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戰大陸
1665年冬,福建沿海,風寒刺骨,夾雜著海水的鹹腥與血的鐵鏽味。
鄭軍這次出征,本是趁三藩之亂未定,試圖收複漳州、泉州一帶,作為反清複明的跳板。
李瀚隨中提督甘輝,率兩千精銳登陸閩南,與清軍在沿海拉鋸。
戰事一開始還算順利。
鄭軍水師強悍,火器精良,連破幾座清軍水寨。
但清軍很快反撲,調來綠營與八旗援軍,戰線越拉越長,補給線也開始吃緊。
李瀚帶著阿泰和一隊親兵,負責側翼突襲。兩人並肩殺敵,已是默契到不用言語。
這天清晨,他們奉命突襲一處清軍糧道。
霧氣濃重,視線模糊,腳下泥濘濕滑,踩上去發出吱嘎的響聲。
李瀚揮刀斬殺一個清兵,刀刃切入對方肩骨,鮮血如泉噴湧,染紅了他的古銅色臉龐。
他抹了一把血,轉頭對阿泰喊:
“小心左翼!他們有埋伏!殺過去,彆讓糧車跑了!”
阿泰嘿嘿一笑,刀光一閃,又砍翻一人。那清兵的腦袋滾落泥地,眼睛還睜得大大的。阿泰喘著粗氣,刀上血珠滴落:
“李大哥,這些清狗子今天遇上咱們兄弟,算他們倒黴!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兩人背靠背,刀槍如風,殺聲震天。
周圍喊殺聲、刀劍碰撞聲、金屬撕裂血肉的悶響混成一片。
李瀚一刀橫掃,斬斷兩個清兵的長矛,順勢刺入其中一人的胸膛。
熱血噴在他手上,燙得發疼,但他眼神堅定,如虎入羊群。
阿泰也不遜色。
他出身福建沿海,從小跟李瀚一起練刀,刀法狠辣,一招一式都帶著海盜的凶猛。
他一腳踹翻一個清兵,刀刃從上而下劈開對方腦袋,腦漿四濺。
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喘著氣對李瀚說:
“李大哥,你說小明恩現在會不會叫爸爸了?還有我家阿秀……那野丫頭,現在肯定在家裡織網等我呢。想起她那雙長腿和虎牙,我就渾身有勁!”
李瀚刀勢一頓,腦中閃過安平鎮小樓裡的畫麵:安娜抱著孩子哺乳,金髮垂在胸前,孩子的小手抓著她的乳尖;牧師在旁邊低聲祈禱;自己回來時,安娜會撲進他懷裡,用荷蘭語說“Welkom thuis, mijn liefde”(歡迎回家,我的愛)。
他低聲回:
“應該會了。安娜說他學東西快。像她。至於阿秀……那丫頭野性不改,估計正教部落的孩子射箭呢。你小子娶了她,算是撿到寶了。”
阿泰大笑,刀砍在清兵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可聞:“哈哈!是啊,阿秀那雙眼睛亮得像星,皮膚古銅得像海邊的礁石。當年比武輸給她,我心裡就認了。回想起來,那晚在竹樓,她騎在我身上,咬我肩膀的時候……哎喲,那叫一個痛快!現在想想,就想快點回去,再咬她一口!”
李瀚笑罵:“少廢話!專心殺敵!”
但話音未落,霧中突然殺聲震天。
清軍伏兵從兩側山坡衝下,足有三四百人,弓箭如雨落下,箭矢破風聲尖嘯,紮進泥地發出噗噗的悶響。
幾個親兵中箭倒地,鮮血染紅泥濘。
“中埋伏了!”阿泰大吼,聲音中帶著怒火。
李瀚立刻喝令:“列陣!盾牌在前!弓手還擊!”
敵眾我寡,鄭軍親兵很快被衝散。
清軍如潮水湧來,長矛閃爍寒光,喊殺聲如雷。
箭雨落下,有人中箭倒地,胸口箭羽顫抖,血泡從嘴裡冒出。
李瀚揮刀擋開一支箭,卻見阿泰肩膀中箭,箭羽冇入肉中,鮮血瞬間染紅衣衫。
“阿泰!”李瀚紅了眼,衝過去一刀砍翻刺向阿泰的清兵。那清兵的腦袋飛起,血柱噴湧。他拖著阿泰退到一塊巨石後,怒吼:“堅持住!”
阿泰咬牙拔箭,痛得臉色發白,額頭青筋暴起,卻還在笑:“李大哥……這箭冇毒……老子死不了……殺出去,回家見阿秀和小明恩!”
清軍越逼越近。
李瀚護著阿泰,刀光如電,一連砍倒三個。
刀刃上血肉模糊,他的手臂也被劃傷,鮮血順著袖子滴落。
但他眼神凶狠,如困獸般搏鬥:“來啊!老子李瀚不怕你們這些清狗!”
一個清軍百總衝上來,長槍直刺。
李瀚側身躲開,反手一刀斬斷槍桿,順勢刺入對方腹部。
熱血噴在他臉上,他抹掉,吼道:“阿泰,撐住!兄弟們,殺出去!”
阿泰靠在石頭上,單手揮刀擋開一個清兵的攻擊,咬牙說:“李大哥……我撐得住!想起阿秀在家等我……她那野性勁兒……我不能倒!”
就在絕境時,遠處傳來號角聲——鄭軍援兵趕到!甘輝親率騎兵衝殺而來,馬蹄如雷,喊殺聲壓過一切。清軍伏兵陣腳大亂,有人掉頭就跑。
李瀚抱起阿泰,咬牙衝出重圍。阿泰靠在他背上,氣若遊絲,卻還在喃喃:
“李大哥……謝謝……回去告訴阿秀……我愛她……她咬我那口……真疼……但真爽……”
李瀚眼眶發紅,聲音發啞:“你自己告訴她!我們都要回去!兄弟,堅持住!”
援兵殺到,清軍潰散。騎兵衝入敵陣,馬刀揮舞,血肉橫飛。李瀚揹著阿泰退回陣地,軍醫趕緊包紮。阿泰傷得不輕,失血過多,但保住了命。
當晚,營帳裡,李瀚守在阿泰床邊。阿泰醒來,第一句話就是:
“李大哥……我還活著?”
李瀚握住他的手,兄弟倆的手掌滿是血繭與傷疤:“活著。欠我的酒,記得還。”
阿泰笑得虛弱,卻帶著豪氣:“那得回去喝……喝安娜釀的椰子酒……還有小明恩……我還冇抱過那小子呢……還有阿秀……她肯定在家裡罵我笨蛋……但等我回去,她會撲上來咬我一口……那纔是家啊……”
李瀚喉頭一哽,腦中又閃過安平鎮的畫麵:安娜在院子裡哄孩子,牧師在旁邊讀經;明恩咿呀學語,小手抓著安娜的金髮;自己回來時,會被安娜抱住,用荷蘭語說“Je bent veilig thuis”(你安全回家了)。
他低聲說:“會的。我們都會回去。兄弟,我們一起回家。”
但戰況越來越糟。
清軍援兵源源不斷,鄭軍補給線被切斷,水土不服、疫病開始蔓延。甘輝連番出擊,卻屢戰屢敗。鄭經下令:全軍撤回台灣,儲存實力。
撤退途中,李瀚揹著傷重的阿泰,率殘部斷後。
海上風浪大作,船隻顛簸,很多人暈船嘔吐。
李瀚站在甲板上,望著漸行漸遠的大陸海岸,腦中全是安娜和明恩的影子。
他想起安娜的雪白肌膚、金髮下的碧眼、溫柔的荷蘭語呢喃;想起阿秀的古銅色長腿、虎牙笑容,阿泰開始傻笑。
他低聲喃喃,用荷蘭語說了一句自己學會的祈禱:
“Heer, bescherm mijn gezin… tot ik terugkom。” (主啊,保護我的家人……直到我回來。)
阿泰靠在船舷,傷口還在滲血,卻強撐著說:“李大哥……我們會回去的。兄弟永不分離。”
李瀚點頭,握緊他的肩:“永不分離。”
風很大,吹散了他的話語,也吹散了這場短暫的出征夢。
1665年底,殘軍終於回到台灣。安平鎮碼頭上,安娜抱著明恩,站在最前麵。牧師拄著柺杖,站在她身旁。
李瀚第一個下船,渾身是血與塵土。他看見安娜,腳步踉蹌,衝過去抱住她和孩子。
安娜哭出聲來,用荷蘭語哽咽:
“Je bent terug… Goddank…” (你回來了……感謝上帝……)
李瀚抱緊他們,聲音沙啞:
“Ik heb jullie gemist… zo erg…” (我好想你們……好想……)
明恩咿呀叫著,伸出小手抓他的鬍渣。李瀚親了親孩子的額頭,又吻安娜的唇。
牧師走上前,輕拍他的肩,用荷蘭語說:
“Welkom thuis, schoonzoon.” (歡迎回家,女婿。)
阿泰被抬下船,阿秀早在碼頭等著。她撲過去,抱住阿泰,虎牙咬在他肩上,卻是輕輕的,淚水滑落。
阿泰笑得虛弱:“丫頭……咬輕點……我還冇死呢……”
碼頭上,風很大。殘軍陸續上岸,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永遠留在了大陸。
但對李瀚和阿泰來說,這一刻,台灣纔是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