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上路
出了村子,男子放下獨輪車,回頭望了一眼,家裡的炊煙已經消失了,想必是妻子為了省糧,自己又冇有吃飯。
他長長歎了口氣,彎腰用力架起了獨輪車,這次再不停留,大步向村口走去。
正是春耕時候,本應忙碌的村子裡,卻靜謐無聲,原有五十多戶人家的村子,隻有七八戶燃起炊煙,原因很簡單,村子裡的青壯,不是逃了,就是入了賊夥。
說來也可笑,逃得早的,反倒占了便宜,因為逃戶欠的稅賦,要由冇逃的人分擔,越是這樣,百姓越是逃跑,因為誰不逃誰倒黴(注1)。
男人家裡,也已經被攤派了五兩銀子,要不是因為顧著老婆孩子,實在無處可去,又不想入賊夥,他也早就逃了,這次去平陽穀販貨,也有打探一下的意思,倘若那邊真的好,那就帶著老婆孩子去平陽穀討生活,總比在這裡等死要好。
想到這裡,他停下來,踮起腳望瞭望村子中心的一處三進大宅,宅子黑黝黝的瓦片,在晨光中反著光,那是鄭舉人的家,村子周圍的良田,基本都是他家的。
這鄭舉人為富不仁,家裡有錢有糧,這樣災荒的年月,不但不拿出錢糧,幫幫鄉親,反倒催收稅賦比誰都狠,稅賦居然比照豐年收取,交不上的就借印子錢,多少人家被他逼得傾家蕩產,賣兒賣女,最後逃亡。
“呸”他狠狠吐了一口。
“張金........”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回頭望去,原來是鄰居鄭老三,也姓鄭,和那鄭舉人是同宗,所以鄭舉人為名聲考慮,倒也不敢催比太過,還能勉強過得下去。
“你這是要出門?”鄭老三今年三十多歲,卻已經鬢邊白髮斑斑,臉上溝壑縱橫。
他肩上扛著一把鋤頭,手裡拎著一隻土籃,光著上身,下身穿著一條爛褲子,胸口肋骨一條一條的凸出著,在春天的清晨瑟瑟發抖,這個時代衣服是金貴之物,農民為了避免乾活時損壞衣服,通常都是光著身子。
張金不敢說自己去販賣東西,因為他還欠著鄭舉人五兩銀子,這次販賣東西的本錢,還是拉下臉來,問嶽父和舅哥借的,難免被他們好一頓揶揄。
“是要出趟門,給嶽丈家裡乾活去嘞”張金不敢停下,大步快走。
鄭老三丟下鋤頭和土籃,緊走幾步趕上,一把扯住張金,低聲道:“你是不是要逃,帶上我,要不然老子告發你............”
一陣風吹過,張金隻覺遍體生寒,若是鄭舉人知道他居然有錢販貨,卻不還他錢,那還不剝皮抽筋、敲骨吸髓,到時候妻子被賣為娼妓,兒子被收做奴隸,他本人定然不得好死,一家人就此家破人亡。
“真不是,我老婆兒子還在家,我能逃去哪裡?”張金一邊說,一邊四下張望,手往油佈下摸,攥緊了裡麵的一根棍子。
“不對,你一定是想逃,張兄弟,張老爺,求你帶俺走吧,俺實在活不下去了,俺給你磕頭”
鄭老三忽然放聲大哭,“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磕頭。
張金嚇了一跳,幸虧四下無人,冇人看見,忙放下車子,伸手去拉他,小聲叫道:“鄭老三,你怎麼了?快起來”
鄭老三也意識到不妥,硬是收了聲音,憋得他哽哽咽咽。
“張.....張兄弟,俺........欠鄭舉人.........的錢,後日就........要還,俺半文錢都拿不出來,如何還他?地冇了、老婆跟人跑了、孩子餓死了,俺實在活不下去了,求你帶俺逃吧..........”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磕了幾下後,忽然伏地大哭。
“你要是不帶上俺,俺就告發你.............”他最後低聲吼道。
“可是俺.......”張金為難道。
他自己都活得勉強,哪有精力帶個外人?
“張兄弟,你要去哪?這南召各處的路,俺都熟,俺能帶你躲收稅的”鄭老三祭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張金果然怦然心動,這一路上光官府的稅卡、巡檢、抽分局,就有不下五六處,再加上各地鄉紳豪強私設的,再加上土匪惡霸的,倘若老老實實交錢,這一車貨怕是用不著到平陽穀,就要被搶劫一空,人要被盤剝一空,人要麼被抓入夥,要麼橫死半路。
“你.....你真認識路?”
鄭老三連連點頭,賭咒發誓:“真的真的,張兄弟,要是俺說謊,讓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那我在閹祠那邊等你,你回家穿件衣服,快著些,我隻等你一炷香”
“好好好,多謝張兄弟,多謝張兄弟,我這就去換衣服”鄭老三又磕了個頭,這才站起來,飛奔而去,連地上的鋤頭和土籃都不要了。
張金又歎了一大口氣,連連搖頭,“咯吱”聲中,獨輪車漸漸遠去。
出了村子,往西走出幾十步,便有一座祠堂,是天啟年間南召縣令,為了給魏忠賢拍馬屁立的生祠,不過百姓都叫它“閹祠”,崇禎繼位後,各地生祠都被廢棄,這座也不例外,民間恨透了魏忠賢,這座原本規模不小的祠堂,被變成了“公共廁所”,臭氣熏天,蛇鼠橫行。
這地方平日百姓都繞著走,張金選擇在這裡會合,就是為了防止被人看見告發,畢竟他老婆孩子還在村子裡。
張金忍著臭氣,尋了一處殘壁,把車子和自己都藏在壁後,靜靜等待,不過片刻功夫,便聽見鄭老三輕聲喚道:“張兄弟,張兄弟,你在哪兒?”
張金正想回答,忽然心中一動,偷偷探頭出來一張,見鄭老三身邊並無其他人,這才放心,輕聲回答:“我在這裡”
鄭老三大喜,小跑幾步奔過來,笑道:“就知道你會等我”
張金上下打量,鄭老三換上一件灰色袍子,也不知道多久冇洗了,散發著酸臭味道,衣服上補丁疊著補丁,身後揹著一隻小包裹,滿臉諂媚笑容,可憐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妻走兒亡,家徒四壁,全副家當隻有這麼一隻小小的包裹。
“走吧”看他這個樣子,張金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不敢再想,架起獨輪車來。
“哎,俺幫你拉車子”鄭老三極有眼色,把包裹扯下來,丟在車上,跑到前麵去,把車前的繩子搭在肩上。
輕聲喊道:“走嘍..........”
聲音中說不儘的輕鬆和憧憬,卻半點不捨也冇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地間升起了一層白茫茫的薄霧,兩人一前一後、一拉一推,獨輪車“咯吱咯吱”的響著,人、車,慢慢消失在清晨的霧中。
(注1、明季啟、禎間,有赤子無立錐之地而包賠數十畝空糧者,有一鄉屯而包賠數十頃空糧者《景州誌》。一戶逃離,責令九戶分配;九戶逃,令一戶包賠《豫變紀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