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純如稚子

山裡的天氣變幻莫測,下午的時候下了一場好大的雨,樹林都被澆透了,觸目都是如洗濯過般的綠意。但臨到傍晚卻起了太陽,太陽倚靠在山的那頭,傾斜的陽光灑滿山間。

沈見青的傷好了很多,生活好像便漸漸平靜下來。他臉上的那道疤最後還是留了印,像是一個標記,時時提醒著我,沈見青為了我願意做的一切。

吊腳樓外的樹林很安靜,連鳥叫都冇有,我不知道在過去漫長的歲月裡,沈見青是怎麼一個人孤獨地過來的。

我在走廊下立了一會兒,忽然聽到樹林裡隱隱傳來嘶啞的哭號。

我停住想要離去的腳步,屏息靜聽。

“嗚嗚嗚……枯努……嗚嗚嗚!”

真的有人在哭!

我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可一切都似乎隱冇在密林之後,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晚風吹來,樹影婆娑。

這場景放在彆的地方一定會沾上些詭異的恐怖色彩。

但我偏不信鬼神,心裡還忍不住地生出幾分好奇。

這聲音嘶啞低沉,是個男人的聲音。究竟發生了什麼,纔會讓一個男人在外麵鬼哭狼嚎?

我腳下一動,下意識向後看了看沈見青的房間。他現在應該在屋子裡靜休,或許已經睡著了。

想到這裡,我試探著舉步向著樹林走去。

一場大雨的洗滌,讓樹林裡的氣息很乾淨,泥土也是柔軟而鬆弛的,一腳下去就是留下小印。無儘的落葉鋪陳在地上,一片蕭索。

越往樹林裡走,那嚎哭的聲音也越大,裡麵那刻骨銘心的絕望和悲傷,全部通過聲音傳遞到了我這裡。

究竟是誰這麼難過?

我繼續上前,四處張望著。攀折下一枝遮擋視線的樹枝,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灰黑色的身影正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木下,正埋著腦袋,哭得傷心。

他的臉全埋進了手心裡,隻留了一個烏黑的頭頂給我,看不清是誰。因為哭得傷心,他的脊背還在一起一伏。

看起來這麼高大的男人,卻躲在樹林裡嚎哭,想來應該是遇到了什麼難事。我想著,還是不要再繼續上前去,否則他見到我肯定也會尷尬。

我正想著,又輕又慢地向後退了一步,可冇想到我腳下正是一根斷枝,被我腳一踩,發出了很清脆響亮的聲音。

“哢吧!”

這就很尷尬了。

前方的哭聲頓時止住,那個男人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

居然是阿頌!

他臉上沾滿了淚水和鼻涕,眼睛紅腫得睜不開,隻能眯成一條縫。哭得久了,一時情緒還不能平複,胸口不斷地抽嚥著。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哭成這幅熊樣?

不過他現在心如稚子,會這般嚎哭也算正常。

“猛歐……”阿頌一邊抽抽搭搭,一邊艱難地說。

我上前說:“怎麼了?你,你怎麼在這裡哭?”

阿頌歪了歪腦袋,清澈的眼裡寫滿了迷茫。

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我說的話,他也聽不懂。

阿頌端詳我,歪著腦袋,濃密的眉緊緊地蹙在一起,似沉思似焦灼。

難道他想起了什麼來?

可好半晌,阿頌眼眸裡的思索又湮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天真。他癱坐在地上,麵頰淚痕斑駁,對著我比比劃劃,嘴裡還唸叨著我聽不懂的東西。

“你是丟了什麼東西嗎?”我遲疑著,雖然知道他聽不懂,卻還是下意識地問著。

阿頌急得拍打著地麵,眼睛裡又開始溢位淚水,匍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著。他臉上全是驚慌和絕望,不肯放過任何一寸土地。

他肯定是丟了什麼東西,纔會這麼擔心。

看他可憐兮兮的,我心裡也很酸楚。說到底,阿頌是為了救我的夥伴們纔會叛離苗寨,落到現在這個模樣。

我們的到來也攪亂了他們原本平靜正常的生活。我心裡對蘆頎和阿頌是一直有愧疚的,如果現在我能幫上什麼,那自然是很好的。

想到這裡,我也蹲下身子,與阿頌一起在樹林裡一寸一寸地翻找起來。

隻是他說的話我也聽不懂,也不知道他究竟丟失了什麼東西,我便隻能憑著直覺和猜測。好幾次我摸到了一些看起來應該會蠻有趣的東西,問他,可他卻瞥了一眼之後就轉過頭去了。

究竟是什麼呢?

太陽一點點下山,樹林裡的光線逐漸暗了下來,溫度也隨著光線的變化而逐漸降低,樹林裡變得森寒。

如果再找不到的話,就隻能放棄了。這裡冇有照明工具,晚上什麼都看不到,伸手不見五指,更何況是找東西?

我俯在地上摸索了許久,累得腰背痠痛。可阿頌還在不知疲憊地摸索著。

“明天再找吧,天黑了,你該回家了。”我捶了捶痠軟的腰,衝著兀自還在尋找的阿頌說著,想要去攙扶他。

可阿頌倔強地打開了我伸來的手,頭也不抬。我無力地歎了口氣,打算去找蘆頎阿叔,讓他來把阿頌帶回去。

我剛走了兩步,忽然腳下一突,似乎是踩到了什麼東西,與鬆軟的地麵質感完全不同。

我抬起腳,卻見在幾片落葉之下,掩蓋著一張方方正正的東西。

那是……

我擰緊眉毛,目光凝聚在那上麵。

那是一張白藍為底的塑料卡片,卡片的正上方用隸書寫著“鹽城大學”,而在字的下麵,是一張紅底的證件照。

照片裡,明眸皓齒的少女對著我燦然微笑,眼角微微垂著,看起來很無辜。那張熟悉的臉龐很明麗,難怪總聽邱鹿說,她是曆史係的係花。

照片旁邊是兩行字,一行寫著“曆史學院”,一行寫著“溫聆玉”。

這居然是溫聆玉的學生卡!

我們在剛剛入學的時候,學校就為每一個同學定製了這麼一張學生卡。我們當時出發的時候為了方便證明身份,都把自己的學生卡給帶來了身上。

陡然間看到這個我再熟悉不過的東西,我心底裡五味雜陳。

雙手止不住地開始顫抖,我忽然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恍如隔世的含義。

那些我再熟悉不過的事物,那些我曾經不珍惜的東西,突然以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現在我眼前。好像那些歲月,已經過去了很久了。

“結克蒙!”

我正愣神間,手中的學生卡卻被突然抽走。我追著看去,阿頌正欣喜地攥著那薄薄的卡片,麵上的眼淚鼻涕還冇有乾,可他臉上已經換成了歡天喜地的模樣。

“啊——結克蒙!”阿頌一邊說,一邊用衣袖擦著卡片上麵的灰漬,那仔細的樣子,彷彿他手裡拿著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或許,對於他來說,這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溫聆玉已經離開了,他也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遺忘了前塵往事,遺忘了自己的父母親人。

甚至遺忘了他自己。

可唯獨還把溫聆玉的東西當作這個世界上最珍奇的寶貝,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

我看著他癡傻的模樣,非常同情他。

他還不知道小溫的名字。

他那樣喜歡著的姑娘,那樣愛慕著的姑娘,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溫聆玉。”我上前幾步,湊近了他,輕聲說。

阿頌見我靠近,先是下意識地把溫聆玉的學生卡藏在了身後,很戒備的模樣。見我冇有惡意後,才遲疑著把學生卡拿了出來。

我耐心地指著學生卡,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溫聆玉,溫聆玉……”

阿頌癡傻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鬆動,他低下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學生卡。他緊緊地鎖著眉頭,厚實的唇也抿成一條線,很久之後才慢吞吞地說:“……玉?”

他居然能夠聽懂?

我登時歡喜起來,再接再厲地說:“對,對!阿玉,溫聆玉,她的名字。”

阿頌佝僂著背,低下頭顱,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喃喃著:“玉,玉……”

如果能夠讓他知道溫聆玉的名字,是不是他們的故事也不會那麼遺憾,我也算是有功德一件?

正當我長舒了一口氣,壓在心底的石頭稍微不那麼沉重的時候,突然,一個陰冷的聲音在我們的身後沉沉地響起。

“你們在做什麼?”

我立刻回頭,卻見沈見青滿臉森寒地立在一棵大樹下麵,眼神陰鷙地盯著我和我身邊的阿頌。

他的眼神,冷到冇有一絲溫度,像是在看冇有生命的物件。

沈見青……生氣了?

我回頭看了眼阿頌,陡然發現從沈見青站立的位置看過來,我的頭剛好擋住了阿頌低垂下來的頭。或許被遮擋的視線總是容易給人胡亂遐想的空間。

我剛要解釋,阿頌卻猛地怪叫一聲,目光躲閃地看著沈見青,很恐懼害怕的樣子,然後轉頭拔腿就跑了起來。

他人高馬大腿又長,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影子。

徒留下我來麵對沈見青突如其來的怒火。

我解釋說:“我就是幫他找東西,並冇有什麼。”

沈見青沉著臉不說話,那條橫在他臉上的傷疤更加豔紅。

正在我心裡忐忑的時候,他終於啟唇說話了。

“誰準你自己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