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官兵

鄭老三心裡又是愧疚,又是害怕,見張金揮拳打來,不敢反抗,隻是縮起身子,叫著求饒。

張金打了幾下,想到就算把他打死,貨也回不來了,不由得萬念俱灰,放聲大哭。

鄭老三蜷縮在一旁,也不敢勸,生怕再捱上一頓拳腳。

張金哭了半晌,收了眼淚,站起來,走到車旁,把油布鋪在地上,幾個盆碗已經被白役踩壞,他一件一件的仔細看,壞的就丟到一邊,好的就小心翼翼的放在布上,每一根針都仔仔細細的放好,他好似不是在收攏東西,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好半天,他把剩下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用那油布打了個包袱,背在背上,瞥了躲在一邊的鄭老三一眼,一言不發大步向著南方走去,獨輪車都不要了。

鄭老三心裡一驚,急忙爬起來,喊道:“張兄弟,你去哪兒?”

“你我還是分開走吧”張金頭也不回,大步而行。

“張兄弟,張兄弟,你聽我說,是我不對................”鄭老三急忙跟了上去,他冇錢冇糧,又不敢回家,倘若離開張金,怕是冇幾天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是我不對,我冇注意到,天地良心,我不是有意的,倘若我有意害人,叫我............”

嘮嘮叨叨中,二人越走越遠,太陽依然高高懸在空中,照得水線越發閃亮.........

南召縣到南陽府城,大概是六十裡有餘,倘若在太平年月,走官道的話,有兩天足夠走到了,倘若走得快些,有牲畜代步,一天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就是這區區六十裡,張金和鄭老三足足走了三天,他們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白天走,隻敢冒險在夜間行動。

他們很幸運,既冇被野獸吃掉,也冇遇到比野獸還可怕的官府、豪強、土匪。

張金和鄭老三發現,越是靠近平陽穀,路上人越多,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乞丐,個個麵帶菜色,跌跌撞撞,很多人腹部高高挺起,如同懷孕。

有那走不動的,就躺在路邊,張金知道,那些人如果冇人幫助,八成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張、鄭二人對望一眼,目光中均露出興奮之色。

又走了半日,流民越發多了,後麵忽然一陣塵土揚起,馬蹄聲大作,煙塵中,八瓣鐵帽盔起起伏伏,馬蹄敲擊著大地,隱有兵器閃光。

“是官兵..............”有人大喊一聲,聲音中滿是恐懼和絕望。

流民群一陣騷動,百姓對官兵的懼怕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官兵動輒以打糧為名,劫商賈,搜局積,淫婦女,焚室廬,“賊掠如梳,兵掠如剃”絕不是虛言。

在百姓眼裡,賊至少有可能繞過某些地方,兵卻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城奪糧作惡。

就在幾年之後,李自成在河南喊出的口號,就是“剿兵安民”,一時間百姓應者如雲,可見兵災之惡,已讓民間忍無可忍。

馬蹄聲越來越大,後麵傳來幾聲慘叫。

“官兵殺人啦...........”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淒厲的聲音仿若來自十八層地獄。

百姓們使出最後的力氣向前奔去,但是他們餓得久了,哪裡有力氣逃命,很多人冇跑出幾步便既跌倒,跪在地上,一邊大哭,一邊磕頭求饒。

張金和鄭老三也混在人群裡逃命,到了這個時候,張金背上的包袱還被他緊緊抓在手裡,死也不鬆手。

百忙之中,他回頭一望,隻見戰馬縱橫馳騁,刀光閃耀,七八個官兵獰笑著揮刀,把逃跑的百姓一一砍倒,又有人在馬上彎腰,把婦女抓起來,按在馬鞍上,鮮血漫天飛舞中,夾雜著百姓們的哭嚎。

至於跪倒求饒的百姓,官兵們似乎看不見一般,縱馬踏了上去,慘叫聲中,那些百姓被馬蹄踩得腸穿肚爛,滿地打滾,慘不忍睹。

張金不敢有絲毫停步,拚命奔跑,眼裡已經全是眼淚。

身後慘叫和馬蹄之聲越發大了,張金奔跑中回頭,見戰馬的身形越來越大,馬上騎士的獰笑已經肉眼可見。

“噗通”一聲,“張兄弟救命呀............”鄭老三嚎叫著。

張金已經奔出幾步,回頭見鄭老三摔倒,他猶豫了一瞬,狠狠跺了下腳,跑回來扯起鄭老三,拉著他就逃。

馬蹄聲中,身後戰馬直撞上來,刀光閃動,馬匹的腥臭味已經衝入鼻子。

張金壓榨著自己最後的體力,拚命奔跑,風從臉頰兩側滑過,“逃不掉了,老婆、兒子,老子對不起你們,下輩子,俺再來還債”他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和妻兒告彆。

“住手.........”前麵忽然有人大喊一聲。

張金身後的官兵已經舉起刀來,正要劈下去,被這一聲喊,叫得一愣,手上的刀一緩。

隻聽前麵“踏踏踏”,整齊的腳步聲響起,幾支長矛矛尖首先衝破煙塵,接著便是綿甲和鐵盔,依次展現出身形,也是官兵............

百姓們頓時哭聲越發淒慘直接,就有人放棄了逃命,直接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張金不管不顧的撒腿奔跑,隻要刀還冇落下來,他就不能停,妻子和兒子還在家裡等他,他不想死,更不能死。

跑過前麵那隊官兵的時候,他側過臉,官兵中也有人側過臉,兩人視線猝不及防的相交,張金驚訝的發現,那人似乎對他笑了一下。

這隊官兵大概有十幾個人,其中四個人拿著“大槍”(民間對這種長矛的稱呼),足有一丈半,鋒利的矛尖在頭頂來回搖擺。

其餘人手裡拿著......居然是火銃。

他們並無屠殺百姓,而是迎著那隊騎兵衝了上去,在一個好像是軍官之人的口令聲中,極快的變成橫隊,長矛在中,火銃在兩邊,擋在騎兵麵前,任由百姓在兩邊跑過。

張金又奔出幾步,眼見暫時冇有生命危險,好奇心讓他居然停了下來。

“張......張.......張兄弟,快.....快逃啊”鄭老三的呼吸聲,好像拉風箱一般,劇烈喘息著。

張金冇理他,轉過身來,盯著對峙的兩隊官兵。

“你們是哪裡來的,怎麼敢在平陽穀屠殺百姓?不怕王法嗎?”一個拿著火銃的官兵,上前一步,怒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