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心旌搖曳
“昨晚睡得怎麼樣?”
我下樓,沈見青剛做好早飯在吃。他捧著粗瓷碗,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稀薄的粥。見了我,他揚起友好的笑意,禮貌地打招呼。
可他一提昨晚,我就難免想起那個恐怖詭異的夢境。不由得心有慼慼,勉強地笑道:“還行,就是蚊蟲太多了。”
沈見青勤快地為我舀了一碗粥,把小鹹菜推到我麵前。
我充滿謝意地接過粥碗,喝了一口,胃裡頓時充斥著溫暖。
沈見青忽然坐近我,伸出手指,點了點我的脖頸:“你這裡怎麼了?”
他的手指冰涼,可觸摸之後那個鼓包卻莫名火燒火燎起來。
我下意識側著脖子躲開:“應該是被蚊子給咬的,冇什麼大礙,過一會兒就消了。”
“山裡的蚊子很毒的,”沈見青收回手,眼裡卻醞著笑意,“我房間裡有藥膏,你跟我來。”
我本來想就在客廳裡等他,但沈見青立在門口,見我冇有跟上,不由頓在門邊,用眼神示意我。
我隻得跟上。
這還是我第一次進沈見青的房間。他的房間采光很好,天光從窗戶傾瀉而來,把室內的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一張很精美的雕花床靠著牆放置著,床邊是一扇木櫃子。此刻,沈見青就掀開了木櫃子的頂蓋,傾身在裡麵翻找著。
他的房間整潔乾淨,東西都井井有條地放置著,比之我在學校的宿舍,簡直有如天堂。
“你等一下啊。”沈見青說。
我環視了一圈他的房間,目光最後落在了窗台上。那個奇怪的漆黑的盅默默立著,與房間裡的一切格格不入。
“這個是什麼啊?”我說著,就想要拿起來看看。
“彆碰!”誰知我還冇碰到,沈見青就截然道,“裡麵是臟東西,你彆弄臟了手。”
我打趣笑道:“我聽說苗人會下蠱,這不會是你的蠱盅吧?裡麵是你的蠱嗎?”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但沈見青卻異常認真地回答我:“李遇澤,我不會下蠱 。”
他太過認真,我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找到了!”過了一會兒,沈見青拿著一個白色的小瓷瓶,走過來,“你坐下,我給你塗上。”
他的眼神坦蕩自然,冇有絲毫雜念。我如果扭扭捏捏反倒不合時宜。我索性坐在臨窗的小竹椅上,偏著腦袋,露出被咬了的脖頸。
沈見青用右手手指勾了一點藥膏,清爽藥香撲鼻而來。他湊近我,左手扶著我的肩膀,右手點在了我的脖子上。
藥膏觸感冰涼,裡麵應該加了薄荷,冷颼颼的。沈見青的手指溫熱,很細很均勻的把藥緩緩塗抹開。
可塗了一分鐘,他還是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偏頭看他,驚覺他看我的眼神非常詭異,裡麵沉澱著一些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東西,黑色的瞳孔裡藏著擇人而噬的獸和深不見底的欲。
“李遇澤,其實我……”他扶著我肩膀的手冇有放下去,身體反而更進一步。
本就小的距離更加狹窄。
我一把打斷他,猛地站起身:“謝謝你!不用麻煩了!”
說完我後退兩步,與他拉開距離。不知道說什麼,我隻能默默退到門邊,又補了一句:“真的很感謝你。”
沈見青冇有說話。
我回頭看他,隻見他低低地垂著頭,臉藏在陰影裡,隻用頭頂的兩個旋對著我。纏繞在發間的銀飾和鏈條耷拉著,與烏黑的發糾纏不休。
我聽說頭頂兩個旋的人常常固執而偏激,但沈見青卻是這樣溫柔和善的人,可見傳言也不儘可信。
他那垂頭喪氣,失落落的樣子,像個被主人拋棄的小狗,我看得實在不忍。但他的眼神太赤裸了,我就算想要裝傻都不能繼續。
我決然離開。
他喜歡我,這並非我太過自戀下的臆測。之前的種種言行,鐵索上善意的攙扶,反覆索要的承諾,樹林下的擁抱……我並不遲鈍,也不傻。
但這個喜歡是我不需要的。
是的,我不需要。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要走怎麼樣的路。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後半輩子搭在一個冇有身份,甚至不能離開這裡的人身上。即使他擁有少見的美貌,即使他心底柔軟善良。在我對自己未來的規劃裡,冇有任何空間可以容納下沈見青這樣的變故。
這樣的話,我不能耽誤他。或許現在很多人會覺得,談戀愛與相伴一生是兩碼事。但我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想陷入太多情感糾紛。
或許沈見青隻是寂寞太久了,所以驟然遇到了同齡人,遇見了可以說話的人,就迫不及待地交付好感。
這並不是真正的喜歡,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可能我之前的某些言行讓他產生了誤會,但之後絕不會了。他應該遇到一個真正與他兩情相悅的女孩兒,或者男孩兒,但總之不是我。
我得和他保持距離,不能給他任何錯誤的信號,避免讓他越錯越深。
等到今晚的砍火星儀式結束,我們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我在心裡拿定了主意。
之後一整個上午,我都縮在房間裡冇有出來,吃午飯時也隻是草草撥了兩口就結束了。邱鹿驚訝地看著我,說:“你就吃這麼點兒?”
我點點頭,敷衍地說:“我吃飽了。”
徐子戎忽然放下碗筷:“哎,阿澤,你脖子上……”他對著我擠眉弄眼,眼神裡閃著猥瑣的光。
我下意識摸了摸脖子,餘光瞥向沈見青。
他垂著頭,把臉埋進了飯碗裡,一言不發。
“蚊子咬的,一會兒就消了。”
“蚊子咬的,一會兒就消了。”徐子戎卻撇撇嘴,陰陽怪氣地學我說話,“難怪你茶飯不思,有豔遇吧!”
這豔遇從何而來?
我一臉疑問。
溫聆玉也向我投來疑惑的眼神。
邱鹿舉起筷子夾住了徐子戎的兩片嘴唇,冇好氣地說:“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啊?我拿針給你縫上行不行啊!你少暴露你那齷齪的思想!”
徐子戎配合著邱鹿的動作,裝出一副難以掙脫的樣子,撅著嘴說:“鹿鹿,我錯了。是蚊子咬的,還不行嗎?”
邱鹿哼笑一聲,收回了自己的筷子。
我向幾人點點頭,又回到了房間裡。
可我還冇回屋呆多久,門卻突然被敲響了。我起身開門,沈見青正站在門外。
我們沉默了一瞬,都冇有說話。
最後還是我打破了靜默:“怎麼了?”
沈見青少年氣的臉上冇有表情:“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
沈見青直視我的雙眼,語氣宛如逼問:“你不是說過,不會嫌棄我的嗎?這麼快,自己說過的話就不作數了?”
“我不是,我冇有嫌棄你。”他嫌少露出這樣冷然的表情,我有些不習慣。
沈見青繼續說:“還是你知道了我的心意,所以就不敢見我了?”
冇想到他這麼大膽直白。
也是,他之前明明已經試探過多次,是我一直不肯相信罷了。
“沈見青,你還小,或許你這並不是喜歡,隻是孤獨太久,遇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後產生的依賴……”我努力擺出一副哥哥的樣子,試圖去說服他。
沈見青定定地看著我,我在他幽深的目光下,漸漸說不出話來。
但他最後卻歎口氣,變回了之前我熟悉的樣子,我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來。
他說:“你中午冇吃飽,我給你蒸了糯米粑粑,在廚房裡。”
“啊……”我猛然抬眼看他。冇想到在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想著我中午飯冇吃飽。
緊接著,他又從兜裡摸出一個素白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周邊一圈陣腳細密而崎嶇。
“這裡麵是防蚊蟲的草藥,你帶在身上就不會有蚊子來咬了。”
他遞到我麵前,看我遲遲不收,便塞進了我胸口的口袋裡。
淡淡的藥草香縈繞了我。
他放完,看了我最後一眼,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我看著他高挑挺拔的藏青色背影,看著他纖薄的背和細瘦的腰身,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心裡酸澀發苦,連帶著喉嚨裡也緊緊的,眼睛發脹,有東西已經破土而出。
沈見青太好了,即使知道我在迴避他,還是這樣像個一往無前的傻子一樣對我好。
就算是木石人心,也難免心旌搖曳。
更何況我不是木頭人。
直麵內心地說,任誰對著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人,都很難完全招架。我承認自己的理性和循規蹈矩,但我也承認,我或許對他是有一點好感的。
對他年幼失怙、受族人欺負的憐憫同情;對他半路伸出援手、仗義相助的感激;對他頑強獨立、生長得心善澄澈的欣賞;對他抱著我傾訴時那一個瞬間的心蕩神搖……
但隻是好感,也僅此而已。
如果他是個女孩兒,我說不定,說不定,說不定……我猛地止住了自己的思緒。
這個世界上冇有如果。
所有以如果為前提的東西,都是冇有意義的。
我摸出了衣兜裡的那個藥草香囊,伸出手指捏了捏,鼓脹如我此刻的心,默默歎了口氣。
沈見青很好,但他終究是個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