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師父,弟子該如何處之

丘處機聽得心潮澎湃,特別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簡直是振聾發聵。他本就是個極有擔當與家國情懷之人,當年冒險赴漠北便是明證。

隻是近年來見局勢愈發糜爛,自身與全真教能力有限,才將那份熾熱深埋心底。

此刻聽得沈清硯不僅有此雄心,更兼有遠超自己當年的實力與見識(從沈清硯平日顯露的智慧與對教務的處理便可知),頓時覺得胸中一股鬱氣彷彿找到了宣洩口,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擊節贊道。

「好!沈師弟,說得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早年也曾有過這般念頭,隻是……唉,力不從心,終究難成大事。師弟你武功智謀皆遠勝於我,更有此等胸襟抱負,若真能下山行事,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功業來!師兄我……支援你!」

他性情爽直,心中激盪,便直接表明瞭態度。

馬鈺則沉默的時間更長一些。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沈清硯,彷彿透過眼前這位年輕的師弟,看到了許多年前的一些身影與往事。

半晌,他才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滄桑與感慨。

「沈師弟啊……」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馬鈺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你可知,當年我們的師尊,重陽真人,在創立全真教之前,曾做過何事?」

沈清硯心中一動,麵上露出傾聽之色。

馬鈺目光悠遠,彷彿陷入了回憶。

「那時金人南侵,山河破碎,百姓受苦。師尊他老人家出身富貴,卻毅然散盡家財,招募義士,於陝西起兵抗金!他文武雙全,意圖憑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救黎民於水火……那纔是真正的大胸懷,大擔當。」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硯,眼中有著深深的感慨與一絲隱約的激賞。

「隻是……時也,命也。金人勢大,義軍終究難敵,師尊功敗垂成。心灰意冷之下,方始遁入玄門,創我全真一脈,以另一種方式教化人心,留存漢家文明之火種。」

「如今,你說出這番話,這份誌向……恍惚間,竟讓為兄看到了幾分師尊當年的影子。」

馬鈺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感傷。

「師尊未能做成的事,他的門人……或許能換一種方式,在不同的時勢下,再去嘗試一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蒼茫山色,沉默片刻,終於轉身,對著沈清硯,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沉凝而充滿力量。

「師弟,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修道修真,所求者無非『心安理得』四字。你有此誌,有此能,若因顧忌門規俗務或安危而強留山中,反是違了你的本性,阻了你的道途。」

「你想做,便去做吧。」

馬鈺一字一句道。

「全真教,是你的根基,是你的後盾。隻要你不違俠義正道,不傷及無辜,不墜我全真清譽,教中上下,必全力支援。縱使前路艱險,荊棘遍佈……但求無愧於心,便不負此生,亦不負師尊當年抗金之誌!」

這一番話,出自向來持重平和的馬鈺之口,其分量之重,更甚於丘處機的直接贊同。它不僅是同意,更是一種傳承的認可與託付。

沈清硯起身,對著馬鈺與丘處機,深深一揖到底。

「清硯,多謝兩位師兄成全、理解與支援!此去無論成敗,必謹記師兄教誨,持身以正,行事以義,絕不敢有辱師門!」

靜室之內,茶香猶在,一番關乎個人道路、家國情懷與師門傳承的對話,就此落定。

沈清硯下山之路的最後一道障礙,也已消除。

靜室內的茶香似還縈繞未散,但沈清硯的心神已完全轉回對楊過的教導上。

自從與馬鈺、丘處機深談後,他並未立即下山,反而愈發沉靜,將更多的時間與精力傾注在楊過身上。因為楊過以後肯定會是他最好的幫手,左膀右臂的存在,所以現在多用心,以後就更省心。

光陰如梭,在日復一日的勤修與沈清硯毫無保留的指點下,楊過的成長堪稱脫胎換骨。

如今的他,已年滿十七,身姿挺拔,眉目間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跳脫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內斂的英氣。

常年隨沈清硯讀書明理,使其談吐有物,思維縝密,對世事人情、善惡是非皆有自己成熟穩固的見解,人生觀與價值觀早已建立完全,心智之成熟遠超同齡。

武功方麵,更是進境驚人。

主修的《九陽神功》已達大成之境,內力至陽至純,生生不息,單論內功根基之紮實深厚,已隱然觸控到當世絕頂的門檻。

武藝更是博而不雜,精而不僵。

得沈清硯指點,他的「蛤蟆功」已被他練得圓熟,爆發力駭人。《九陰真經》中的「易筋鍛骨章」令其筋骨強健,恢復力遠超常人。「大伏魔拳法」剛猛正大,已得其中三昧。

全真教的劍法、掌法、輕功(金雁功)等諸般武功,更是在沈清硯的調教下,練得精純無比,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沈清硯教導他的核心,從來不是堆砌招式,而是理解武學原理,融會貫通,臨敵機變。

如今的楊過,雖實戰經驗尚不及那些在血火中拚殺出來的老一輩五絕高手,但武功造詣之全麵,內力之精深,已穩穩站在超一流高手的行列,比之全真七子任何一人都要勝過一籌,縱然是李莫愁,如今在他手下也討不了好去。

堪稱一個武功、心智、學識俱佳的「青春版」沈清硯,足以在江湖中縱橫來去。

這一日,秋高氣爽,沈清硯將楊過喚至自己平日靜修的精舍後院。

此處古鬆掩映,石桌石凳,甚是清幽。

沈清硯已煮好一壺山泉清茶,氤氳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裊裊升起。

「過兒,坐。」

沈清硯示意楊過在對麵的石凳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茶。

楊過恭敬接過,道了聲謝。

他見師父今日神色不同往日,眉宇間少了幾分平日的溫潤隨意,多了些沉凝肅然,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他跟隨師父多年,知道師父平日看似隨和,實則心思深湛,行事皆有章法,如此鄭重其事地單獨喚他前來,必有要事。

楊過放下茶杯,端正身姿,臉色鄭重的主動問道。

「師父今日喚弟子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沈清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淺啜一口,目光落在楊過年輕卻已顯沉穩的臉上,彷彿在斟酌言辭。

半晌,他才緩緩放下茶杯,開口道。

「過兒,你隨我習武讀書,至今已近三載。時光荏苒,看著你從當年那個跳離線敏、卻也帶著幾分偏激戾氣的少年,長成如今這般模樣,為師心中甚慰。」

楊過忙道:「皆是師父悉心教導之功。」

沈清硯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謙遜,繼續道。

「你的武功,如今已算登堂入室,根基之厚,天下罕有。你的心智學識,也足以明辨是非,應對複雜世情。可以說,為師能教你的東西,大多已傾囊相授。剩下的,便需你自行在江湖風雨、人世歷練中去體悟、去打磨了。」

楊過聽到這裡,心中隱隱有所預感,但依舊靜靜聆聽。

沈清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過兒,今日喚你前來,並非考校你武功學業,而是有一件……關乎你身世過往的舊事,為師覺得,是時候該告訴你了。」

「身世過往?」

楊過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凝重。

他自幼失怙,母親穆念慈早亡,關於父親楊康,所知甚少,隻從母親和郭伯母零星話語中得知父親早逝,且似乎名聲不佳,具體詳情一直諱莫如深。

後來遇到郭靖黃蓉,他們對此也語焉不詳。

這始終是他心底的一個結。如今師父突然提起,且神色如此肅穆,他立刻意識到,這絕非尋常往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波瀾,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沈清硯。

「師父請講,弟子……早已不是當年懵懂孩童,無論何事,皆能承受,也願知曉真相。」

這幾年的歷練與讀書明理,確實讓他心性堅韌了許多,即便預感此事可能並不愉快,他也決心直麵。

沈清硯看著他迅速調整好的狀態,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他沒有立刻說出楊康之死的具體情由,而是先問道。

「過兒,你對你父親楊康,所知多少?」

楊過沉默片刻,道。

「隻知他名諱,英年早逝,其他一概不知。母親和郭伯母談及他時,總是嘆息,語多隱晦。弟子……一直不甚明瞭。」

沈清硯點了點頭,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

「你父親楊康,一生際遇複雜,性格亦有缺陷,最終誤入歧途,結局……頗為悽慘。

「其中是非曲折,牽涉甚廣,更有你一位至親之人牽連在內。為師今日便將其間關鍵,說與你聽。但你需答應為師,知曉之後,務必冷靜思量,勿要讓舊日恩怨仇恨矇蔽了你如今清明的心智與判斷。」

「許多事,時移世易,當事人或已瘋癲,或已作古,執著於仇恨,並無益處。你明白嗎?」

楊過聽到「至親之人牽連在內」、「當事人或已瘋癲」等語,心中猛地一沉,一個模糊而不祥的預感驟然清晰。

難道是郭伯伯?或者是我義父歐陽鋒……?

他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但立刻又強迫自己放鬆,迎著沈清硯深邃的目光,鄭重頷首。

「弟子明白。師父常教導弟子,讀書是為明理,習武是為護道。知曉真相,是為明自身之來歷,解心中之惑,而非為尋仇泄憤。弟子……謹記。」

沈清硯看著楊過眼中雖有波動,卻迅速被理性壓製的光芒,知道這幾年來的心血沒有白費。

這個少年,已經真正長大了。

於是,他不再猶豫,用儘可能客觀平實的語氣,將楊康如何因身世扭曲心態、如何拜丘處機為師又叛出師門、如何與郭靖結怨、最終在鐵槍廟中,因偷襲黃蓉而意外中了歐陽鋒(當時神智尚存大半)留在軟蝟甲上的劇毒蛇毒,不治身亡的經過,娓娓道來。

他既未刻意渲染楊康之惡,也未為歐陽鋒開脫,隻是陳述事實,尤其點明瞭歐陽鋒當時乃是敵對立場,留毒於甲是為自保或傷人,楊康之死實屬陰差陽錯,且更多是其自身選擇所致。

隨著沈清硯的講述,楊過的臉色微微發白,呼吸也略顯粗重。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生父親如此不堪的過往與悽慘的死因,以及敬愛的義父竟是間接導致父親死亡的「兇手」之一,這雙重衝擊仍如重錘般敲擊在他心頭。

他緊緊握住拳頭,腦海中閃過義父時而癲狂時而慈祥的麵容,閃過母親臨終前哀傷的眼神,閃過郭靖伯父複雜難言的表情……諸多線索碎片,在這一刻被串聯起來。

講述完畢,院內一片寂靜,唯有鬆濤微微作響。

沈清硯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喝著茶,給楊過消化這巨大資訊的時間。

良久,楊過才緩緩抬起頭,眼中血絲微現,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痛楚與了悟後的清明。

他聲音有些沙啞:「所以……郭伯伯、郭伯母他們一直不願詳說,不肯教我武功,是怕我年少衝動,去找他們或者歐陽……義父報仇,或是因此心生怨懟,走入歧途?」

「是。」

沈清硯頷首。

「你郭伯父宅心仁厚,始終視你如子侄,更覺對你楊家有所虧欠。你黃伯母智慧超群,亦知此事牽扯複雜,告知過早恐於你成長不利。」

楊過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中痛色未消,卻已多了幾分冷靜的剖析。

「父親……他走入歧路,亦是自身之過。至於義父……」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

「他當年與郭伯父黃伯母為敵,手段狠辣,留毒傷人,是事實。父親殺了義父親子,且偷襲郭伯母在先,中了毒,亦是……因果迴圈。如今義父神智昏亂,往事盡忘,待我一片赤誠……我……」

他搖了搖頭,似乎在整理紛亂的思緒。

「師父,弟子此刻心緒頗亂,但有一點清楚,此事乃上一輩之恩怨糾葛,其中是非,弟子作為後人,難以簡單論斷。義父待我之恩是真,父親生我之緣亦是真。若說恨,弟子不知該恨誰,或許更該恨那造化弄人,恨那命運無常。」

他看向沈清硯,眼中帶著尋求指引的坦誠。

「師父,弟子該如何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