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稅吏
這霧升得快,散得卻也不慢,張金和鄭老三走出幾裡,太陽升起,那霧也就散了。
兩個相視而笑,心裡均想,看來老天爺都在幫忙,這霧一起,任誰也不知道他們已經出了村子。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灑在大地之上,春風吹來,路邊半人高的茅草隨風而倒,“沙沙”響個不停,田野中原本應該忙於春耕的農夫,卻人影皆無,原本應該是一望無際的良田,現下卻荒涼至此。
他們不敢走官道,怕被人捉回去,在鄭老三的指引下,從一片地裡穿過去,進了一片林子。
獨輪車越走越沉,他們也不敢停下,隻能強撐著繼續前進,一直到穿過林子,便看到一片河床,裡麵儘是皸裂的痕跡,這就是鴉河的一段。
“歇歇吧”張金看看天色,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哎”鄭老三連聲答應,鬆開繩子,拿出竹水桶,喝了一口水,又遞給張金。
張金推開他,用自己的竹筒喝了一口水,蹙眉問道:“咱們順著河走嗎?”
鄭老三猶豫了一下,問道:“俺還冇問,張兄弟要去什麼地方?”
“去..........想去平陽穀嘞”
鄭老三一愣之下,忽然大喜:“當真要去平陽穀,早就聽說那邊有活路,俺還想著怎生去,冇想到你和俺想到一起去了”
“你也知道平陽穀?”張金奇道。
“怎麼不知道?俺還知道楊公子就是咱南召出去的,你我去了那邊,定能尋到個好活計”鄭老三喜氣洋洋,抬起水桶,又喝了一口,肚子裡“咕嚕咕嚕”的響個不停。
“嘿嘿,不瞞你說,俺....俺已經三頓冇吃飯了”鄭老三臉色微紅,目色頗有祈求之意。
“咱們還是快點趕路吧”張金冇搭這個茬,他的乾糧也不多,哪裡有多餘的分給他。
“那就.....趕路.......”鄭老三頗為沮喪,卻又無可奈何,彎腰搭上繩子,喊一聲號子,用力拉車。
河灘上地麵鬆軟,時有卵石,獨輪車走得辛苦至極,張金早上隻喝了一碗粥,這個時候也開始餓了,不過他食物有限,不敢隨意吃東西,隻能咬牙苦撐。
河床中一縷水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前麵是一道河彎,兩人費力前行,剛剛繞過河彎,便聽前麵七八個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兩人同時一驚,待要後退,卻已來不及了。
“站住............”一人高聲喝道。
張金和鄭老三對望一眼,目光均流露出恐懼,身體的本能,讓他們下意識的加快腳步後退,冇想到一塊鵝卵石在輪下一卡,兩人收勢不住,連人帶車翻到在地。
“草你孃的,老子叫你站住,你還敢跑”雜亂的腳步聲響,一人當先奔將上來,一邊罵,手裡的棍棒一邊劈頭蓋臉的砸下來。
打得張金和鄭老三滿地亂滾,高聲求饒。
張金一邊求饒,一邊下意識去看,頓時心中一沉,隻見這人上衣是青色貼裡(窄袖長衣),外罩無袖紅布背甲,頭上戴著一隻氈帽,腰間繫著白褡膊(寬布腰帶),這是白役,官府之人。
當先這人一下手,又有五六個人圍上來,拳腳棍棒齊上,打得越發狠了,張鄭二人不敢反抗,隻能儘力蜷縮著身子,苦苦忍耐。
明代百姓寧肯遇到賊人,也不願遇到官府之人,因為土匪賊人往往拿到錢便罷,可是本應保護百姓,維持秩序的官兵或者胥吏,卻往往敲骨吸髓,甚至殺人滅口。
“好了,你們是乾什麼的?”隨著一聲說話,打人者停了手。
“大人,這兩人鬼鬼祟祟,定然不是好人”有人高聲叫道。
“大人明鑒”張金拚命坐起來,然後跪在地上,強忍著疼痛,磕頭道。
“大人,小人們是鄭家店良民,出門探親,實在不知大人們在此公乾,我們這就走.........”
兩個人一齊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良民”那人語氣頗為不屑。
“良民為何看見我等就逃,這是什麼?”他伸腿踢了踢獨輪車,車上繩子捆得頗為結實,並冇散開。
隨他動作,自有白役搶上來,去解繩子,張金不敢阻攔,隻敢趴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
“大人,有貨物”鄭老三雖說威脅張金帶他出來,但是也不知道車上是什麼,好奇之下,探頭去看。
隻見車上蓋布被掀開,裡麵是兩匹土布,一匹白,一匹藍,其他還有一些木頭盆碗、竹編籃子、針頭線腦.............
“他孃的,我們是百重山巡檢司,你既然行商,可交了稅嗎?”一個白役叫道。
張金呐呐的說不出話來。
“彆說爺爺不照顧你,你這貨物估價十兩銀子,本應交五兩銀子的稅(注1),既然你是良民,那你交二兩銀子吧”為首之人笑吟吟的說道。
眾人鬨然大笑,一齊道:“就是就是,大人開恩,你可要領情........”
這點貨物連二兩銀子都不值,他們開口就是十兩,簡直信口開河。
張金那裡有錢,又不敢反駁,隻能苦苦求饒。
那些人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把兩匹土布拿起來,叫道:“今日老子心情好,也不來為難你,這兩匹布便抵了稅吧”
一群人衝著兩個農夫,狠狠吐了幾口濃痰,這才簇擁著為首之人,嘻嘻哈哈的走了。
眼見得他們走遠,張金重重的坐在地上,簡直欲哭無淚,最值錢的就是那兩匹土布,那是妻子起早貪黑紡了一個月才攢下的,本想去平陽穀賣個好價錢,還了鄭舉人的印子錢,還了嶽父的錢,再給妻兒吃幾頓飽飯,現在一切都冇了,他有何臉麵見妻子和兒子。
想到這裡,悲從中來,伏地大哭。
“張.....張兄弟”鄭老三輕聲叫道。
張金忽然縱身而起,雙手揮舞擊打鄭老三,哭道:“你不是說認識路嗎?你他孃的還我錢........”
(注1、《明季北略》記載“胥吏借稅為名,十取其五,甚至全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