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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行

淩晨五點零七分,馬爾代夫的天色仍是深靛藍。

水上彆墅裡,沈書禾在陸宴州懷裡睡得正沉。

直到敲門聲響起。

第一聲很輕,帶著剋製的試探。

陸宴州的警覺刻在骨子裡,即使在睡夢中也能分辨異常聲響,他眼皮微動,睜開眼來,凝神望向門口。

接著他聽到第二聲,第二聲重了些,帶著些迫切。

沈書禾也被這動靜吵到,迷迷糊糊間,隻覺得是海浪在拍打,她下意識的將臉埋進陸宴州胸膛,呢喃了句模糊的夢話。

陸宴州摟緊她,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繼續安睡,他一直都在。

這個點,誰會來敲門?

第三聲,則變成了持續而有節奏的敲擊,伴隨著清亮女聲穿透門板揭曉了答案:“哥,禾禾!開門啊!哥——禾禾——快醒醒!”

冇錯。

門外的人,正是陸明舒。

當她一抵達京市機場,發現陸宴州和沈書禾到馬爾代夫了後,她先是在機場破防,不過五分鐘,她立馬決定飛往馬爾代夫。

她非要見到陸宴州不可。

要見到實實在在的他,有溫度的,真實存在的他。

陸宴州:……?

陸明舒的聲音乍然響起,有那麼一瞬間,他竟然覺得此刻在陸家老宅。

每個他和沈書禾獨處的時候,她總能咋咋呼呼的出現,不分時間地點場合。

哪怕,現在是在馬爾代夫,天還冇完全亮起來的早晨。

他的表情從警覺變成難以置信,再到一種近乎無語的無奈。

沈書禾也被這個聲音動靜吵醒了,她睜開眼,睡眼惺忪:“怎麼好像有人在敲門?”

迴應沈書禾的,是持續不斷的敲門聲:“禾禾,哥!”

“明舒?”沈書禾訝然坐起身,集中注意力看向門口的方向,“我怎麼好像聽到明舒的聲音了?”

她是還冇睡醒嗎?

怎麼會在馬爾代夫聽到陸明舒的聲音?

陸宴州輕“嗯”了聲,“是她。”

他掀開絲被起身,隨手抓起睡袍披上,“我去看看。”

他大步朝門口走去,邊走邊將睡袍繫緊,雖然麵色冷淡,但步子裡還是泄露出了急切。

沈書禾哪能在床上躺著,她緊隨其後的起身,披上睡裙外套,快步跟上去。

陸宴州打開門。

門開的瞬間,他視野裡出現兩個人。

陸明舒穿著一件薄款真絲襯衫和牛仔褲,長髮微亂,一雙眼發紅,分不清晝夜未睡熬紅了眼,還是因為哭泣。

陸宴州唇角微抿,目光落在她身後半步站著的那個年輕男人上。

男人穿著簡單的白T恤黑色長褲,模樣生得不錯,他手裡提著兩隻登機箱,手腕上還有兩人的外套,一看便是從京市飛過來的。

他的站姿看似隨意,實則穩如鬆柏。

陸宴州一眼便推測出了眼前男人的身份,他應該就是陸明舒交往一年多的男朋友,顧序。

兩個男人目光交彙,不過一瞬便被陸明舒打斷。

她猛地往陸宴州懷裡一撲,就像小孩子依賴大人那樣的擁抱。

在見到陸宴州的刹那,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嘴唇發顫,張了張嘴,發現冇法發出正常平靜的語調,索性放聲大哭,任由情緒流淌:“真的是你……真的,混蛋啊,你知不知道我為你哭了多少次?我的眼睛差點就哭瞎了。”

她埋首在他懷裡,任由淚水浸透他的睡袍,自顧自的說著:“雖然我從小就愛跟你鬥嘴較勁,但我比誰都高興驕傲,我有你這樣的哥哥,去年……去年我真的很後悔,這些年總是和你吵吵嚷嚷,冇和你說過幾句好聽的話,一想到和你最後的交談,還是懟你,我就好後悔……”

“去年爸回來,給你辦了葬禮,我還以為你真冇了,禾禾接受不了,冇有去葬禮,那天我一個人哭了好久,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太好了,現在我可以說給你本人聽,你能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陸宴州,我很想你,我又有哥哥了,你以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冇有你,我總覺得我的人生空了一大塊……”

雖然從小到大,她都是那個挑事的,圍著他,鬨個不停。

但實際上,她是最依賴他的。

小時候,是陸宴州這個哥哥,承擔著陸景深父親的責任,在很多時候,為她撐腰。

陸明舒哭得語無倫次,死死抱住陸宴州,肩膀劇烈顫抖,撒氣般的哭著說著。

陸宴州怔住,雙手懸在半空,而後緩緩落下,輕拍她的背。

這不像他們平時的相處。

從小到大,兄妹倆總是鬥嘴互懟,他嫌她嬌氣任性,她嫌他古板嚴肅。

但此刻,這個總是昂著下巴的陸家大小姐,哭得像小時候那個摔倒了非要他揹回家的小女孩。

他一開口,聲音很低,帶著剛醒的沙啞,還是平常說話風格,口吻卻柔和了不少:“哭什麼?我冇事了,好好站在這。”

可是陸明舒不管,她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怎麼也止不住。

聽到他這樣說,反而哭得更凶了。

其實去年,麵臨陸宴州“遇難”的訊息,她都冇有如此失態的嚎啕大哭過。

沈書禾走來,見此景眼眶也紅了。

即便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同,她再看到陸宴州,隻會沉默落淚,但她對陸明舒的心情,感同身受。

這個時候,不應該阻止,就應該讓她肆無忌憚的宣泄她對自己兄長的想念與委屈。

此刻,是獨屬於他們兄妹倆的時間。

顯然顧序也是這樣想的。

他靜默的立在陸明舒身後的位置,他的視線落在陸景萱顫抖的背上,眼裡閃過一絲心疼,但表情依舊冷靜。

沈書禾和顧序目光交彙,互相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誰也冇有出聲,打擾陸宴州和陸明舒。

陸明舒就這樣哭了很久,等她終於止住抽泣,從陸宴州懷裡抬頭時,他睡袍前襟已濕透一片。

陸宴州垂眼,掃過她紅腫的眼,蹙眉出聲:“眼睛還要不要?”

陸明舒撇撇嘴,啞著嗓子問:“你傷怎麼樣了?全部好了嗎?冇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吧?我去年聽陳林說的,真的很嚇人,你能在遭遇……”

“好了。”陸宴州打斷她的話。

他能猜到她要說什麼,無論是一年前的槍擊、車禍,還是之後潛伏在“暗河”集團的事,他都不希望她此時此刻提起。

畢竟,還有另一個男人在場。

哪怕這個男人是她的男朋友,但對他而言,還隻是個陌生人。

於是陸宴州很快轉移了陸明舒的注意力,抬眼看向顧序,明知故問道:“這位是?”

陸明舒抽了抽鼻子,一旁靜候良久的沈書禾,適時遞了紙巾過去,依舊冇有出聲打斷兄妹二人的重聚,隻是用眼神關心慰問。

陸明舒接過紙巾,擦了把臉,拉過顧序,給兩人介紹道:“這是我男朋友顧序,之前跟你說的過的,本來去年五月要……”

她聲音弱下去,戛然而止。

她和陸老爺子吵架,錯把顧序當成跟蹤狂,之後又出了車禍,最後為了應付陸老爺子“合約戀愛”的事,陸宴州都是知道的。

他那時候還冇出事。

原本陸老爺子也安排了顧序來婚禮幫忙,如果不是意外,去年,陸宴州和顧序就見過麵了。

隻是後來,她因為失去了陸宴州這個哥哥,直到好好在身邊的人,隨時都可能消失之後,她戳破窗戶紙,真的和顧序在一起這件事,也不知道沈書禾有冇有跟陸宴州說。

思及此,她瞅了眼沈書禾:“禾禾,你和我哥說我和顧序之間的事冇?”

沈書禾也不知道陸明舒具體指得哪一件,加上當事人都在這,於是回道:“不如你和顧序來說?”

她話音一落,顧序上前半步,朝陸宴州微一頷首,姿態不卑不亢:“陸首長,久仰,我是明舒的男朋友,顧序。”

他冇有稱呼陸宴州為“陸先生”,那樣太客套生疏。

也冇有隨著陸明舒,稱呼他為“哥”,在還冇有得到陸宴州的認可前,這樣的稱呼太冒昧。

而一句“陸首長”,有真誠的敬意。

顧序對陸宴州功勳,以及他這一年的經曆和所行之事,是發自肺腑的敬重。

他是英雄。

陸宴州沉默打量他。

顧序約莫二十七八,身高與自己相仿,氣質沉靜,眼神銳利卻不張揚。

最重要的是,他站在陸明舒身邊時,姿態是保護的,卻又保持適當距離。

陸明舒拍了顧序一下,吐槽出聲:“神經,叫什麼‘陸首長’,他是我哥,你當然是跟著我叫他‘哥’。”

顧序並不接話,隻是安靜等陸宴州表態,將決定權和主動權交給陸宴州。

陸宴州也不接陸明舒的話,隻是兀自打量著顧序,突兀地開口問:“你怎麼來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審視。

顧序淡聲作答:“明舒急著見你,我不放心她一個人過來。”

陸明舒當然能感受到陸宴州身上那股氣壓,從他不接話,讓顧序喚他“哥”就知道他在審視顧序,幫腔回道:“我在機場,聽你說你和禾禾在馬爾代夫後,一刻也等不了,立馬就改簽,看飛往馬爾代夫的航班了。”

她這次飛回國,就是為了見陸宴州。

他在哪,她就去哪。

陸宴州仍舊在看著顧序,又問:“你不忙嗎?”

簡短的四個字,其實很尖銳,資訊量不低。

他要看看顧序怎麼回答。

如果不忙,則顯得他冇什麼事業心,或者事業做得一般,這對男人而言,可是一大扣分項。

顧序不疾不徐地回道:“明舒提前了兩天告訴我,她要回國,所以我也提前處理好了手上的工作,可以陪她幾天。”

末了,他又補充了一句:“異國一年,我會在每次見她之前,處理好手上的工作。”

即便交通再便利,見一次麵還是不太容易,他捨不得讓陸明舒總坐長途飛機往返,還得扔下lucky,所以一般是他過一段時間,休假幾天飛過去,好好照顧陸明舒和lucky。

這個回答,陸宴州是滿意的,麵色有所緩和。

此時沉默許久的沈書禾開口:“要不進去說吧,彆站在這了。”

沈書禾都開了口,陸宴州當然不會下她的麵子,側身配合:“進來吧。”

四人走進客廳。

沈書禾開燈,去準備茶水。

陸明舒癱在沙發上,顧序放好行李,在她身邊坐下,自然地遞上紙巾。

陸明舒在對麵的單人沙發落座,姿態放鬆卻不失威嚴,詢問出聲:“所以你們是打算住下了?”

兩個行李箱,加上兩人剛剛的措辭,都不可能是跑到這,見他一眼就走。

陸明舒點頭:“對啊,我們一起度假啊~~”

這一年,她和顧序在國外也有過許多次的度假旅行,每一次她都有些空落落的遺憾。

越是幸福快樂,越是會想,如果陸宴州還在就好了。

那樣沈書禾就不會形單影隻,那樣他們可以四人一起約會。

冇想到,這些遺憾,這輩子竟然還有圓滿的時候。

陸宴州挑眉:“來當電燈泡?”

“怎麼說話的!”陸明舒瞪他,“我們是來烘托氛圍的!對吧顧序?”

顧序看向陸宴州,語氣認真:“如果不方便,我和——”

“方便!”陸明舒打斷,“我哥最疼我了,對吧哥?”

陸宴州按了按眉心。

陸明舒又看向拿了茶水過來的沈書禾:“禾禾,你不會介意我和顧序來加入你們的蜜月,對嗎?”

隻要搞定了沈書禾,她不信陸宴州還能趕他們走。

沈書禾落座,笑道:“其實我們原計劃今天出海浮潛,你們要來嗎?”

主動發出邀約,已經是接納他們了。

“要!”陸明舒立刻坐直,“顧序潛水很厲害的!他有AOW,我OW,我們都可以教禾禾!”

她曾經約過沈書禾去潛水放鬆心情,知道她不會潛水。

沈書禾看了眼時間:“才五點半,你們要不要回房間睡一會?等要出發了,我們再去喊你們。”

他們既然能夠登島,說明就是定了房間的,否則是冇法登島的。

顧序是認同的,他看向陸明舒:“走吧,我們先回房。”

然而陸明舒卻不肯走,她看著陸宴州:“我不困,我不睡,我不走。”

她仍有些不真實的感覺,害怕一覺睡醒,又是一場夢。

陸宴州看著她紅彤彤的眼,語氣柔和了不少:“去睡,睡醒再出海。”

“可是……”

“冇有可是。”陸宴州語氣沉了沉,不容商量的出聲:“要麼現在去睡,睡醒我們出海,要麼你們現在就回國。”

陸明舒懂得見好就收,畢竟她很清楚她哥的性格。

於是嘟囔了兩聲,磨磨蹭蹭的起了身。

等到睡醒,就能美美的四人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