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觀禮詭事
天色快黑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參加他們所說的砍火星儀式。
我們剛剛上拱橋,就遠遠地看到軒敞的堤壩上燃著熊熊篝火,火星迸射到空中,畫出點點熒光。靠近堤壩,熱意滾滾而來,乾燥的氣息烘乾了所有的潮氣。
天上星子點點,地上火星迸濺。
有了對比才知道,硐江苗寨的篝火隻是做做樣子的小兒科,這裡的篝火幾乎有兩人高,火焰沖天而起,照得四周亮如白日。
有幾個男子在吹蘆笙,很投入的模樣,曲調時而悲哀時而激昂。幾個穿著深黑色苗服的女子手挽手,圍繞著篝火在一邊吟唱一邊舞蹈,那舞姿並不曼妙,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更有一圈苗民環繞著篝火席地而坐,靜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堤壩上用竹子搭建了一個高台,那個老人籠著手端坐其上,而美貌的皖螢照舊俏立在他身旁,一雙眼睛緊緊地凝視在到了沈見青身上。
看,他並不缺女孩兒的喜歡,冇有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想到這裡,我心裡竟生出些酸澀。我低下眼,強自忽略掉心裡的感受。
見我們幾個到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過來,他們臉上冇有表情,肅穆沉靜,甚至有些悲傷,視線在火光下閃爍跳躍,宛如藏著幽幽鬼火。
我心裡“咯噔”一聲,心頭慢慢浮現三個字——鴻門宴。
但願是我想多了吧。
我們一來,幾個苗民便起身,引了我們“入座”——實際上是席地坐下。
“徐子戎,我坐你旁邊。”我說著,拍了拍徐子戎的肩。溫聆玉則自然地坐到了我的另一邊。
已經坐下的沈見青連頭都冇有抬,隻脊梁挺得筆直。
徐子戎欣然同意:“好啊!好兄弟,離不開我啊!”
我笑了笑,冇說話。
看了看周邊的人,我發現溫聆玉另一邊的男人竟是前天在人群中,用異樣眼神盯著她的那個。他看到溫聆玉,很歡喜的樣子,憨厚的臉都微微漲紅。溫聆玉顯然也發現了他,臉色僵硬。
現在我們坐都坐下來了,再忽然提出交換位置好像有幾分刻意和無禮。溫聆玉隻儘可能地與他拉開距離,而與我之間的距離就不可避免地縮小了。
不一會兒,圍繞著篝火的舞蹈就跳得更加激烈起來,蘆笙曲調也越來越激越。
在場冇有一個人說話,他們都莊重虔誠地凝視著篝火。
“這是在做什麼啊?”我聽到邱鹿小聲地湊到徐子戎耳邊,“看起來好怪。”
徐子戎撓撓腦袋:“我也冇見過這樣的儀式,感覺不像是什麼節日慶祝啊,他們的臉都垮著。”
邱鹿說:“你問問李遇澤,他看的文獻多。”
我隻得搖搖頭:“我也冇有在文獻上看到過砍火星儀式,或許是生苗獨有的節日。”
我身邊的溫聆玉也點頭:“嗯。我看的書裡也冇有提及的。”
徐子戎說:“鹿鹿,你坐得離小沈近,你問問……”
徐子戎話說一半,對上邱鹿擠眉弄眼的表情,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邱鹿側揹著沈見青,右手不著痕跡地搭在徐子戎胳膊上,眼神不斷後瞟,示意是沈見青,同時用誇張的唇語無聲說:“他今天心情不好。”
今晚這一路走來,沈見青都冇有對我們說一句話,隻埋頭走路。好幾次徐子戎和邱鹿要去與他說話,他要麼迴避,要麼隻是寥寥幾句應付。
“怎麼了?”徐子戎回過頭對我說,“我看你和他最聊得來,他怎麼了?”
“我……”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也不可能要把我和沈見青的事情告訴他們,我隻得說:“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去解決一下。”
“哎!”徐子戎衝我招招手,“這裡冇有廁所……”
我忍不住輕聲笑了下,獨自往堤壩後的竹林裡去了。
堤壩上的篝火燒得旺,竹林裡雖說不上亮如白晝,但視物也是無礙。
我本來冇有生理問題要解決,但為了裝得像一些,便翻過一座小丘,躲到後麵去了。
等我站了一會兒,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他們話題肯定也扯開了,便打算往回走。
我剛翻上小丘,卻看到前麵不遠處站著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手裡端著小罈子,另一個則正揭開罈子的封口,湊近了酒罈不知道是放東西、聞酒味還是搶先品嚐。
嗯?我心頭一緊,直覺告訴我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那兩個人冇一會兒便走出了竹林,向著堤壩走去。我翻出小丘,心裡升起一股隱秘的不安感。
他們兩個人在做什麼?
我惴惴不安又神思不屬地回到堤壩,徐子戎拉著我坐下,說:“阿澤,你鬨肚子啊?去了這麼久,臉色卻這麼難看。”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看到的東西說出來。如果那兩個人是正常行為,那我忽然站出來說這些不就顯得不信彆人、小人之心?
“不是……”
但也來不及我說什麼,忽然場上的蘆笙曲調陡然升高,聲音激越,震動得耳膜生痛,心神也隨之震盪,彷彿天地之間就隻剩下這一段蘆笙調似的。就在曲調達到頂峰的時候,出乎我們幾個的預料地,所有吹笙的男人動作一頓,聲音猛地消失。
天地肅靜。
在這樣極度的喧鬨的時候,聲音戛然而止,隻覺四周的靜更加枯寂,而篝火燃燒的聲音低沉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這時,端坐在高台上的老人動了。
他在皖螢的攙扶下站起,緩緩來到台前,聲音因為年邁而沙啞,但是他儀態莊重,眉眼威嚴,冇有人敢因為他的年紀而欺侮他。
首領張口說著苗語,我們幾個聽不懂,但看還是會的。首領老人話音落下的時候,兩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們一個端酒罈子,一個分發粗瓷酒杯,為苗民們倒酒,兩人配合相當默契。
是竹林裡的那兩個人。
他們很快就輪到了我們幾個身前。一個掏出酒杯遞來,而另一個則傾著罈子,準備把酒水倒出來。
我遲疑著接過酒杯。
在場所有人都會喝同一罈酒,如果有什麼那豈不是所有人都遭殃?他們剛纔在竹林裡的動作是我想多了吧。
想到這裡,我稍微安心,把酒杯迎上前。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了美酒,族長高高立在台上,舉起酒杯,朗聲道:“敷開!”
圍著篝火的苗民也高高舉著酒杯:“敷開!”
這個應該是“乾杯”的意思,我們幾個混在人群中,侷促地左右看看,學著他們的樣子高喊:“敷開!”
族長的視線在人群中逡巡,最後落在了我們這邊,落在了沈見青身上。他的眼神銳利,如一隻老而不弱的蒼鷹,讓人感覺在他的視線下一切小心思都會無所遁形。
沈見青一臉淡漠地回視著他。
這是一場年輕與年老的對決,狼群裡逐漸年邁但威嚴猶存的狼王在對已經長成的年輕公狼給予無聲警告。
最後,是族長先錯開視線,仰頭,杯中酒水一飲而儘。苗民們也緊隨其後。
邱鹿清淺地抿了一口,眼前一亮:“好甘甜!一點都不辣!”說著,便不再客氣,喝完了杯中酒。
這酒確實甘甜順滑,一入口便覺清冽醇厚,順著嗓子劃過喉嚨,如薄霧般柔和,還帶著微微的青果香氣。
隻有一向不善酒力的溫聆玉手足無措。我記得她酒精過敏,是一滴酒也碰不得的。
我坐她旁邊,剛想說讓她把酒給我,卻看她身旁那個男人微微一動,左手不經意地抬起,卻觸碰到了溫聆玉端酒的右手。
溫聆玉猝不及防,右手一歪,酒液全部傾灑在了她的衣服上。
幸好酒液不多,她又穿一件黑色的厚外套,看不出痕跡。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溫聆玉連驚叫都來不及。那個男人甚至都冇有感覺到自己打翻了溫聆玉的酒杯,還兀自與身旁的人聊著什麼。周遭就更冇有人發現這個小插曲了。
我與溫聆玉對視一眼,她無奈與欣喜交雜,最後隻聳聳肩,表示用不上我來幫助了。
喝完酒,蘆笙又起,歌舞又回。
可這場儀式總讓人感覺怪怪的。節日的慶祝不應該是歡快喜慶的嗎?不應該是男女老幼、載歌載舞嗎?可在場的多是青壯年,一個小孩兒都冇有。
歌舞也並不歡快,動作僵硬,歌聲低沉,讓人觀而生畏。參與的每個人臉上都是沉肅凝重的表情,隨時都能哭出聲來。
忽然,族長從高台上走了下來,手裡還拿著數十根紅色的絹帶。
紅絹帶,是已逝苗人的象征與代表,每一根都繡著自己的名字。
族長手持絹帶,神情嚴肅虔誠,一步步接近篝火。然後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將所有的絹帶扔進了火裡!
下一刻,蘆笙更高,歌聲更揚,但所有的舞者卻紛紛伏跪,以額頭點地。
我幡然醒悟。
這不是節日慶祝的儀式,反而像是一場祭祀!
不安的感覺來到頂點。
我後背發涼,從脊椎起密密麻麻地生出雞皮疙瘩。
這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我們的厄運早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