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鎮北將軍

沈星妍如往常一般去給林晉柔請安。

屋內暖香融融,林晉柔拉著她的手坐下,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告知了她一個訊息:“方纔收到你母親托人捎來的信,道是江陽諸事已畢,路上順利的話,再有十多日的光景,便能回到京中了。”

沈星妍正捧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溫熱的茶水險些漾出。

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心緒:“真的嗎?那…那可太好了。隻是,妍兒與姨母相處這些時日,承蒙姨母悉心照料,心中實在不捨…”

她語氣微頓,流露出小女兒家的嬌態,“但…但也確是有些想母親和姐姐了。”

她話語真摯,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林晉柔慈愛地拍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往後想姨母了,隨時過來小住便是,謝府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

話雖如此,沈星妍心底卻清楚,一旦母親回府,她便再無名目長留於此。

與謝知行之間這微弱得可憐的聯絡,或許也將隨之斷絕。

時間,突然變得緊迫起來。

她再次見到謝知行,是在幾日後的一個傍晚。

緣由是宮中設宴,為鎮北將軍江子淵凱旋迴京述職接風洗塵。

陛下龍心大悅,特賜宮宴,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皆在赴宴之列。

謝府雖品級未至,卻是個特例,因謝知行的祖母與當今太後是手帕交,情誼深厚,故特在受邀之列。

出發前,沈星妍悉心妝扮。

她擇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雲紋宮裝,衣料是頂好的軟煙羅,行動間流瀉著淡淡光華,卻無半分繡飾,清雅至極。

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並幾朵細小的珍珠珠花,淡掃蛾眉,薄施脂粉。

雖無豔麗色彩,卻更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空靈,楚楚動人。

來到府門處,謝知行已等候在馬車旁。他今日身著綠色官袍,腰束玉帶,更顯身姿挺拔,清俊雍容。

見到盛裝而來的沈星妍,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慣常的溫和眸子裡,掠過一絲波瀾,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恢複平靜。

馬車轆轆而行,駛向那九重宮闕。

沈星妍坐在微微晃動的車廂內,指尖冰涼。

她心中惴惴不安,不僅僅是源於對這場合本身的敬畏,更深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她怕…怕遇到那個她前世噩夢的源頭——東宮太子。

那個表麵溫文爾雅,內裡卻冰冷歹毒,最終將她連同家族推向深淵的人。

宮宴之上,權貴雲集,遇到他的可能性太大了。

前世的陰影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心頭,讓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她強自鎮定,隨著引路內侍步入設宴的瓊華殿。

殿內燈火輝煌,觥籌交錯,衣香鬢影,一派皇家氣象。

赴宴的官員及家眷們三三兩兩寒暄交談。

宴會尚未正式開始,女眷們多聚在一處輕聲交談。

沈星妍一眼便看到了被幾位小姐簇擁在中間的王秋之。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藍色的曳地長裙,氣質清冷如蘭,正含笑與身旁之人說著什麼,姿態優雅得體,不愧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沈星妍不欲惹人注目,更不想與王秋之等人有過多交集,便悄悄選了個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剛坐下不久,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隻見禦史大夫之女齊泱,正斜睨著她這個方向,用手帕掩著嘴角,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讓附近幾位小姐聽清:“喲,如今這宮宴的規格真是越發寬泛了,從五品員外郎家的千金,竟也能登堂入室,與我們同席了?”

她話音一落,旁邊幾個素來與她交好、慣會捧高踩低的官家小姐便跟著掩嘴輕笑,目光或明或暗地掃向沈星妍,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審視。

沈星妍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指節泛白。

她認得齊泱,前世此人便處處看她不順眼,言語尖刻。

她深知在此等場合,與之爭執隻會自降身份,落人口實。

她垂下眼睫,假裝未曾聽見,隻默默吹著盞中浮沫。

可齊泱見她退縮,氣焰更盛,聲音也拔高了些許,帶著十足的嘲諷:“怎麼?沈小姐這是自知身份不配,羞於見人了?還是想著效仿那撲火的飛蛾,盼著攀上高枝兒呢?”

這話已是極為刻薄,引得更多目光投來。

王秋之微微蹙眉,似乎想開口勸阻,但最終隻是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選擇了沉默。

沈星妍臉頰微熱,感受到四周投射來的各異目光,如針紮般刺人。

她正欲起身暫避,一道清潤的嗓音自身側不遠處響起:“齊小姐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謝知行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他身著綠色官袍,長身玉立,麵色依舊溫和,目光卻淡然地落在齊泱身上,語氣平穩無波:“宮宴乃陛下恩典,宴請的是為朝廷效力之臣及其家眷,彰顯天家體恤臣下之心。品級高低,皆是皇恩,豈可因此妄論‘配與不配’?此話若傳至禦前,恐有不敬之嫌。”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理有據,更是輕描淡寫地將一頂“不敬”的帽子懸在了齊泱頭上。

齊泱頓時臉色一白,她再驕縱,也知這話的厲害,尤其還是出自謝知行之口。

她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再辯駁,隻狠狠瞪了沈星妍一眼,悻悻地扭過頭去。

謝知行並未再看沈星妍,彷彿剛纔的出言隻是路見不平,秉持公義而已。

他對著王秋之等人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走向了官員聚集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目光極快地從沈星妍低垂的發頂掠過。

沈星妍冇有起身,依舊安靜地坐在角落。

她不是冇看見謝知行方纔對王秋之那邊頷首示意的動作,那樣自然,帶著一種無形的熟稔。

心口像是被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不疼,卻帶著綿密的澀意。

而另一邊,與齊泱交好的幾位小姐正圍著她,低聲軟語地安慰,目光卻不時瞥向沈星妍。

正當殿內暗流湧動之際,宮宴的另一位主角,鎮北將軍江子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