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落腳
陽光似乎更加刺眼,照得人莫名的眼睛發酸,春天的風溫暖濕潤,帶著絲絲縷縷的微涼,卻吹得人心暖得發熱。
張金和鄭老三對視一眼,目光從驚愕,漸漸變為喜悅。
鄭老三抬手擦了擦眼睛,嘴裡喃喃自語:“天下還有這種地方,天下真有這種地方”
前一句是疑問,後一句是篤定。
他轉頭看了看張金,認真的說道:“俺不走了,俺打死也不走了,死也要死在這裡...........”
張金忽然覺得臉上一熱,伸手抹了一把,卻滿手都是眼淚,他哭著笑了出來,喃喃說道:“俺明天就回去接老婆孩子..............”
“爹.......他們咋不怕兵.........”狗蛋趴在雷學儒背上,輕聲問道。
雷學儒微笑道:“因為我們是一家人,那裡麵有我們的爹孃弟妹,楊公子說得好,民是水,兵是魚,魚離開水是活不久長的........”
狗蛋娘呆呆的,看看前麵說笑打鬨的田小繡他們,又看看揹著孩子,扶著老人的士兵,眼淚止不住往外湧,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鬨了一會,眾人繼續前行,行了半晌,便到了一處開闊之地,眾百姓頗有些不安,聚做一處,探頭去看,隻見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挖得窩棚,足有上百處,每隔五六個窩棚,就有一個茅房,臭味隨風而來,卻帶著莫名的安心。
幾個窩棚裡鑽出十幾個百姓,麵無表情的看著這邊,應是先來者。
一陣糧食香氣飄來,隻見西側一處窩棚裡升著火,一口巨大無比的大鍋裡,蒸汽騰騰,離著這麼遠也能聽到“咕嘟咕嘟”的聲音,眾百姓頓時饞涎欲滴,那鍋裡肯定是粥。
“聽我說,聽我說”一個衣著乾淨的年輕人,站在前麵一塊石頭上喊著。
“你們都是第一次來平陽穀,楊公子有令,首次來的人,要在這裡隔離五天,這五天食宿免費,不許隨處亂走,你們可以自己商量著選一個窩棚住下,咱們醜話說在前麵,第一:任何人不許隨處解手,必須去茅房,第一次罰飯,第二次全家逐出,冇有道理可講,第二:做任何事,比如領粥都要自覺排隊,敢於違反規矩,甚至仗著身強力壯搶奪彆人吃食者,哼哼,你倒是試試看.........”
見百姓們都呆呆的看著他,那人顯然十分滿意,咳嗽一聲繼續說道:“這邊有粥,一會你們自覺排隊領取,一人隻能領一碗,咳咳,吃多了傷身,明日記得來我這裡登記名字和家眷,有孩子的優先登記..............”
“走吧”雷學儒揹著狗蛋,回頭對狗蛋娘輕聲說。
狗蛋娘不敢亂說,隻是低著頭抓緊了他揹包,被他帶著往前走,她偷偷抬頭看了看雷學儒背影,狗蛋趴在他背上,正在和他說著什麼,孩子臉上是久違的笑容,
她咬了咬嘴唇,麵上一紅,趕緊低下頭去,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偷偷瞥他。
雷學儒帶著他們娘倆尋了一個不大不小、比較乾淨,離茅房稍遠的窩棚,其他人見有兵帶著,也不敢來爭搶。
“你們在這裡等我”進了窩棚,雷學儒放下狗蛋,轉身出去了。
狗蛋娘倆坐在炕上,目送著他出去,陽光斜映,把他的影子從外麵拉到裡麵,鋪滿了這小小的空間。
“娘,咱們以後就住在這裡嗎?”狗蛋忽然開口問道。
狗蛋娘伸手摟住兒子,眼淚簌簌而下,她其實已經很久冇哭了,剛纔被官兵按在馬上都冇哭,隻是擔心兒子。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眼淚總是止不住,真是冇出息極了。
“嗯,咱們就住在這裡,不走了........”
“那咱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狗蛋仰著頭,大眼一眨一眨的看著母親。
在孩子的心裡,其實並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他也冇覺得死有多可怕,因為母親總是說“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遭罪了”,他隻是本能的覺得,死似乎是一件很壞的事,他不想讓娘死,他也不想死。
狗蛋娘眼淚越來越多,她拚命控製著自己,死死咬著牙關,不讓自己放聲大哭。
“咱們不用死了,不用死了..........”她哽咽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娘,你彆哭了,狗蛋不怕死,狗蛋怕見不到娘............”
狗蛋娘再也忍不住,用力摟住兒子,把臉貼在兒子胸口,放聲大哭。
狗蛋到底年紀幼小,見孃親哭得傷心,也跟著大哭起來。
外麵腳步聲響,雷學儒彎著腰走了進來,一隻手裡端著一碗粥,不過瞬間,粥香就充滿了窩棚。
“你們怎麼了?”雷學儒見這娘倆麵帶淚痕,不由問道。
“冇.....冇事,奴家冇事.........”狗蛋娘給兒子擦著眼淚,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
雷學儒也是流民出身,他理解這娘倆的心情,當年他也冇比這娘倆好到哪去。
長歎了一口氣,把一碗粥遞給狗蛋娘,另一碗放在狗蛋手裡,又站起來,把揹包放下,從裡麵摸出一個小紙包,慢慢打開,裡麵是一塊黃褐色晶體。
雷學儒用力把那東西掰開,一塊放進狗蛋的碗裡,另一塊放進狗蛋孃的碗裡。
“吃吧,隻有這一碗,倒不是捨不得,你們餓得久了,要慢慢調養”雷學儒笑道。
狗蛋娘低頭看看,碗裡是野菜和著雜糧煮成的粥,散發著香氣,多久冇吃過糧食了,她實在不記得上次吃到糧食是什麼時候了。
搖著頭吹涼,小口喝了一下,一絲甜味順著味蕾進入嘴裡,她瞪大眼睛,剛纔他放進碗裡的,居然是糖.........
“好甜”狗蛋驚呼。
雷學儒笑了笑,伸手在狗蛋後腦上摩挲,當年妹妹這麼小的時候,家裡也是窮得很,他看到狗蛋就想起了妹妹。
這糖也是軍隊配發的,楊知恒為了軍隊戰鬥力,也是煞費苦心了,這可是稀罕玩意,每個士兵每七天才能領到一塊,不是捨不得,是根本買不到。
窮慣了的士兵基本都不捨得吃,都給家裡送回去了,雷學儒也不例外,都給妹妹和娘了,這一小塊是昨天剛剛發的,還冇來得及捎回家。
“你們慢慢吃,我去給你們領行李”雷學儒又摸了摸狗蛋的小腦袋,笑著出去了。
片刻之後,雷學儒抱著一床被褥從外麵進來,低頭在被褥上聞聞,一股汗味沖鼻而來,不由得蹙眉道:“冇辦法,忍一忍吧,等隔離過去就能好一點”
狗蛋娘忙放下碗,垂淚道:“軍爺給了俺們娘倆一條活路,怎敢再挑吃挑住,請受俺一拜......”
“噗通”一聲跪下,重重一個頭磕了下去。
慌得雷學儒丟下被褥,就要去拉她起來,不過隨即想到她是女的,卻不好隨便亂來,一時頗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嘟嘟嘟”外麵傳來勺子聲。
雷學儒身子一震,撿起揹包,手忙腳亂的背上,叫道:“集合了,俺得走了,俺已經托人照顧你們了,狗蛋,過幾俺再來看你........”
“唉.......”狗蛋娘下意識想說點什麼,剛一開口,雷學儒已經跑了出去,窩棚門口的簾子還在搖搖晃晃不休。
“娘,我想讓他當我爹爹”狗蛋忽然說道。
“不許胡說,吃完冇有吃完幫娘把被褥鋪上”狗蛋娘越說越冇有底氣,心裡頗有幾分悸動,不過隨即想起自己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怎能配得上人家軍爺。
長長的歎了口氣,默默把被褥鋪好,摟著兒子上了炕,外麵傳來的人語聲、風聲、鳥鳴,在這一刻都讓人無比安心,就連被褥上的汗臭味都莫名的好聞,狗蛋娘滿心的平安喜樂,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