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武延璟
今日天氣很好,正是正午時分,從崇禎三年起,這河南就幾乎冇下過雨,縣衙大門外,隻有一丈寬的磚石路麵,兩邊就都是土路了,黃土路麵被凍得極硬,斑斑車轍被磚石路麵隔斷,分向兩邊延伸,一直奔向遠方。
陽光極好,照在直立的楊知恒和彎著腰的武延璟身上,他們的影子投在八字牆上,形成了一個“椅子”的形狀。
“老爺今日來找小人,是...........”武延璟彎著腰低聲說著。
楊知恒卻不說話,隻是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就在武延璟心裡發毛的時候,楊知恒開口了。
“今日前來,實是有事相求”
武延璟一愣,本能的感覺不對,他不明白他一個胥吏,有什麼能幫到“北鎮撫司的錦衣衛老爺”
腦子一轉,便既開口道:“老爺說笑了,在下一個捕快皂吏,草一樣的人,能幫上老爺什麼”
說著抬頭飛快的瞟了一下楊知恒。
楊知恒心裡暗自讚歎,胥吏真是不白當,簡直滑不留手。
“武兄不要謙虛,這件事還就是你能辦”
楊知恒說著,回過身子,招了招手。
孫正急忙跑了過來,彎腰作揖:“見過武班頭.........”
武延璟下意識的回了一禮,滿眼狐疑的看著楊知恒。
“這是我一個遠房表叔,想在衙門裡找點事做,武班頭可知這縣衙哪裡有缺?又有哪裡油水足?”楊知恒笑吟吟的說著。
武延璟頓時心裡大定,正要開口,卻收了回來,做出一副呐呐的表情道:“小人隻是個班頭,那裡知道油水之事,再說......”
他飛快的抬眼瞥了一下楊知恒,接著小聲說道:“老爺的堂貼,可不好浪費了.........”
“這個你放心,我來之前,僉事大人開恩,予了我三份堂貼,不過這東西要是給了自家親戚,倒不是好事,回京之後,各位大人問起來,卻不好交差”楊知恒回答得漫不經心,卻給武延璟喜得抓耳撓腮。
“嗯,你提醒我了,我來這南召縣,乃是探查欽案,身份不便公開,確實需要有人替我跑腿打雜,這堂貼...........”
武延璟急得滿臉通紅,本能的就想跪下,強自忍住道:“老爺.....小人家裡從爺爺那輩開始,便在這南召縣衙公乾,這縣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冇有小人不知道的,今日厚顏請老爺栽培..........定會讓老爺在京裡的貴人們麵前露臉”
見楊知恒麵色古怪,武延璟恍然大悟,瞟了孫正一眼,湊近了,用隻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這堂貼銀,小人絕不讓老爺失望便是........”
楊知恒被他的口臭熏得後退了一步,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我與武兄一見如故,這銀子之事,回頭再議,現下咱們還是先說說我這表叔之事吧”
武延璟麵色一正,忙問:“不知表叔有冇有什麼想法,若是想去六房做個書吏,須得好生謀劃”
孫正笑吟吟的彎腰一禮:“武班頭若肯幫忙,事情就成了一半了,我在縣裡打聽過,提起武班頭,誰不豎起大拇指,叫一聲好漢.........”
武班頭喜得麵孔漲紅,偷眼瞧了瞧楊知恒,麵有得色。
“我聽說這縣衙裡,油水最足的,倒不是六房,而是監獄的禁子,不知此事真假如何”楊知恒做出一副探究的表情,看著武延璟。
武延璟頓時心中大定,倘若這個“表叔”,要是想去六房做個書吏之類,他一個小小班頭,還真不好安排,因為那些位置比較清貴,又有權利,那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的。
可要是做個監獄的禁子,那就方便多了。
“老爺說的半點不錯,這禁子掌獄,“開門費”(入獄時1-2兩)、“鋪蓋費”(0.5-1兩)、“飯食費”(每日0.01-0.02兩),林林總總,哪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表叔去了那裡,要不了一年,這頂首銀(注1)就掙回來了”武延璟滿臉認真。
“就是不知表叔想要什麼位置?”他說著轉向楊知恒。
抱拳施禮,滿臉為難的說:“老爺明鑒,這正牢子,按照規矩,是要在京裡僉充(注2)的,雖然冇人檢查,但是萬一.......咱們總不能讓表叔心裡不妥帖不是...........而且這正牢子頂首銀就要二十兩..........歇家(中介)那邊還要三四兩”
“野牢子表叔萬萬不要去,去年就有野牢子因囚犯越獄被充軍,依小人看來,表叔不如盤一個小牢子,油水絲毫不比正牢子少,頂首銀隻需要五兩,歇家那邊小人去說,就不要錢了,老爺明鑒........”武延璟越說越是認真,滿臉都是“我是真心為你考慮”的表情。
楊知恒和孫正對望一眼,眼神同時戲謔起來。
“既如此.........表叔你說........”楊知恒和武延璟一齊盯著孫正。
“這.........”孫正假裝為難。
好半天纔開口:“武班頭,在下這個...........能不能先進去看看,總得眼見為實不是。”
“這有何難,請老爺和表叔稍等片刻,小人去換件衣服”說著彎腰連連施禮,倒退幾步,轉身撒腿就跑。
“你怎麼不直接以勢壓人,反倒要弄這玄虛?”孫正見武延璟走遠,小聲問道。
楊知恒白了他一眼,不屑的說:“我們現在隻知道人被抓了進去,具體情況一無所知,如果縣衙隻是胡亂抓人頂罪,我這樣打上門去,豈不是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你到底是要救人還是害人?”
孫正嘿嘿一笑,捋著鬍子說:“那你是真想讓我去做個牢子?”
“我隻管救人出來,你做不做牢子,和我有什麼相乾?”
孫正哈哈大笑:“你這滑頭,到底有幾分真心?”
楊知恒嘿嘿一笑:“我雖不知你們到底是什麼路數,不過既然如此神秘,想必不是什麼好事,你也聽見武延璟的話了,做牢子有什麼不好?開門費、鋪蓋費,拿銀子拿到手軟,不比你提著腦袋做事強?我勸先生還是安安穩穩的做個牢子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若是做了牢子,你這小子也彆想離開,有了好處,自然不能忘了朋友,咱們一起發財便是............”
兩人正說著話,武延璟匆匆跑了過來,他上身是藏青色緊身短打,下身是黑色快靴褲,腳上蹬著黑色快靴,頭戴氈帽,腰間繫著布條,充做腰帶,帶子上繫著腰牌。
跑過來兜頭一禮:“請老爺和表叔隨小人走便是........”
(注1、明代中後期官場中普遍存在的一種職位轉讓費,特指吏員(包括獄卒、書吏、差役等)在承接或轉讓職位時支付的銀兩)
(注2、在北京吏部備案,有正式編製,有工食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