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產後初蘇見稚顏
要知道,這硃紅宮牆之內。
多少看似巧合的意外,其背後皆是精心編織、殺人於無形的羅網。
故而,那位背景莫名、來得蹊蹺的周乳孃。
在她心中早已被暗暗劃入了絕不可近身之列。
餘下的三位乳孃,一人姓宋,一人姓何,另一人姓馮。
年紀皆在二十上下,容貌雖不敢與後宮嬌養出的佳麗相比,卻也端正清秀,舉止穩重溫順。
低眉順眼間自帶一份良家婦人的妥帖。
溫珞檸並未輕信內務府呈報上來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檔案。
她藉著調理身體、詢問育兒經等由頭,暗中觀察了這三人數日,細細比較她們的言行舉止、對答反應。
乃至偶爾抱起宮內貓狗時流露出的細微神態.
試圖從中窺探其性情是急躁還是溫和,是否真有耐心。
她心中據此默默排定了次序:
觀其言行,最為沉穩可靠、眼神清澈者當屬何氏,其次是性子活絡,但尚算本分的宋氏,再次纔是沉默寡言、讓人有些摸不透的馮氏。
這些細緻入微的考量與先後次序的安排,她早已與心腹含珠、含玉細細分說明白。
務必令她們心中有數。
因此,當兩位嬌貴的小主子初次因饑餓而放聲啼哭時,含珠率先請來的便是何氏與宋氏兩位乳母。
心中已暗自打定主意:
若皇子公主挑剔,不肯吃她二人的奶水,方可萬不得已再試試馮氏。
所幸天遂人願。
兩位小主子並無挑剔之意,被乳孃小心接過,依偎入懷,便依著天然本能,小嘴急切地尋覓。
隨即精準地含住,大口吮吸起來.
吃得極為香甜。
待皇子公主吃飽喝足,再次沉入甜甜的夢鄉,含珠與含玉卻並未依常例,直接將孩子交給乳孃帶下去照料。
而是將兩個繈褓抱回。
安置在溫珞檸榻邊的兩張花梨木雕靈芝如意紋搖籃裡,蓋上輕軟的雲絲薄被。
這是溫珞檸早先便定下的規矩:
孩兒除餵奶之時交由乳孃,其餘時候,無論是酣睡還是醒玩,皆需留在自己眼前,寸步不離。
餵飽後,即刻抱回,絕不假手他人久待。
故而,當溫珞檸從耗儘氣血的極度疲憊深睡中緩緩甦醒,顫巍巍睜開沉重的眼簾時。
映入眸中的第一景象。
便是並排安睡在自己身側搖籃裡的兩個小小繈褓。
呼吸均勻,麵容恬靜。
還有什麼是比曆經九死一生的艱辛後,親眼見證自己骨血安然酣睡於側,更能驅散所有疲憊,帶來滿心充盈的喜悅與深沉安寧的呢?
她艱難地側過身,支起肘,目光久久流連在兩個孩子仍有些紅皺的小臉上。
看了許久許久,彷彿總也看不夠。
最後,她忍不住伸出纖細的食指,極輕極輕地戳了戳小皇子肉嘟嘟的臉頰,故意蹙著眉頭,嬌嗔嫌棄道:
“怎地這般模樣?皺巴巴,真真是醜。”
說罷,又戀戀不捨地轉頭,仔細端詳小公主。
同樣蹙眉,故作嚴肅地評價:
“瞧瞧,這個也是,一個小紅糰子,一點也不俊俏,倒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
侍立一旁的含珠立刻不樂意了,爭辯道:
“小主您這可是冤枉小主子們了!
錢嬤嬤和孫嬤嬤都說呢,她們接生過那麼多孩子,還從未見過像咱們小皇子、小帝姬這般。
一生下來就如此骨相清秀、眉眼分明的孩子。
您仔細瞧瞧小皇子這眉眼、這鼻梁,活脫脫就是和陛下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英氣呢!
將來必定是位俊朗非凡的殿下。”
溫珞檸聞言,將信將疑地又低頭仔細看了看繈褓中的兩個孩子。
試圖從這兩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上,找出些清秀俊朗的證據來。
卻實在難以認同。
含玉見她神色,抿嘴笑著解釋道:
“小主,錢嬤嬤說了,剛落地的孩兒都是這般模樣的,在母腹中泡了十個月,又經了產道擠壓,難免有些皺皺的。
再過幾日長開了,褪去了這層胎脂,長開了眉眼,必定一天一個樣,越來越水靈俊俏。
嬤嬤還特意說了。
孩兒出生時皮膚越紅,氣血就越足,將來褪了這層紅,長得就越發白嫩如玉!
您就放寬心等著瞧吧。”
溫珞檸聽了,仍是半信半疑。
她見過的初生嬰兒屈指可數,實在想象不出,眼前這兩個“紅糰子”,如何能變得白嫩漂亮?
但轉念一想。
無論他們日後是美是醜,都是拚儘半條性命才誕下的骨血,是在深宮之中最珍貴的寄托。
自己斷不會因此有半分嫌棄。
心中如此想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愈發變得柔軟,且充滿愛憐。
溫珞檸輕輕逗弄著兩個孩子。
看著他們不堪其擾地皺起小小的眉頭,感覺下一秒就要放聲啼哭,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手。
接過含玉遞上的一碗燕窩羹。
粥裡特意加了紅棗和百合瓣,溫潤甘甜。
幾口下肚,一股暖意便自胃裡升騰,驅散了產後的虛弱與寒意。
用完羹湯,精神稍振,她纔想起詢問生產時的詳情。
含珠輕快道:
“小主放心,一切順遂得很!
陛下一直在外間坐鎮,有真龍天子威儀鎮著,宵小之輩豈敢妄動?
接生的嬤嬤們也都儘心竭力,並未出什麼岔子。”
溫珞檸生產平安,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心中的巨石纔算真正落地。
提及顧聿修,溫珞檸才恍然想起,忙問道:
“陛下是何時離開的?離去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她心下隱隱擔憂,不知陛下是否已對皇子的撫養之事有了決斷。
自己還未來得及向他透露屬意惇貴嬪的心思,也不知是否已錯過了時機。
含珠回道:
“陛下是親眼確認小主平安誕下皇子公主,母子均安後,方纔起駕回宮的,臨行前並未特意吩咐什麼。
隻囑咐奴婢們定要精心伺候好小主。”
溫珞檸聽罷,輕輕點了點頭,心下稍安。
她目光不由轉向身旁搖籃裡睡得正香的小皇子,看著他那稚嫩無憂的睡顏,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捨。
這個她拚儘半條性命才換來的孩兒,不知能在自己身邊待上多少時日。
若能親自撫養他到滿月,享受一番尋常母親的天倫之樂,她便心滿意足了。
然而理智告訴她,在這深宮之中,這般願望恐怕已是奢求。
產後精力終究不濟,雜七雜八地想了一會兒,陣陣疲憊便再度襲來。
她眼皮漸沉,又昏昏睡了過去。
含珠見她睡熟,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趕往正殿向惇貴嬪回稟貴人已醒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