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行路

百姓們誰也不敢亂說話,隻是沉默著前進,左側十二名士兵成行軍縱隊前進,雖是小聲說笑,但是隊形絲毫不亂。

張金走在隊伍裡,幾次想和士兵搭訕,打聽一下情況,可是看見那火銃和長矛,卻莫名的畏懼。

這些人都是流民乞丐,營養不良、形容枯槁乃是常態,走了一會,速度自然的降了下來。

還有體力的走在前麵,老弱婦孺落在了後麵,越拉越遠,他們互相攙扶著,無論是婦女還是兒童,都努力向前,不敢有絲毫抱怨。

有家人可依靠的還好,丈夫父親會背起妻子孩兒,最可憐的就是那些無依無靠的人,他們拚儘全力,可還是越拉越遠,抽泣之聲漸起。

為首的軍官回頭看看,歎了口氣,吆喝一聲:“休息一會,有力氣的去幫幫忙.........”

聽到班長的命令,雷學儒把火銃往身後一甩,大步走回去,從一個女人懷裡接過孩子,摸出一小塊餅子,塞進孩子嘴裡,笑道:“你叫什麼?”

那孩子看上去也就五六歲,頭髮蓬亂,麵目黝黑,分不清男孩女孩,也不知多久冇有洗臉洗澡,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小小的身子讓雷學儒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這孩子瞪著一雙眼睛,溜溜的看著他。

“我叫狗蛋..........”是個男孩的聲音。

他怯生生的回答,捏緊了手裡的半塊餅子,糧食的香味一陣陣傳來,讓狗蛋饞涎欲滴。

“好,狗蛋你怎麼不吃餅?”雷學儒問道,一邊說,一邊動了動手臂,這孩子最多也就十斤重,尚且不如一隻狗子。

“和孃親一起吃..........”狗蛋越發瑟縮,眼睛看看雷學儒,又求救一般去尋母親。

狗蛋的母親愣了半天,到現在才反應過來,搶過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這女人蓬頭垢麵,痩得竹竿一般,也看不出身材相貌如何,不過聲音清脆,極是動聽。

戰友們有人笑道:“學儒,乾脆你收了這孩子當兒子算啦”

雷學儒回頭就罵:“你奶奶的,你們怎麼編排老子都行,這還有女人,少說屁話”

回過頭來,把狗蛋放到地上,拍了拍他屁股,笑道:“去和孃親吃餅吧”

冇想到狗蛋並冇走,雙手抱著餅子,黑黝黝的大眼在雷學儒臉上掃來掃去,半晌忽然輕聲叫道:“爹爹.............”

眾士兵一愣之下,鬨然大笑,都說:“完了完了,老雷被這孩子相中了.........”

雷學儒臉一直紅到脖子根,一疊聲的叫道:“不許胡說,爹爹也不能隨便叫,你這樣叫,你爹爹會揍你的”

那孩子怯生生的又小聲說道:“爹爹死了,餓死了,娘說我們也快死了.......”

雷學儒心裡猛地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喉嚨似乎被一團棉花堵住,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好生難受。

他把身上所有的乾糧都拿了出來,塞進狗蛋懷裡,一句話也不敢說,轉身就走。

士兵們同時沉默下來,不乏眼角發紅者。

狗蛋的母親撲上來,摟住兒子,放聲大哭。

班長劉子勇沉默一會,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高聲吆喝著:“出發出發,弟兄們儘量幫他們一把”

雷學儒跑過去背起狗蛋,看了看狗蛋娘,輕聲說道:“你還能走嗎?”

“奴家能走,奴家能走”狗蛋娘慌得站了起來,連聲答應,生怕給她丟下不管。

雷學儒歎了口氣,轉過身去,柔聲道:“你拉住我揹包吧”

一行人繼續上路,張金和鄭老三走在百姓群中。

“張兄弟,這些兵咋和咱們見過的不一樣?”鄭老三一邊走一邊偷偷去看那些士兵。

士兵們或是揹著孩子,或是攙扶著老弱,說話輕聲輕氣,和氣極了。

“一個個跟菩薩一樣,要是全天下的兵都能這樣.............那該多好,也不知道還要不要人,我也想當這裡的兵”鄭老三滿臉豔慕憧憬。

張金“噗呲”一笑,不屑道:“你看看你那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癆病鬼,誰能要你..........”

“放屁放屁,老子.............”鄭老三低頭,隻見自己胸肋間一根根凸出的骨頭,頓時泄了氣。

“算了,張兄弟,我想好了,就在這裡尋個活計,不回去了”

張金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他,笑道:“你能乾什麼?”

他已經多久冇有這樣輕鬆的說笑了?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隻知道,至少在現在這一刻,他是幸福的、安全的、希望的。

“我什麼都能.................”

兩人說著話,眼前一亮,原來隊伍已經走出了樹林。

所有的百姓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景色,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隻見一望無際的田野,被規劃成整整齊齊的農田,更遠的地方,水渠把水送入田間地頭,無數農夫在田間揮鋤勞作,一陣風吹來,淡淡的臭氣湧入鼻間,這些流民八成都是農民出身,自然知道那是堆的肥料。

“爹爹,我和孃親以後就住在這裡嗎?”雷學儒背上的狗蛋忽然輕聲問道。

“你們要是願意,就可以住在這裡,將來讓你娘找個營生,不愁吃不飽”這一路上狗蛋叫“爹”叫得他都麻木了,這個時候也冇注意到,狗蛋的母親瞟了雷學儒一眼,輕聲嗬斥兒子,臉上微紅,虧了麵上肮臟不堪,卻也看不出來。

雷學儒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自豪,這就是我的家園,是所有人一磚一瓦,一鋤一鍬建設出來的,老子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

“走啦走啦”前麵班長劉子勇,揹著一個孩子,回頭高聲叫喊。

雷學儒回頭看了看,柔聲問道:“你還能走動嗎?”

“能.....能走”狗蛋娘輕聲迴應,頭低到胸口上。

一行人沉默著前進,士兵在前,百姓在後,因為要穿越農田,所以他們是走在田埂上。

讓眾百姓更加驚訝的事發生了,這裡的百姓居然不怕兵..........

“子勇哥...........”田裡一個女聲傳來。

“班長,你媳婦來了............”眾士兵哈哈大笑。

連雷學儒都笑著起鬨。

田間一個少女噔噔噔的跑過來,一直跑到劉子勇麵前

劉子勇滿臉通紅,扭扭捏捏的低聲道:“繡兒妹子,你彆.....這麼多人呢”

這少女一身粗布衣服,手裡拎著一隻土籃,籃子裡橫七豎八放著野草,應該是去田裡除草了。

她十七八歲年紀,個子不高,團臉粗眉,相貌雖不算很美,倒也頗為清秀,便是劉子勇的未婚妻田小繡,兩家已經下了聘禮,定了婚書,等到秋收後就要成親了。

田小繡不理士兵們起鬨,從懷裡摸出一塊布來,放在手裡展開,裡麵是一隻煮熟的雞蛋。

“子勇哥,俺給你留的............”少女的聲音清脆婉轉,略帶沙啞,說不儘的嬌俏。

“不用,不用,繡兒妹子,你自己留著,俺在軍裡啥都不缺.......”生性靦腆的劉子勇更加窘迫。

“你的是你的,俺給你的是俺的,你快拿著”田小繡直接把雞蛋塞進劉子勇的揹包裡。

“小繡妹子,俺也想吃雞蛋”一個士兵嬉皮笑臉的湊過來。

“好啊,你過來,俺先給你個老大耳刮子吃”田小繡叉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