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攤牌
山風料峭,拂過終南絕巔,將雲海攪動出萬千姿態。
東方天際,墨色正一絲絲褪去,染上魚肚白,繼而泛起淺淺的橘紅,如同羞怯的胭脂,漸漸暈染開來。沈清硯與小龍女並肩立於一塊探出的巨岩之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濤,眼前是即將噴薄的黎明。
小龍女一襲白衣,在漸起的晨光中彷彿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她微微側首,很自然地將頭靠在了沈清硯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在過去數月裡,已從最初的僵硬試探,變成了無需言語的默契與依賴。沈清硯身上傳來的溫度,總能驅散山巔的冷風孤寒。
沈清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指尖感受著她髮絲的冰涼柔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貼心,.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望著天邊越來越亮的光芒,沉默片刻,開口道。
「龍兒,這終南山水雖好,終究偏居一隅。天下很大,江湖很廣,有煙雨江南,有大漠孤煙,有海外仙島,也有無數的人和故事。我……可能不久後,需要下山去辦一些事情,去會一會一些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試探。
「你……願意陪我一起下山,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去闖一闖江湖嗎?」
小龍女靠在沈清硯肩頭,清澈的眸子映著天邊漸盛的霞光,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目光投向那輪即將躍出雲海的赤紅輪廓,彷彿在思考,又彷彿隻是在感受這一刻的靜謐與依偎。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第一縷金紅的陽光終於刺破雲層,將萬丈光芒灑向人間,也照亮了她如玉側顏時,她才輕輕開口,聲音比掠過岩隙的晨風還要輕,卻字字清晰,落入沈清硯耳中。
「古墓的規矩,是說要有男子願為我死,才能下山。」
她緩緩說道,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你擋在我身前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她微微偏過頭,抬眼看向沈清硯,那雙總是如寒潭般清冷的眼眸裡,此刻映著他的身影,也映著璀璨的朝霞,竟有了幾分暖意。
「後來我想,其實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師父留下規矩,或許是怕我們被外麵的人所傷,所騙。」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定,「但你不是那種的人。」
「你在終南山,我就在古墓。你若在江湖,那我就陪在你身邊。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輪磅礴升起的朝陽,聲音裡透出一種奇異的安寧與堅定。
沒有海誓山盟,沒有纏綿悱惻,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
這就是小龍女,她的世界簡單而純粹,認定了,便是全部。
古墓的規矩,師門的誓言,在經歷了生死考驗與長達兩年半點滴浸潤的溫情後,在她心中已被悄然重新定義,如今的她慢慢理解的情和愛,更瞭解心中的那份感情。
沈清硯,這個闖入她寂靜世界的男子,早已成為了她願意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並與之同行的唯一理由。
她已經有點離不開他了。
沈清硯聽到這些話後,心中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喜悅瞬間充溢胸腔,甚至比體內真氣運轉到極致時更為熨帖溫暖。
他攬著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緊,低下頭,看著小龍女被朝陽鍍上金邊的側臉,輕聲道。
「龍兒……」
千言萬語,似乎都在這聲輕喚裡。
小龍女似乎感知到他心中激盪,竟主動將身子更貼近了些,冰涼的手指,輕輕覆上了他攬在自己肩頭的手背。
朝霞愈發絢爛,雲海被染成金紅一片,宛如燃燒的錦緞。天地間光明大放,萬物甦醒。
在這無人絕巔,造化最瑰麗的畫卷之前,兩顆彼此認定、逐漸靠近的心,也終於水到渠成般跨越了最後一點無形的藩籬。
沈清硯低下頭,吻了吻小龍女光潔的額角,然後是微涼的眼瞼,最後,印上那兩片淡粉色的唇瓣。
這一次,小龍女沒有躲閃,沒有僵硬,甚至在他溫柔而堅定的引導下,真誠地微微啟唇回應。清冷的氣息與溫潤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彷彿冰與火的交融,在晨光中化為一體。
山風依舊吹拂,帶著草木的清香與晨露的濕潤。
沈清硯將小龍女輕輕擁入懷中,解下自己的青衫外袍,鋪展在身後被晨光曬得微溫的平整岩石上。
小龍女臉頰微紅,長長的睫毛垂下,卻沒有抗拒,任由他牽著她的手坐下。
沒有華麗的錦帳,沒有溫軟的床榻,隻有亙古的山岩,無垠的蒼穹,以及腳下翻騰不息的雲海與那輪光芒萬丈、見證一切的朝陽。
過了許久,小龍女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下來,攥緊的手指也緩緩鬆開。
山巔寂寂,唯有風吟與彼此逐漸同步的心跳呼吸。
在最原始也最神聖的天地之間,他們完成了靈與肉最徹底的交付與融合。沒有誓言,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堅固,沒有儀式,卻比任何儀式都更莊嚴。
當一切歸於平靜,小龍女蜷在沈清硯懷中,身上蓋著他的青衫外袍,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竟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睏倦與安心。
沈清硯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眼中儘是滿足的溫存。
陽光再次灑滿重陽宮時,沈清硯已回到了精舍。
他氣息沉靜,眉宇間卻比往日多了一分更為明確的決斷與溫潤。小龍女那番簡單卻重逾千鈞的回應,彷彿為他心中那幅早已勾勒好的藍圖,點上了最後、也是最溫情的一筆。
「龍兒也搞定了,現在也沒什麼顧慮了,該和師兄他們攤牌了。」
次日清晨,沈清硯徑直前往馬鈺平日清修的精舍,又請人喚來了正在指點弟子劍法的丘處機。
三人於靜室中分賓主落座,室內檀香裊裊,窗外鬆濤隱隱。
馬鈺斟了三杯清茶,神色溫和,目光中帶著對這位師弟一貫的欣賞與信賴。
「沈師弟,今日特意尋我與你丘師兄前來,可是教中事務有何疑難?或是武學上又有新得,欲與我等探討?」
這兩年來,沈清硯處理教務井井有條,更屢有武學心得分享,馬鈺早已習慣了他不時帶來的「驚喜」。
丘處機性格較之馬鈺更為剛直外露,聞言也看了過來,笑著說道。
「沈師弟有事但說無妨,可是有何需要師兄出手相助之事?」
他雖知沈清硯武功早已深不可測,遠勝自己,但這份同門關切之情卻是不假。
沈清硯雙手接過茶杯,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略作沉吟,方纔抬眸看向兩位師兄,神色坦誠。
「馬師兄,丘師兄,今日請二位前來,非為教務,亦非切磋武學。實是清硯心中有些計較,已思量多時,如今時機漸至,不得不與兩位師兄坦言。」
馬鈺與丘處機對視一眼,皆看出沈清硯今日神情與往日論道談武時的從容不同,多了幾分鄭重,心知必有要事。
馬鈺放下茶杯,正色道:「師弟請講。」
沈清硯緩緩道。
「首先,是關於清硯自身。不瞞二位師兄,我之武功,近年來偶有寸進,於武學之道自覺已窺得幾分堂奧,然閉門造車終有極限。如今修為漸至瓶頸,欲再求精進,非下山歷練,於廣闊天地、各異高手間印證磨礪不可。」
「此外……師父在外雲遊多年還杳無音信,清硯心中一直掛念。此番下山,亦存了尋訪師父蹤跡的念頭。」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武功瓶頸是真,但更多是託詞,尋訪師父亦是引子,卻也是應有之義。
馬鈺聞言,捋須頷首,神色間並無意外,反而露出理解之色。
「原來如此。師弟天縱奇才,修為精深,確非終南山一隅所能侷限。下山遊歷,增廣見聞,印證所學,乃至尋訪仙蹤,皆是正理。教中事務由我和眾師弟接管,師弟但去無妨。」
「教中事務,這兩年來你已調理得當,縱你不在,亦有章程可循,不必掛懷。」
他這話說得懇切,對沈清硯的信任可見一斑。
丘處機也點頭道。
「不錯。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我輩習武之人,更需在實戰與遊歷中打磨心性見識。師弟既有此意,自當遵從本心。」
沈清硯見兩位師兄爽快應允,心中微暖,但他今日要說的重點,還在後麵。
他麵色轉為更為肅然,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多謝師兄體諒。然而,清硯今日欲言之事,尚不止於此。另有一樁心事,藏於胸中多年,如鯁在喉,如今眼見天下時勢演變,愈發覺得不能再緘默於心了。」
馬鈺與丘處機見他神色如此鄭重,不由也坐直了身子。
丘處機濃眉一軒:「沈師弟,你我同門,情誼深厚,有何心事但說無妨。隻要是為兄能力所及,必不推辭!」
沈清硯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道。
「二位師兄久在終南清修,但想必對山外天下大勢,亦有所耳聞目睹。如今蒙古鐵騎橫行北方,吞金滅夏,其勢滔天,無可阻擋。金國已亡,西夏亦成過往雲煙。其兵鋒所向,下一個,必然是我大宋錦繡河山。」
他語氣平靜,所述卻是血淋淋的現實。
馬鈺聞言,長嘆一聲,眉宇間染上憂色。
「師弟所言不錯。北地烽煙,難民南逃之事,近年來時有所聞。蒙人兇悍,鐵蹄過處,往往城破人亡,生靈塗炭。我輩雖方外之人,聞之亦不免心生惻然,更憂心我漢家衣冠、百姓黎庶之將來。唉,世道艱難,天命似有所歸,非人力可挽。」
他身為全真掌教,雖潛心修道,卻並非不聞世事,對北方的戰亂與危機早有憂慮,隻是自覺無能為力。
丘處機更是麵色凝重,拳頭微微握緊。
他早年曾遠赴漠北,試圖以道法勸化成吉思汗止殺,雖未竟全功,亦知蒙古之強絕非虛言,心中那份家國之憂,遠比馬鈺更為熾烈直接。
沈清硯將二人反應看在眼中,繼續道。
「馬師兄所言『天命』,清硯卻有些不以為然。所謂天命,常繫於人事。蒙古雖強,然其治國以殺伐掠奪為本,非長治久安之道。我漢家文明綿延數千載,底蘊深厚,豈能坐視其毀於鐵蹄之下?」
「若真到了山河破碎、神州陸沉那一日,我輩修道之人,難道真能心安理得,獨坐山中,看那血流成河、百姓流離嗎?」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沉澱下來的力量與熱血。
「清硯不才,昔年也曾寒窗苦讀,雖未得功名顯達,卻也不敢忘了聖賢書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教誨,更覺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之義理。以往是力有未逮,空懷誌氣,隻能蟄伏山中,精研武學以強自身。而如今……」
他目光湛然,掃視二人,一股淵渟嶽峙、深不可測的氣息雖未刻意散發,卻已自然流露。
「如今清硯自問,一身所學,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往?何事不可為?雖不敢妄言能挽狂瀾於既倒,但若隻是獨善其身,眼看著家國傾頹、蒼生倒懸,我心中……實難安寧!」
他看向丘處機,語氣誠懇。
「丘師兄當年遠赴大漠,欲以一己之道心感化一代天驕,雖險死還生,其誌可嘉,其勇可佩!清硯每每思之,敬佩不已。如今,清硯也想以我這身武功,這副頭腦,去這亂世之中,試著做點什麼。」
「或許螳臂當車,或許徒勞無功,但若不去做,我之道心,終生難安。」
「這,便是我欲下山更深一層的緣由,並非隻為武學歷練或尋訪師父,更是想憑己所能,在這天下將傾之際,為這漢家山河,為這天下蒼生,盡一份心力,尋一條生路!」
這番話,說得坦誠而熾烈,卻又條理分明,並非一時熱血衝動。
他對此事蓄謀已久,很想要這麼幹著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