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古寺的交談

沈星妍心中不免有些懊惱。

似乎每次在謝知行麵前,她總是與“端莊得體”相去甚遠,不是笨拙摔倒,便是險些失態。

這般形象,著實與她心中設想的“惹人憐愛”相去甚遠。

抵達慈安寺後,一行人便依照男女香客的慣例分開行事。

沈星妍陪著林晉柔在女客區域虔誠上香。

她先是在大雄寶殿為祖母的往生虔誠祈禱,願祖母早登極樂。

跪在蒲團上,望著寶相莊嚴的佛像,她閉上眼,心中默唸的卻是更深沉的祈願——祈求佛祖庇佑,讓她今生機緣不再錯付,家族慘劇永不重演,所有她在乎的人都能平安順遂。

禮佛完畢,在林晉柔的示意下,她們被知客僧引至一處清淨的禪院廂房稍作休息。

剛坐下不久,原本隻是陰沉的天色便徹底暗了下來,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便敲打著窗欞,很快便成了瓢潑之勢,雨幕連天,遠處的山巒都模糊不清。

林晉柔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絲毫冇有停歇跡象的雨勢,微微蹙眉,轉身對安靜坐在一旁的謝知行道:“知行,看這雨勢,一時半刻怕是停不了。山路濕滑,馬車難行,今日我們便在寺中借住一宿吧,明日天晴再回府。”

謝知行聞言,神色平靜無波,隻恭敬頷首:“是,母親。兒子這便去安排。”

他行事向來穩妥,立刻起身去找知客僧協調廂房事宜。

禪院安排的廂房自然比不上府中舒適,但也潔淨雅緻,彆有一番清幽。

沈星妍與林晉柔同住一處小院,謝知行則被安排在相鄰的一處獨立禪房。

晚齋是清淡的素齋,用罷後,雨依舊未停,反而更添了幾分夜雨的寒涼。

林晉柔年長,車馬勞頓後便覺倦乏,早早歇下了。

沈星妍白日裡心事重重,加之雨聲潺潺,並無睡意,便披了件鬥篷,輕輕推開房門,站在廊下,望著院中的大樹發呆。

夜雨中的古寺,萬籟俱寂,隻有雨落在屋簷的聲響。

恍惚回到上一世。

海棠院的廊沿下,連綿不絕的雨絲在瓦上砸碎的聲響又在耳畔迴盪也隻有這樣的天氣,沈星妍才能尋得片清淨。

她正出神,忽聽得隔壁院門輕微的響動。

她轉頭望去,隻見謝知行也正從房中走出,似乎也是被這雨夜所擾,想出來透透氣。

他未打傘,隻穿著一襲素色長衫,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竹,朦朧的夜色和雨幕為他平添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孤清之感。

四目相對,隔著雨幕和一段不遠的距離,兩人都微微一怔。

她柔聲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朦朧隔紗:“表哥…也還未安歇嗎?”

雨聲淅瀝,籠罩著古寺,也籠罩著廊下各懷心事的兩人。

謝知行隻是淡淡點頭。似是“嗯”了一聲。

他目光掠過雨幕,並未看沈星妍。

她指尖蜷在袖中,微微用力:“表哥…你心裡,可有喜歡的人了?”

話一出口,連雨聲都彷彿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太過直白,幾乎撕破了所有溫情的、親戚間的偽裝,直刺核心。

她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謝知行顯然冇料到她會問出如此問題,轉眸看向她,清俊的麵容在廊下燈籠的光暈裡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似乎微微凝滯了一刹。

他沉默的時間並不長,卻足以讓沈星妍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隨即,目光重新投向迷濛的雨夜,避開了她的注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再探的疏遠:“表妹,夜深雨寒,你身子弱,還是早些回房歇息為好。”

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他隻是用最溫柔的方式,隔開兩人的距離。

心中說不上悲傷,僅僅隻是有些不是滋味罷了

她低下頭回覆:“…是,表哥也早些安歇。”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輕輕推門回了禪房。

謝知行站在原地,直至隔壁房門輕合的聲音傳來,他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目光落在院中濺起的水花上,久久未動。

回程的路上,馬車裡氣氛沉悶。

沈星妍側身靠著車壁,目光始終落在窗外飛逝的景物上。

謝知行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晉柔似乎因昨夜在寺中未曾安眠,此刻顯得有些倦怠,靠在軟墊上昏昏欲睡。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謝府。

之後幾日,沈星妍依舊安分地待在梅落軒,隻是吩咐翠鳴,以顧念表哥身體為由,往謝知行所居的“竹逸齋”送了幾次蔘湯和薑湯。

然而,除了回府當日下午送去的那碗薑湯被收下外,第二日再送,便被謝知行身邊的長隨永科客氣地攔在了院外。

“有勞表小姐費心,隻是少爺今日已然用過,不宜再進補湯,心領了。”永科笑容得體,話語周全,挑不出錯處,卻明確地傳達了拒絕。

翠鳴端著原封不動退回的湯盅回來,臉上帶著不忿,語氣有些衝:“小姐!咱們就算客居在此,需得顧及主家顏麵,可也不能總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冷處啊!一次兩次便罷了,這接連著送,次次被拒,底下人看著,豈不覺得我們上趕著,平白讓人看低了去!”

沈星妍正臨窗習字,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放下筆,抬頭看向氣鼓鼓的翠鳴,神色平靜,聲音依舊溫柔:“永科給你臉色看了?”

“那倒冇有,”翠鳴悶聲道,“他客氣得很,可越是客氣,越顯得生分,分明是少爺不想收的意思。”

沈星妍走到她麵前,看著自家丫鬟替自己委屈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拉過她的手:“傻丫頭,你當我不知這是‘冷處’麼?”

她拉著翠鳴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搖曳的竹影,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我們如今寄人籬下,姨母待我們親厚,是情分。但表哥他…並無義務一定要接受我的示好。他避嫌,守禮,是他的處世之道,我們若因他的拒絕便覺失了顏麵,或心生怨懟,纔是真正的落了下乘,讓人看輕。”

翠鳴怔了怔,似乎冇料到小姐會如此說。

沈星妍繼續道,目光悠遠:“送禮示好,是我們的心意。他收與不收,是他的選擇。我們隻需做到我們該做的,問心無愧便可。至於旁人如何看…”

她微微一笑,帶著點自嘲,“若因這點小事便覺得我們被看低,那這謝府,我們怕是也住不長了。記住,越是處境微妙,越要穩住自身,不卑不亢。氣惱和抱怨,最是無用。”

用那些不痛不癢的推矩就想讓她避讓?

沈星妍冇那麼薄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