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傷疤橫陳
沈見青使喚起我來,倒是十分趁手和隨心所欲。
這一個月來,我每天的事情全部變成了圍繞著他團團轉。一會兒是喝水,一會兒是吃藥,有時是躺悶了要聊天,有時是被子掉了冇法撿。最過分的一次,是他把我喚進屋裡,卻說是腰背上癢癢了,要我來撓!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好幾次都想不管他了,但最後卻在他鍥而不捨的一聲聲呼喚中妥協。
“遇澤阿哥!遇澤阿哥!”
“遇澤阿哥,你在嗎?聽得到嗎?”
就像現在。
我在堂屋裡就聽到沈見青的聲音,催促著我趕緊出現在他麵前。
這回是撓頭還是撓背呢?他總能找到一些事情來呼喚我。
我走進去,倚在門框邊:“怎麼啦?”
沈見青半靠在床頭,及肩的長髮披散著,讓他恍惚間像個柔弱的小姑娘——雖然我知道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他臉上刮擦的傷痕已經痊癒,但那道深刻的傷痕卻果然留了疤。從右眼的眼角一直到顴骨,傷疤並不顯眼,但隱隱泛紅,讓人難以忽略。
“你走近一些來。”沈見青虛虛地衝我招手,看起來好像身體還很虛弱。
我想到前車之鑒,上前兩步卻還是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
“怎麼啦?你這回哪裡癢?”
沈見青搖搖頭,歎口氣說:“你聞冇有聞到什麼味兒?”
我下意識吸了吸鼻子,四下聞了聞,並冇有什麼奇怪的味道。
沈見青便說:“你再湊近一點。”
我警惕又戒備地看著他,腳上再往前一步。
“有冇有?”
我仔細聞,但還是什麼都冇有。
沈見青咬著下唇,囁嚅著說:“你……冇有聞到,我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能有什麼味道?
沈見青索性不裝了,直接道:“我已經好久冇有洗澡了,身上好不舒服。遇澤阿哥,你幫幫我吧!”
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呢,要我伺候他洗澡……洗澡?
我們都是男人,他有什麼我也有,而且大學裡的澡堂我也經常光顧。可一想到沈見青,我卻冇來由一陣心慌。
他……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我們之間發生過很多親密的事情,但正是因為這樣,我卻更覺得不自在。
“你身上的傷還不能沾水……”我想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沈見青說:“早就好了!連痂都快脫落了!”
我一聽,便道:“那已經好了,就不需要我了吧。”
“但是,骨頭關節還是有些痛。”沈見青活動了一下之前脫臼過的右胳膊,補充道,“而且也舉不太起來,一舉起來就痛。嗯,對,就是這樣。”
他說完,眉頭一撇,眼尾也跟著下壓,露出個可憐兮兮的表情:“你就幫我擦一擦吧,好不好?”
我心下一軟,隻好去燒水、做準備。
吊腳樓裡冇有桶,隻有一個木盆,比隨處可見的塑料盆要大一些。我用盆接好熱水,準備了布巾。
沈見青已經從床上坐起,一臉期待地看著我。我認命地上前去,俯下身,去解他領口的鈕釦。
他身上不是常穿的苗服,而是一件麻布長衫。可這長衫的釦子做得很緊,我又俯著身子不好用力,鼓搗了好久都冇有解開。
沈見青微微仰著下巴,纖細白皙的脖子就在我眼前。我本來就解不開,瞥見那一抹如玉一般細膩的肌膚,心裡更是燎燎的發熱。
越急便越是解不開。
忽然,我的手被緊緊握住。
我抬起眼,對上沈見青的眼睛。他眼眸黑沉沉的,裡麵藏著洶湧的情緒。他的聲音也很低,像是含著勾子:“遇澤阿哥……你弄得我好癢。”
我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臉上那道疤似乎並冇有損毀他的外貌,反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曖昧。
砰,砰,砰……
有什麼聲音震耳欲聾地炸在我的耳朵旁邊。我辨彆了很久才驚恐地發現,那居然是我的心跳聲!
我猛地回神,掙開他的手,後退兩步:“你的手明明可以自己抬起來。”
沈見青有些懊惱地垂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堅定的臉,他最後隻得自己脫下了單薄的上衣。
現在已經是盛夏,一場大雨之後,暑氣卻還是很快就捲土重來。他一脫下薄長衫,就露出纖細卻結實的軀體。
或許是因為年齡的原因,沈見青的身材還處於少年與青年之間,身形單薄卻並不細弱,骨架纖細修長,上麵附著一層薄薄的肌肉。
但我並不懷疑這樣的軀體會在一瞬間爆發出怎樣的力量,因為我親身嘗試過。
沈見青隨意地把長衫丟在腳邊,然後說:“背後我真的擦不到。”
“那我隻幫你擦背。”我一邊說著,一邊擰了布巾上前來。
沈見青肩膀寬而腰身狹窄,肌肉不過分發達但勝在勻亭。隻是他裸露的背上橫陳著條條傷疤,大部分都已經癒合了,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痂。
最深的那一條在他的肩胛骨上,當時幾乎是見了骨頭,放在外麵肯定需要縫針的程度。但蘆頎的醫術不錯,沈見青的恢複力也很強,現在那裡已經是一道暗紅色的疤了。
這些,都是為了給我采那藥而受的傷嗎?
我心裡一陣抽縮,像被鋼針紮了一樣,很難受。
在此之前,我不止一次地告訴過自己,這件事是他自己要做的,我並冇有要求過他。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而我冇必要為了沈見青自己的決定而去為難自己。
所以他受傷我可以表示同情,但卻絕對不能自責。
可當這些觸目驚心的傷疤擺在我眼前的時候,我開始想象他是怎樣從峭壁上跌下來的,想象那一瞬間他有冇有害怕。
“你後悔嗎?”我忽然問。
沈見青立時明白了我冇頭冇腦的提問,輕笑著說:“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從不後悔。”
從不後悔嗎?
我不知道該開心還是難過。
我隻是忽然想起來,他是第一個,也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願意為了我去這樣拿自己的性命冒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