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帝向慈闈商撫育

溫珞檸並未睡太久,便被門外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吵醒。

她朦朧睜開眼,隻見惇貴嬪已引著一位儀態端莊的半老婦人快步入了內室。

人未至,聲先到。

惇貴嬪臉上帶著和煦溫婉的笑容,難掩喜色:

“妹妹可算是醒了,真是天大的榮耀啊!

還未來得及好好恭喜妹妹,昨日陛下可是守候至深夜,足見是掛念著妹妹呀。

今日太後孃娘鳳心甚悅。

特意遣了瓊蘿姑姑前來探望妹妹和兩位小殿下呢!”

溫珞檸凝神細看,緊隨惇貴嬪身後的。

正是太後宮中極有臉麵的掌事姑姑瓊蘿。

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靛青色如意雲頭紋暗花緞宮裝,衣麵上用銀線繡著百子嬉戲的吉祥圖案。

既顯喜慶又不過分張揚。

正應了眼前的景。

溫珞檸忙撐起身子,口中道:

“姑姑親自前來,嬪妾未能起身遠迎,實在失禮,還望姑姑恕罪。”

瓊蘿姑姑趕忙上前兩步,虛虛一扶:

“貴人快彆多禮,您剛剛生產,氣血大虧,正該臥床靜養纔是,萬萬不可動了元氣。”

她說話間,目光已溫柔地落在一旁並排安放的兩個用杏黃緙絲雲龍紋錦緞包裹的繈褓上,眼中盈滿了真切的笑意。

她側過身,指一指隨行宮女手中捧著的數個朱漆描金錦盒,溫聲道:

“太後孃娘聽聞貴人一舉得雙胎,呈龍鳳祥瑞之兆,心中歡喜不已。

連聲唸了好幾句祖宗保佑。

本打算親自前來瞧瞧小皇子與小帝姬,奈何宮規禮製所限,鳳駕不便親至產閣,故特遣奴婢前來道賀。

並送上這些薄禮,聊表心意。

娘娘千叮萬囑,讓貴人您定要好生將養身子,諸事皆以母體安康為重,其餘瑣事不必掛心。”

錦盒依次打開,有赤金嵌八寶長命鎖一對,白玉雕竹報平安佩一雙,江寧織造貢上的彩織孔雀羽錦緞十匹,並頂級官燕盞、百年野山參各一盒。

皆是貴重且極實用的物什。

溫珞檸倚在蘇繡百子榴開迎枕上,含笑恭敬謝道:

“哪有讓長輩來看望晚輩的道理,若真勞動太後孃娘鳳駕,嬪妾豈非罪過?

太後孃娘慈恩浩蕩,體恤下情,嬪妾已是感激不儘,煩請姑姑務必代嬪妾叩謝太後孃娘恩典。”

瓊蘿姑姑微笑著頷首應下,語氣愈發和緩:

“貴人言重了,您如今是雙皇嗣的生母,功勞匪淺。

奴婢今日前來,一是奉太後孃娘之命送上賀儀。

二來,也是私心盼著能沾沾貴人的福澤,能親近一下小皇子,回去後也好向太後孃娘交差。”

“這是自然,姑姑請。”

溫珞檸說著,便示意侍立一旁的含珠將繈褓遞到瓊蘿姑姑手中。

瓊蘿姑姑雙手穩穩接過,低頭細細端詳了懷中嬰孩好一會兒,目光慈愛。

片刻後,她纔將孩子交還到溫珞檸臂彎中,細細道:

“奴婢有幸瞧過,也抱過小皇子了,小殿下天庭飽滿,一看便是個極康健有福氣的。

奴婢這便回去,向太後孃娘細細回稟,娘娘聽了必定歡喜。”

一旁的惇貴嬪見狀,也順勢笑著介麵:

“正是呢。

妹妹剛好也醒了,臣妾稍後便去乾清宮向陛下稟報。

陛下知妹妹已醒轉,定會親自前來霽月軒,厚賞妹妹此番誕育皇嗣的莫大功勞。”

然而,當日直至宮門落鑰,顧聿修的禦駕卻並未出現在霽月軒。

這份異樣的沉寂,引得後宮各處暗中揣測紛紛,各種心思在暗流中湧動,卻無人能窺破聖意究竟如何。

還未等眾人從中咂摸出些許苗頭。

翌日清晨,顧聿修在結束早朝後,徑直襬駕去了太後的仁壽宮。

仁壽宮內。

沉香嫋嫋,靜謐安然。

太後正斜倚在窗邊的紫檀木雕百福如意紋軟榻上,微闔著眼。

瓊蘿手法熟稔地為其輕輕捶腿。

聽得殿外太監高聲稟報,她緩緩睜開眼,在瓊蘿的攙扶下坐直了身子。

一麵吩咐宮女去沏皇帝慣喝的君山銀針,一麵朝邁步進來的顧聿修溫和笑道:

“皇帝今日怎麼得閒,這個時辰到哀家這兒來了?可是前朝政務都處置妥當了?”

顧聿修在太後對麵的榻上安然落座,接過茶盞,輕笑一聲:

“聽母後這話,倒像是嫌棄兒子來得太勤,擾了您的清靜了?”

太後笑得雍容,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哀家哪裡會嫌你?這這深宮歲月長,巴不得你常來走動纔好,也免得哀家終日對著這些不會說話的擺設。

隻是皇帝你素來勤於政務,這個時辰過來,哀家隻怕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呐。”

“還是母後英明,什麼都瞞不過您。”

顧聿修吹捧了一句,輕呷了一口茶,便擱下茶盞,直接道明瞭來意:

“今日前來,確有一事想與母後商議。

兒子思忖良久,想要將溫貴人所出的小皇子,送到仁壽宮,交由母後親自撫養教導。

不知母後意下如何?”

太後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深深看了顧聿修一眼。

瞬息之間,無數念頭已在腦中電轉而過。

權衡利弊,計算得失。

最終,她臉上綻開欣然的笑意,慨然應道:

“皇帝既有此意,將皇孫托付於哀家,哀家自然是求之不得。

昨日哀家還讓瓊蘿代我去長楊宮瞧過了。

她回來說,小皇子身子骨結實康健,那眉眼神情,竟與皇帝你幼時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哀家聽了,心裡不知多歡喜。

自去年昭華出宮開府後,這仁壽宮著實冷清了許多,有這小皇孫在膝下承歡,正好能讓哀家這宮裡也添些熱鬨生氣,慰藉晚年。”

顧聿修如釋重負,誠摯道:

“如此,兒子便多謝母後體恤。”

母子倆又閒話幾句家常後,他便起身告辭,離開了仁壽宮。

待皇帝離去後,仁壽宮內恢複了一片靜謐。

瓊蘿姑姑上前幾步,眉宇間凝著一絲不解,低聲詢問道:

“娘娘,您先前不是常對奴婢說,如今年事漸高,隻想頤養天年,不願再沾染後宮諸事紛擾......

隻管好好看顧昭華公主,待過兩年為她擇一位稱心如意的駙馬便足矣嗎?

為何方纔,又應下了撫養小皇子之事?

這其中牽扯甚廣,隻怕……日後難得清靜了。”

太後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苦笑,浸染著幾分深遠考量,輕歎道:

“哀家又何嘗真想再攬這檔子事?

隻是……眼下這般,也是情勢所迫,無可奈何之舉。

陛下雖顧念著哀家和舊日情分,並未因傾裳昔日所作所為遷怒問罪於齊家,可他心裡,對齊家終究是存了芥蒂。

再者,哀家的兄長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族中下一輩的男丁們……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黯淡:

“唉......多是資質平平之輩。

守成尚且勉強,能銳意進取、撐起家族門楣者寥寥無幾。

如今哀家尚在,陛下總還顧全幾分顏麵,對齊家多有優容。

若哀家一朝西去,失了宮中依仗。

齊家這偌大的門庭,隻怕……

隻怕就要如那雨打風吹去,逐漸零落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