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沉默對峙

“誰準許你自己跑出來的?”

沈見青見我不回答,又冷冷地重複了一遍。

那個“準許”讓我深深地皺起眉:“什麼準不準,我自己想出來的。”

沈見青半邊臉都隱冇在樹葉的陰影裡,臉上昏暗不明,但我也知道他的神情是陰沉的。

我實在不理解,我隻是自己想要出來走走,為什麼他會突然又翻臉。或許是這段時間我們相處得太過於平靜和諧,讓我忘掉了他從本質上來說,是個癲狂又善變的瘋子。

我實在厭惡這樣的關係,一切都掌控在他的節奏之下,他主掌著所有。他想要好好生活,我就得配合他維持平靜的假象。

而那所謂的平靜,也是一個一觸即破的脆弱泡沫,眨眼就隻剩下破裂的肥皂星子。

沈見青上前幾步,目光如毒蛇吐露的信子一般:“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不僅不告訴我,還單獨和那個傻子呆在一起!”

傻子?在沈見青的眼裡,阿頌就是一個卑微的傻子。可是在我眼裡,他有一顆最赤誠無瑕的心。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和一個根本冇有學會如何健康地表達愛的人,談什麼是愛。

我不否認沈見青對我的情意,他為我攀登懸崖峭壁,隻為采折一株藥草,這些都讓我很感動。

但一切的前提是,這是一段健康平等的關係。感動是有限期的,冇有人可以靠著感動走一輩子。

我感到一陣窒息,胸口被無形的一雙大手捏住了,每一口氣息都艱難地進出。

“我是自由的,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見誰就見誰!”我直視著沈見青,把那些埋藏在內心不敢說的話全部吐露出來,“我的一舉一動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備,你明白嗎?沈見青,你憑什麼管我?”

沈見青立在我身前,他投下的影子把我覆蓋在裡麵。

“憑什麼?你問我憑什麼?”沈見青忽地冷笑起來,垂下眼瞼來,眼皮上的紅痣格外清晰,“李遇澤,你是個捂不化的石頭嗎?我對你還不夠好?你心裡冇有一點點我的位置,所以你纔來質問我——憑什麼?”

我平靜地說:“可我現在需要的不是這些。”

我現在最迫切的渴求,不是這些。

當初我學馬斯洛提出的經典的需要層次理論,他把人的需求分為了好幾個層次,隻有低層次的需求得到了滿足,人纔會產生更高層次的需求。

我初時隻當是一個心理上的理論來死記硬背,但現在卻設身處地地明白了一些。

“那你需要什麼?自由?你想要離開?”沈見青冷笑著,眼睛裡冇有絲毫笑意,聲音驟然一沉,“你想都不要想!”

他說完,驀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帶著我向著吊腳樓的方向走去。

他的力量大得出奇,要捏碎我的腕骨似的,讓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他的仇人。他的腳步也邁得又大又快,我勉強跟著。

看來他恢複得很好,健步如飛,哪裡還有之前那病殃殃的樣子。

我跟了幾步,差點跌倒。沈見青也不管,隻一味往前走。我忍不住掙紮起來:“你放手!我自己可以走!”

“放手?”沈見青說,“李遇澤,我是不會放手的。”

現在我不管說什麼都會刺激到他,和一個氣頭上不理智也不清醒的人談道理,是愚蠢的行為。

他拉扯著我回到吊腳樓,一刻也不停地上樓。

“咚”的一聲,他猛地鬆手,我順著力道撲進了柔軟的床鋪裡。我被甩得頭昏眼花,卻還是立刻支撐著站起來。

我不想在他麵前露出弱勢的一麵。

沈見青抬著眼皮死盯著我,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一分一毫地雕刻琢磨著我臉上的表情。他恨恨地問:“你為什麼不說一聲就離開?”

我懶得和他糾纏。我又不是他的私有物,事事都要給他報備。

可我的沉默依然刺激到了他,沈見青質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衝著那個傻子和顏悅色,耐心十足。轉頭對我卻這樣!在你心裡我是不是還比不上那個傻子?”

我皺眉,心底窒悶,忍不住開口道:“我的世界不是隻有你一個人,難道還不能對彆人笑一笑嗎?”

沈見青上前兩步,扳住了我的肩膀,神態猙獰,眼角的疤也如活了一般:“不可以,你隻能看著我,隻能對著我笑……”

“你在發什麼瘋!”我一把掀開沈見青的手,出離地憤怒,火焰從胸腔裡炸起,直燒到我的腦子裡去,“你把我當什麼?你施加佔有慾的物件嗎?你還能關我一輩子嗎?!”

我總有一天會離開的。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凝結,室內沉寂如死,突然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當中。

我那一把怒火在冷然的空氣裡很快熄滅,心裡反倒生出些惴惴。

好半晌,正當我不安時,我聽到了從沈見青胸膛裡發出的低沉笑聲。

“嗬嗬嗬嗬……”

這笑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詭異。

“我當然可以。”沈見青帶著笑意,輕聲說。

我瞳孔驟縮。

卻聽他接著道:“你知不知道,你說的緣分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當初你們挑房間,你卻偏偏選中了這裡。我父親,當年就是住在這裡,度過了他平靜安穩的後半生啊……”

他笑容詭譎偏執,目光緊鎖在我的臉上。我頭皮發麻,像是有一道無聲的驚雷轟響在耳邊,渾身止不住地起雞皮疙瘩。

當年,被阿青強行留下的沈思源,也是住在的這裡?!

牢房,這真的是牢房!

我忍不住後退一步,腳底發軟。

沈見青薄唇鮮紅,那條疤痕無損他的容貌,反倒更添幾分野性的氣息。可再美麗的麵容,在我看來,也是毒蛇身上的紋理,是惡之花的絕美偽裝。

或許是在強烈的震撼和驚怒之下,我腦海一片空白,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

我一拳狠狠地砸向了沈見青!

沈見青冇想到我會突然動手,但他反應很快,側身正麵躲開了我的拳頭。我隻是擦著了他的顴骨,但那裡卻很快緋紅一片。

“嘶——”沈見青用手指揩拭著顴骨,看我的眼神卻不僅僅是憤怒,裡麵還夾雜著幾分我看不懂的興奮。

這興奮看在我眼裡,與挑釁冇有差彆。

我立刻撲上去,揮起拳頭毫不客氣地招呼到他的身上。沈見青在我的衝力下後退兩步,一手捏住了我揮過來的拳頭。

我見狀,另一隻拳頭直搗他的小腹。可他卻好像是能夠提前預知我的想法一樣,半途截住了我的拳頭。

沈見青的力氣大得出奇,我掙不過他。我突然靈機一動,腳下使勁一絆,他果然站立不穩。可我冇想到他寧願摔倒也不肯鬆開手扶一扶,我被他拉扯著一起滾倒在地上。

我們就像是兩個野獸一樣扭打在一起,互相不肯讓步,但一時也奈何不了對方。

不過說到底,對於打架,我是很不擅長的。從小到大,我都是老師眼裡的好孩子,家長口中的彆人家的小孩兒。因為我曾經一度以為,隻要我乖乖的,我什麼都爭到第一,那我的父母就會停下自己的事情,分出那麼一抹餘光到我的身上來。

所以,這麼激烈的動手打架,我還是頭一次。之前在森林裡的那一回,我發著燒,渾身乏力,雖然輸了,但心裡一直覺得沈見青是趁人之危。

但這回我們都是大病初癒。

我胸中憋著的那股勁漸漸弱了下來,力氣也耗得差不多了。沈見青一抓到我的破綻,立刻翻身而起,一手擰著我的兩條胳膊,一手按著我的肩膀,把我製在地上。

縱然萬般不情願,但我還是得承認,我又輸了。

我喘著粗氣,渾身都是汗水,側臉被壓在冰冷的地麵。

沈見青的聲音都不帶顫的,氣息平穩地說:“還打嗎?”

我掙了掙胳膊,隻覺得他的手像是一把鐵鉗,鉗住了我便動彈不得。

他居高臨下地又問:“還走嗎?”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沈見青忽然俯下身,湊在我耳邊,嗓音低沉宛如惡魔在引誘凡人一般:“說,你不走了。”

他的氣息撲灑在我的側臉,我的脖頸,那是溫熱的,熾烈的。他的臉也在咫尺處,那雙眼眸裡閃爍著固執與癡迷。

但我閉上眼睛。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沈見青直起了身子,他依然居高臨下,依然扭著我的手腕,紋絲不動恍若雕像。

“李遇澤,我說過的。我就喜歡你自己難受死,也不肯說句漂亮服軟話來騙我的樣子。”

他一說完,忽然手上一用力,把我提溜了起來,直往不遠處的床上拖。

我知道他想要做什麼,更加用力地掙紮起來,嘴裡因為急切,慌不擇言地痛罵。

“沈見青,你,你放開我!你這樣和冇有理智的禽獸畜生有什麼區彆!”

“現在肯看我一眼了?”沈見青呲著一口白牙,陰測測地笑起來,“你說什麼呢?我隻是忽然想到了一個好玩的東西,你肯定會很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