的還捏著蘭花指,神態不男不女、動作雌雄難辨,一陣風吹來,香氣撲鼻。

一邊看著的楊知恒,連害怕和憤怒都忘了,簡直被他搞得毛骨悚然,要他像這個六郎一般模樣,還不如殺了他來得痛快............

(注1、崇禎三年兵部奏:“各邊軍衣敝壞者十之七八”)

(注2、《崇禎長編》卷二十九:“各邊鎮卯時啟關,酉時閉門”)

(注3、計六奇在《明季北略》中記載了明末男風盛行的現象,崇禎年間北京的“八大衚衕”,最初即為男風聚集區,時稱“相公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