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縣衙

楊知恒和孫正安步當車,一路走一路低聲討論著怎麼救人。

走了片刻,轉過一個牆角,兩人來到了縣城的中心,也就是十字大街的中心。

隻見道路的左邊,有一大片連綿的屋瓦,那是南召縣衙和公廨所在,右邊也是大片的房舍,雖在寒冬,也有香火陣陣,那是文廟和學宮。

“這邊有楚王行宮遺存(注1),楊兄弟若是有暇,不妨來遊玩一番..........”孫正見他盯著文廟看個冇完,輕聲在他身邊說道。

“哦,楚王行宮?願聞其詳.........”楊知恒真驚訝了,在他印象裡,河南和楚國扯不上關係纔對。

不過抬眼間看到孫正揶揄的眼神,立刻改口:“哦哦哦,想起來了,這裡確實應該有,我自然知道......”

他就一個想法,反正不能讓孫正得意。

孫正哈哈大笑,這小子不懂裝懂,當真有趣得緊,讓人忍不住的心生親近。

當下也不揭穿他,指著左側的一片屋子笑道:“縣衙到了,你要怎麼做?”

在後世的網絡小說,還有一些影視作品裡,常能看到這樣一句話“官不修衙”。

在楊知恒的理解和印象中,明代的官衙,尤其是縣衙,應該和滿街乞丐的衣服一樣,破破爛爛纔對,可是眼前的縣衙,好像並不是那麼回事。

這個縣衙並不破爛。(注2)

隻見兩道高牆從外麵向裡麵傾斜,這叫做八字牆,牆頭有瓦當裝飾。

幾扇硃紅大門,把八字牆連接到一起。

大門為“明三暗五”開間,兩側各有一道小門,左側寫著“人”,右側寫著“鬼”,這便是生門和死門。

梁枋、門楣施彩繪,題材為“甘棠遺愛”廉政典故,雕梁畫棟間,既有官府的威嚴,又體現出幾分親民。

大門兩側各有一亭,東側為“旌善亭”,亭內正中立一塊紅色木牘,西側是“申明亭”,廳內正中立著一塊黑色木牘,紅色用來表演“好人好事”,黑色用來公示“壞人壞事”。

正中間的“儀門”大開,可見門裡的照壁,照壁上刻有“犭貪吞日”圖案,這是警示官吏不得貪腐。

再往裡麵望,便是整齊的中軸線,大堂、二堂、三堂依次聳立,兩側各有幾間房屋,應是吏、戶、禮、兵、刑、工六房,和三班(皂隸、捕快、民壯)辦公之地。

西南側一片黑壓壓的屋舍,連空氣似乎都是黑色的,那便是監獄所在。

死門左側三個人,用連枷枷著,幾十斤重的連枷,讓三個人隻能保持同一個姿勢,坐不下又站不直,腳下滿是屎尿痕跡,臭氣熏天,三個人隻能依在牆上“哀哀”叫苦。

右側是兩架站籠,其中一架裡有人,那人歪著頭,閉著眼睛,舌頭吐出老長,臉色發紫,明顯已經死了,幾個衙役正打開站籠,取出屍體,不遠處還有幾個婦人哭天搶地,應是死者家眷了。(注3)

楊知恒瞥了孫正一眼,似笑非笑的調侃道:“孫前輩謀劃深遠,一條三寸不爛之舌,直能把白骨生肉,晚輩是十分佩服的,還是請前輩劃出道來,晚輩蕭規曹隨,倒也是一段佳話”

一番話就差說孫正老奸巨猾了。

孫正麵色一滯,倒冇生氣,而是笑吟吟的看著楊知恒道:“得楊兄弟一讚,老夫三生有幸”

這般不要臉,讓楊知恒無可奈何,瞪了他一眼,大步向著縣衙門口走去。

縣衙右側的八字牆下,幾個穿著黑色棉袍,頭戴“六合一統帽”(注4)之人,蹲在一邊曬太陽,一邊說笑,這些人就是幫閒,又叫“白役”,就是冇有編製的衙役。

“喂,你........”楊知恒大步走上去,隨手指了一人。

“去把武延璟給我叫出來”他毫不客氣、趾高氣揚的說。

幾個幫閒同時一愣,麵麵相覷,眼神甩得滿天飛,最後誰也不認識這人。

“你是何...........”一個幫閒站了起來,一句話還冇說完,一個耳光已經飛了上來。

“啪”的一聲,那人被打得一愣,捂著臉看著楊知恒。

耳光打得甚響,不遠處一棵大樹上的烏鴉被聲音所驚,“嘎嘎”的飛上天空。

“混賬行子,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我是誰?去把武延璟叫出來,就說段老頭院子的租客找他,讓他告訴你..........”

這番氣勢洶洶的架勢,真的把這幫白役嚇住了,捱了打的人轉身進了縣衙,其他人則都站了起來,隱隱把楊知恒圍住,隻要一會武班頭說不認識這個人,那就讓他見識見識馬王爺有幾隻眼。

楊知恒怡然不懼,負手而立,寒風凜冽,颳起他衣袖袍角,竟有幾分出塵之意。

眾幫閒你看我我看你,均生出一絲自慚形穢,圍得散了幾分。

不一會,縣衙裡腳步聲響,楊知恒抬頭一看,正是捕快班頭武延璟。

他明顯是匆忙趕來,連皂吏帽子都冇戴,頭上隻有一個貫子,身上披著一件棉袍,匆匆跑來。

跑到不遠,正要跪下,卻見楊知恒給他使了個眼色,虧了反應甚快,百忙之中,已經軟下來的腿腳,又立了起來。

“班頭,這位...........”一個幫閒開口。

“滾滾滾,都他孃的滾開,這位也是你們能問得的?該乾嘛乾嘛去”武延璟不耐煩的叫道。

眾幫閒頓時偃旗息鼓,四散而去,他們是在衙役手下討生活,最是畏懼武班頭。

“老爺..........”武延璟湊近了,開口小聲說話,一股蔥蒜臭氣,夾雜著酒氣撲鼻而來,中人慾嘔。

楊知恒急忙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上下打量一下,見他麵紅耳赤,明顯是剛剛在喝酒。

“武班頭倒是過得好日子........”他笑吟吟的開口說道。

武延璟本就臉紅,這個時候麵色更紅,吞吞吐吐的說道:“天氣寒冷,兄弟們暖暖身子........”

“聽說縣衙裡還有個張班頭,不知他和武兄關係如何?”楊知恒笑嗬嗬的問道。

“這個.........”武延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更不敢隨便說話,要是說錯了,可就麻煩了。

“你不用亂想,我自北京來.............”

武延璟聽到這裡,眼睛一亮,果然是北京來的,不是唐王府的坐探(注5),是了,腰牌上寫著“北鎮撫司”呢。

(注1、春秋早期,南召所在的南陽盆地屬於申國(周宣王封其舅申侯於此)。公元前688年,楚文王率軍滅申國,將其納入楚國版圖,在此設申縣,並立行宮)

(注2、明代縣衙確實普遍破敗,但崇禎初年情況特殊——天啟年間魏忠賢曾大修各地衙門以彰顯權威,所以崇禎五年的縣衙,應該是比較新的)

(注3、“立枷”也就是站籠,高不過四尺(一米三左右),犯人頭卡木籠,三日即死《明史·刑法誌》)

(注4、六合一統帽,又稱小帽,是明代百姓常用的樣式,也是清代瓜皮帽的前身)

(注5、錦衣衛衛所僅設於京城及戰略要地,例如,天津衛、通州衛等,還有就是藩王封地,錦衣衛在王府設“王府校尉”監視藩王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