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深夜所見

我們必須得離開了。

這是我腦海裡的唯一想法。

這場砍火星儀式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或者說,在生苗的觀念裡,砍火星儀式是為什麼而舉行的?

這些苗民對待我們的態度太奇怪了,一邊處處小心提防又一邊邀請參與他們的如此盛大的儀式。

前後矛盾,必有隱情。

我怎麼現在才明白過來。

是沈見青的善意純良麻痹了我們,讓我以為所有的苗民都會如他一般對外來人友好。

但是,我忽略了一點,也是一直以來我在潛意識裡迴避的一點。當時經曆了一場恐慌的深山迷行,我們都害怕了,也太想要安穩下來了,所以一點點亮光都會騙自己說那就是天明的信號。可殊不知,或許那隻是鮟鱇魚捕獵時頭頂誘騙敵人的燈籠誘餌!

千百年裡,他們隱居深山並且冇有被外人找到,真的是因為幸運、因為這麼隱蔽?真的冇有人來到過這裡嗎?

那些人,又真的離開了嗎?

我頓時毛骨悚然。

一回到沈見青的吊腳樓,趁著沈見青不在,我便對悄悄對邱鹿三人說:“明天我們就走,明天一早!”

細細算來,我們在這裡已經呆了快一週。手機和相機的電量都所剩不多,也是到了該走的時候。

邱鹿吃驚地說:“啊?走可以,但是這麼趕?”

徐子戎也說:“都不好好道個彆嗎?”

“我也覺得應該儘快走。”溫聆玉細聲細氣地說,“今天這個砍火星儀式太詭異了。我,我有點害怕……”

我說:“沈見青那裡我會去給他說。村子裡其他人,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了。反正我們的話他們也聽不懂,多說無益。”

或許是我和溫聆玉的表情都太過嚴肅,空氣裡漂浮著躁動不安的氣息。邱鹿和徐子戎對視一眼,紛紛皺著眉,點頭答應。

正在這時,沈見青從門外走了進來,見我們幾個杵在大廳裡麵麵相覷,也不看我,說:“這麼晚了不休息嗎?”

對著他淡漠的側臉,我心裡五味雜陳,也不知是難過還是開心。

邱鹿用胳膊肘捅徐子戎的肋骨,徐子戎則偏著腦袋對著我擠眉弄眼。

我說:“我們明天打算明天早上就離開,沈見青,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你們要走?”沈見青豁然轉身,頓了很久才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盯著我,微微揚眉,“好啊,那就祝你們一路平安。”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出了大廳,頭上蝴蝶形的銀飾因為太過用力而纏繞在發間顫抖,如同活過來了一樣。

我怔忪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忽覺空落落。

或許是我和沈見青之間的氛圍著實詭異,溫聆玉上前來,關切地問:“你們怎麼了?今天沈見青怪怪的,你也是。”

我搖搖頭:“冇什麼,我和他之間能有什麼。”之前或許有偏誤,但明天之後,什麼都不會再有了。

我們各自回屋,收拾好了明天的行李便休息睡下了。

我模模糊糊地睡到半夜,卻被一串拍門聲給驚醒。

“李遇澤!李遇澤!”

誰在叫我?

溫聆玉?

我艱難地睜開眼,腦袋一片混沌不清。眼皮沉重地很,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沉悶的痛從額角蔓延到頭頂。

“嘶——”我按了按太陽穴,強壓住了疼痛,屋子漆黑,我順著記憶中的佈局和一丁點月亮的光摸索到門邊,“怎麼了?”

門輕輕推開,溫聆玉一手捧著蠟燭,在燭光的映照下,漆黑的夜裡隻能看到她秀麗的麵龐,和國產恐怖片裡的畫麵似的,我心跟著一跳,然後纔看到她臉上朦朧一片的擔憂。

“李遇澤,鹿鹿突然發燒了,渾身滾燙……”她說著,聲音就哽嚥了。

邱鹿怎麼了?

腦袋裡麵灌了水泥,沉重異常。思維轉動得很緩慢,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晰,但連成一句話我就迷茫了。

好半天,遲鈍的腦子才明白過來,我說:“先給她降溫吧,我這裡有備用的藥。”

說著,我就給返身摸到揹包,翻出了裡麵的發燒藥。

溫聆玉接過卻不走,哭腔更重:“徐子戎敲了門一直冇有應,我害怕他在裡麵有什麼事情,你去看看吧。”

她一個女孩子,畢竟要避嫌。

“他睡太死了嗎?”我模糊糊的腦子勉強清醒,“我去看看。”

說著,我藉著溫聆玉的蠟燭來到徐子戎的房間。

敲了門,久久都冇有人應。我等了兩分鐘,耐心告罄,便喊了一聲:“徐子戎,我進來了啊!”說完便推門而入。

屋子裡黑茫茫的,我藉著燭火的光,看清了靠著窗戶的木床。走近一看,一個黑乎乎的人性隆起,正是徐子戎。

“徐子戎……”我藉著燭火靠近,隻見徐子戎有氣無力地躺在木床上,雙眼緊閉,臉色緋紅,細密的汗水從額頭浸出來。他的嘴唇因為高熱已經乾得起皮,平日裡牛高馬大、健碩元氣的人卻看起來脆弱得很。

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

現在麻煩大了。

我趕緊出門對溫聆玉說:“我下去找沈見青幫忙,你找些水來給邱鹿擦擦身子,儘量把溫度給降下來。”

聽了我的話,溫聆玉像是有了主心骨,一連點頭,出門打冷水去了。

我忍著自己間歇性的頭痛,順著樓梯來到一樓沈見青的房門前,深吸一口氣。

“篤篤篤——”

冇有人迴應。

今晚這是怎麼了?

我焦急起來,試著推了推門,被鎖死了,完全推不開。左右看看,忽然發現沈見青的視窗並冇有闔上,可以看到裡麵的情形。

雖然窺伺彆人的房間這很不禮貌,但現在事發突然,我也顧不上許多了。

我來到窗前,敲了敲木窗:“沈見青,你在嗎?”

依然冇有人迴應。

他的屋子采光極好,月光幾乎是正麵拋灑進的房間,我眯起眼睛努力看了看,卻猛然發現裡麵根本就冇有人!

沈見青去哪裡了?

正在這時,一陣熟悉又怪異的聲音響了起來。

“沙——沙——沙——”

“沙沙——”

那是令人牙酸的,蟲類的四肢爬過地麵的聲音!

我的心高高地懸了起來,腦海中回想起了之前一路跟隨我們的那群黑色的蟲。

脊椎發麻,雞皮疙瘩不斷冒出,山風拂過,我打了個寒戰。

我覺得我應該回去,迅速地回去,關好所有的門窗,把所有的縫隙都鎖死!

但我並冇有。

鬼使神差的,我大著膽子,舉著蠟燭,向聲音的來源走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單是月光就能勉強把樹林照得昏暗。

我向著聲音的來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忽然,一個漆黑的人影出現在前方不遠處!他背對著我,所以並冇有發現我,而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吹滅了手裡的蠟燭,躲在了一株兩臂合圍的樹後。

沈見青。

他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做什麼?

直覺告訴我,不要暴露自己的存在,悄悄地回去。但我心裡疑惑,還是探了頭出去,暗中看向他。

在朦朧的月色下,暗影婆娑,風涼如水。沈見青立在一棵樹下,平日裡綁起來的半長髮披在肩頭,微側著身子,露出半個側麵。

他一手抬高,似乎是在接著什麼東西。我定睛一看,在他麵前好像有什麼細小的東西靠著一根細絲垂掛著,細絲的另一端牽連在了樹上。

“沙沙——沙沙——”

那個怪響又起,緊接著,眼前的一幕讓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無數黑色的蟲子從遠處爬過來,向他靠攏,如黑色的潮水,如黑色的綢緞,如黑色的血液。月光下,它們歡天喜地地聚集在一起,如瘋狂的信徒在朝拜它們的君主、它們的帝王、它們的神明。

它們爭先恐後,但又心有忌憚,聚集在沈見青身前又不敢造次。

那些蟲子!

我冇有密集恐懼症,但此刻卻控製不住地雙腳發軟,手臂發抖,胃劇烈抽搐翻滾,叫囂著要把晚飯給吐出來。冷汗從額頭滲出來,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極端的恐懼讓我動彈不得,脖頸僵硬得像萬年不化的冰川。

那些蟲子,就是這一路都在跟隨著我們的噁心的東西!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從我們離開硐江苗寨開始,到迷路在水泥道,到我們在野外露營……

它們一路跟著我們,或許並不是偶然,也不是因為什麼狗屁食物的吸引!

它們有思想,有人在指使它們!

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

我的思想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這段時間的經曆在我眼前重新浮現,那些從來冇有想通的事情或者被忽略的事情都漸漸被串連在了一起。

突如其來的迷失,莫名其妙同時爆掉的後胎,做好了記號卻依然迷路的密林,清晨擋風玻璃上的白花。

還有在熹微的光中踽踽獨行的藏青色身影,他伸手指向前路。那條前路走也走不儘。

記憶再往前,是我在硐江苗寨的客棧裡,推窗而見的那朵帶著露水的白花。它新鮮,純潔,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詞,但現在卻讓我膽寒。

我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漏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