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若能一直如此,似乎也挺不錯

楊過愕然。

「同門師姐妹?」

他想起小龍女那般冰清玉潔、不染塵埃的模樣,再對比李莫愁的狠辣詭譎,實在難以將兩人聯絡起來。

「可她們……性情武功,差別也太大了。」

「際遇不同,心性迥異,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也不稀奇。」

沈清硯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慨嘆。   追書認準,.超省心

「正因為有這段祖師輩傳下來的香火情分在,古墓派與我全真教雖因舊怨不甚往來,卻也並非完全陌路,更不好輕易對彼此傳人妄動乾戈。這或許也是李莫愁以往作惡,卻少有我全真門人親自下山追剿的原因之一。其中牽扯舊事,顧慮頗多。」

楊過臉上露出瞭然神色,他本就聰明,一點即透。

「所以,師父您看在古墓派祖師與重陽祖師的舊情分上,加上龍師叔的關係,才沒有對李莫愁下重手?今日比武,更像是……懲戒和約束?」

沈清硯看了他一眼,目中流露出讚許。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香火之情是其一,更關鍵的是,你龍師叔仍在古墓之中。李莫愁無論如何,仍是古墓弟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雖依舊平和,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肅然。

「然而,情分歸情分,道義歸道義。李莫愁以往所為,濫殺無辜,心術不正,已是墜入邪道。從前我未與之相遇,或可說是死期未至。如今既已當麵,又知她與古墓關聯,便不能再坐視不理。」

沈清硯停下腳步,轉身正視楊過,夜色中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

「過兒,你需明白。江湖情義、門派淵源固然重要,但心中是非尺、俠義杆,更不可偏廢。我今日容她留在古墓,一是念舊,二是給她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三是顧及你龍師叔的處境,但這並非縱容。」

他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已與她有言在先。若她自此洗心革麵,約束行為,過往罪孽或可徐徐圖之化解。倘若她再行不義,恃武為惡……」

沈清硯目光微凝,周遭空氣似乎也冷了一瞬。

「那無論有何舊情牽扯,為師也必不容情,當為江湖除害。」

楊過心頭一震,看著師父平靜卻蘊藏雷霆的麵容,重重抱拳,肅然應道。

「弟子明白了!師父處事,既有情義,亦持正道,弟子謹記在心!」

沈清硯神色緩和下來,抬手輕輕拍了拍楊過的肩膀,觸手感覺少年肩胛骨微微僵硬,顯是方纔激戰耗力甚巨,體內氣息也未完全平復。

他溫聲道。

「明白就好,今日你與她一戰,感受如何?」

提到這個,楊過眼睛又亮起來,暫時撇開了關於李莫愁身份的思緒,帶著幾分興奮與反思。

「她的武功確實很高,比趙誌敬師兄還要厲害。不僅內力深厚,招式變化詭奇,實戰經驗更是遠勝於我。弟子全力周旋,也隻能勉強支撐。若非師父您在旁,她有所顧忌,弟子恐怕支撐不了那麼久。」

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卻又透著自信。

「不過……我若是一心想跑,她要想拿下我,也沒那麼容易!」

沈清硯聞言,莞爾一笑:。

「有這份自信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滿。你如今根基已穩,劍法招式、勁力運用已得門徑,所缺者,無非是火候、經驗,以及內功的持續積累。與李莫愁這等高手切磋,正是磨礪自身、照見不足的明鏡。」

「回去後,好好體悟今日交手每一處細節,何處應對得當,何處可再精進,內力運轉在緊迫時有何滯澀……這些體悟,比你獨自練劍半月收穫更大。」

「是!師父!」

楊過用力點頭,隻覺得胸中豁然開朗,方纔比武的緊張壓力,此刻都化作了奮進的動力。

古墓外,重歸一片山色空寂,唯有潭水幽幽,映照著方纔那場短暫而精彩的交鋒。

自那日起,沈清硯幾乎每日清晨都會帶著楊過來到古墓外清潭畔。

流程也大抵固定。

沈清硯與小龍女先行切磋印證武學,兩人招式往來間,言語雖不多,但眼神交匯、氣機牽引,對彼此武功路數與理唸的理解日益加深,那種默契與隱約的欣賞,在一次次掌風劍影中悄然滋長。

隨後,便是楊過與李莫愁的「實戰課」。

李莫愁初始滿心不情願與屈辱,出手雖受製不敢致命,卻也刁鑽狠辣,存心讓楊過多吃苦頭。

然而楊過韌性驚人,悟性又高,每日切磋皆有進益,從最初的全麵被動防守,漸漸能抓住間隙反擊一二,雖仍遠不是李莫愁對手,但支撐的時間越來越長,應對也越發從容巧妙。

李莫愁從最初的惱怒不耐,到後來竟也隱隱有一絲複雜感受。

這小子的進步速度,著實令人側目,沈清硯調教徒弟的手段,更是讓她暗自凜然。

十天光陰,在終南山秋葉漸落中流逝。

這一日,例行的切磋完畢後,沈清硯並未如往常般站在一旁觀看楊過與李莫愁交手。

他收勢而立,對小龍女溫言道。

「龍姑娘,此處空地終究狹小,施展不開。沈某近日於輕功提縱與掌力陰柔轉化之處有些新想法,需更開闊地形印證。不知姑娘可願移步後山幽穀?那裡地勢起伏,林木山石可為憑依,或許更能激發靈感。」

小龍女抬眸看他,清冷的眼中掠過一絲思索。

她知沈清硯所言非虛,武功到了他們這般境界,尋常平坦場地確已難以滿足更深層次的切磋需求,後山幽穀環境複雜,對輕功、身法、乃至借力打力的技巧要求更高,確是更好的印證之所。

她略一頷首:「可。」

沈清硯眼中笑意微深,隨即轉向正在活動手腳準備下場的楊過,吩咐道。

「過兒,今日你自行與李道長切磋便好。為師與龍師叔需去後山尋一處合適所在印證武學,路稍遠些,你在此專心練習,莫要懈怠,有事就大聲喊我。」

以他如今的功力,楊過在這裡大喊,他全力趕過來十幾秒時間就夠了。這話也就是說一下,主要是為了敲打提醒李莫愁。

楊過不疑有他,師父與龍師叔武功高強,切磋需求特殊場地再正常不過,當下恭敬應道。

「是,師父!弟子定當用心。」

一旁正準備「應付差事」的李莫愁聞言,卻是嘴角猛地一抽,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憤懣、瞭然、譏誚、無奈交織在一起。

她可不是楊過那般單純的少年,沈清硯那點「需更開闊地形」、「路稍遠些」的說辭,在她聽來簡直是欲蓋彌彰!

這分明是嫌他們這些「閒雜人等」礙眼,想尋個清靜地方與師妹獨處!

還美其名曰「切磋印證」?呸!

李莫愁胸中一股鬱氣直衝上來,隻覺得這幾日積壓的憋悶更加沸騰。

李莫愁看著沈清硯那張溫文爾雅、道貌岸然的臉,再看看師妹那清冷絕俗、似乎全然未覺的背影,隻覺得心頭火起,卻又無處發泄。

打又打不過,命脈還捏在人家手裡,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徹底受製、眼睜睜看著「仇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撩撥自家師妹(雖然她對這師妹感情複雜)還得忍氣吞聲的感覺,簡直讓她快要爆炸。

連日來陰鬱憤懣積壓心頭,她隻覺得胸口發悶,肝火旺盛,看什麼都順眼不起來,每日板著個臉,周身寒氣比古墓石壁還冷,當真有幾分「更年期」提前、鬱結於心的模樣。

暗自氣苦,真覺得再這麼下去,都要氣出病來了!

好在有楊過這個陪練給她出氣,這才沒有被氣死或者爆發。

沈清硯卻彷彿全然未察覺李莫愁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對小龍女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一青一白兩道身影,便並肩向著後山更深處飄然而去,衣袂翩躚,轉眼沒入林蔭山道,果真是一副探尋武學至理的高人風範。

留下原地,楊過已經擺開架勢,躍躍欲試地看向李莫愁:「李道長,請!」

李莫愁看著他青春洋溢、滿是鬥誌的臉,再想想他那「別有用心」的師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滿腔邪火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合法宣洩的出口(雖然不能打死打殘),當即冷哼一聲,拂塵一擺,夾雜著比往日更盛的煩躁與力道攻了過去:「小子!看招!」

場中頓時又是灰影重重,劍光霍霍。

隻不過今日李莫愁出手,似乎更添了幾分莫名的火氣與力道,逼得楊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心中暗忖。

李莫愁今日心情似乎格外不佳?下手也更重了……也好,壓力越大,進步越快!

洪淩波和陸無雙照例在一旁觀看。

洪淩波如今心態已平和許多。十日前,李莫愁終究是怕她毒發身亡惹來麻煩,已將冰魄銀針的緩釋解藥給了她,。

性命之憂暫解,她再觀這古墓生活,竟漸漸品出幾分安寧的好處來。不必再跟著師父東奔西跑,提心弔膽,動輒與人廝殺結仇。

這裡有孫婆婆打理日常,衣食無憂。

龍師叔雖然清冷,但並非刻薄之人,偶爾向她請教古墓派基礎武功,也能得到簡潔卻精要的指點,甚至與陸無雙、楊過相處,也遠比從前跟著師父時隻有命令與恐懼的師徒關係多了幾分「人」氣。

細想起來,除了失去自由(某種程度上),這日子竟比從前刀頭舔血的江湖生涯要安穩舒適得多。

她有時甚至會恍惚覺得,若能一直如此,似乎也挺不錯?

陸無雙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觀察,已將古墓中的情形摸清了大半。

這裡確實是古墓派駐地,龍師叔是掌門,孫婆婆是僕人。而自家師父李莫愁,則明顯是因為某種把柄受製於人,被迫留在此地,雖心懷不甘,卻不敢造次。

那位沈道長,武功深不可測,為人看起來溫和有禮,實則手段厲害,連師父都對他忌憚無比。而他對龍師叔……陸無雙年紀雖小,卻也漸漸看出些不尋常的意味。

最讓陸無雙在意的,是沈清硯對待楊過、甚至對待她們這些「外人」的態度,並無居高臨下的倨傲,也無私心雜唸的窺探,反而有種潤物無聲的平和與隱約的關懷。

他指點楊過武功耐心細緻,對孫婆婆禮敬有加,甚至對總是陰沉著臉的師父,也保持著表麵的客氣(雖然這客氣讓師父更憋悶)。在陸無雙看來,沈清硯無疑是個「好人」,至少是個講道理、有底線的高人。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醞釀了數日,漸漸清晰堅定。

她家破人亡,身負血海深仇,李莫愁殺了她全家,她死都不會忘。但她自知憑自己這點微末功夫,報仇幾乎是無望的。

眼前這位沈道長,或許……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機會。

即便他未必答應幫忙,以其為人,當也不會因她的求助而為難她。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

陸無雙暗中觀察著沈清硯每日來的時辰,留意著他與龍師叔切磋後單獨休憩的間隙,心中默默籌劃著名,該如何尋一個合適的時機,避開師父和旁人,將積壓心底多年的冤屈與仇恨,向這位看起來唯一可能給予她一絲希望的高人傾訴。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秋陽透過疏朗的枝葉,在清潭畔灑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今日的切磋結束得比平日略早一些,沈清硯與小龍女對掌印證了一番內勁陰柔轉化的竅要後,便各自收勢調息。

楊過照例與李莫愁開始了今日的「功課」,灰影與劍光再次糾纏在一起,勁風掃得地上落葉團團打轉。洪淩波站在慣常的位置觀看,神色比初來時鬆弛了不少。

陸無雙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注意到,沈清硯今日並未立刻去旁觀看楊過比試,也未與小龍女交談,而是獨自踱步到了清潭另一側,一塊突出水麵的平整青石旁。

他背對著眾人,麵朝幽深潭水,負手靜立,衣袂隨風輕動,似乎沉浸在某種思緒或對武學的回味中。

這正是她等待了數日的機會——師父正被楊過纏著(或者說,正把火氣撒在楊過身上),無暇他顧。

龍師叔清冷少言,通常不會主動與人搭話。洪師姐的注意力也在場中比試上。沈道長獨自一人,且看起來暫無離開之意。

機不可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