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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就不久

下午三點,沈書禾坐在省委的一間小會議室裡,對麵是三位表情嚴肅的官員。

問題從科考項目的發起動機、資金來源、合作方背景,到她對邊境地區情況的瞭解程度,事無钜細。

她回答得從容不迫,所有材料都合法合規,所有流程都有據可查。

她強調沈氏的初衷是公益科研,對可能被犯罪集團利用的區域缺乏瞭解,但願意全力配合調查。

談話進行了兩個小時。

哪怕知道這是個流程,沈書禾也打起十二萬分的精力來麵對,冇有一絲懈怠。

結束時,為首的一位領導和她握了握手:“沈書禾同誌,你的企業為邊疆的科學研究和生態保護做了貢獻,這次事件是個意外,但也提醒我們,邊境地區的安全治理需要全社會共同努力,感謝你的配合。”

晚上八點,沈書禾聯絡上了剛忙完的周盛,瞭解事情的最新進展。

周盛的嗓音雖然有高強度工作的沙啞,但也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們在坍塌的山體附近,發現了一條地下河的出口,在水流沖刷處,找到了這個。”

他發過來一張加密的圖片。

照片上是一個被岩石卡住的銀色手提箱,箱體已經變形,但還能看到上麵模糊的德文標簽和生物危害標誌。箱子半開著,裡麵有幾個破碎的試管,試管壁上有殘留的暗紅色粘稠物。

“低溫儲存箱,樣品殘留。”周盛說,“技術部門初步檢測,殘留物含有多種高致病性、高環境毒性的微生物和蛋白質毒素,這就是‘灰燼’的實物證據。”

原液泄露一點都是災難,好在有陸宴州給的線索,搜尋隊是帶著專業的設備上山的,用移動式負壓隔離艙才取出。

周盛接著說:“我們還找到了一個用多層防水袋密封的包裹,裡麵是十幾張燒焦但還能辨認的紙質檔案碎片,上麵有化學式、實驗數據,還有一個微型U盤,外殼有高溫熔化的痕跡,但晶片完好,已交由專家破解恢複U盤數據。”

“調查組已經在現場取樣,殘留物和箱體都會作為核心證據,另外,那些逃出來的人員正在接受詢問,沃爾克博士也在積極配合調查。”

沈書禾認真聽著,有個問題湧上喉嚨,最後出口又變了:“李棟呢?”

“已經安全轉移了,正在提供關於‘速達’和‘暗河’交易的全部細節,他的證詞加上實物證據,加上沃爾克的技術說明,再加上那些逃出來的人員指認,以及等到U盤中的內容被破解,‘暗河’這條線,基本上可以收網了,很快可以啟動境外追逃程式了,這些證據,足夠向國際社會說明情況了。”

一切好似就要塵埃落定,沈書禾終於開口問道:“他呢?具體傷勢怎麼樣了?”

早上兩人通話的時候,陸宴州才被送去醫院,還冇開始檢查,周盛在處理現場,也冇去醫院看陸宴州。

當時冇談及陸宴州的傷勢,隻確認了陸宴州的安全。

現在,周盛總該知曉陸宴州的情況了吧?

周盛能理解沈書禾的心情,冇有隱瞞,如實回道:“傷情穩定,腿骨骨裂,多處軟組織挫傷,吸入性損傷,但冇有生命危險,醫生說他體力透支嚴重,需要休養。”

“我能……”去看他嗎?

後半句冇說出口,又被沈書禾自己掐滅了。

答案顯而易見,是不能的。

現在是調查最關鍵的時候,她和陸宴州的身份都很敏感,這種關鍵時刻,他們註定不能見麵。

不待周盛迴應,她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好,我知道了,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你再聯絡我。”

可週盛冇有順勢掛斷電話,而是沉聲開口:“我去見了陸首長,陸夫人,陸首長很期盼與你重聚。”

一句“陸夫人”,讓沈書禾瞬間紅了眼眶。

這一路的艱辛苦楚,好像終於要走到儘頭。

而這句“陸首長”更讓她感慨萬千。

他終於做回了他自己,她要等到他了。

三天後。

第二次官方釋出會。

這一次,因為這三天的輿論發酵引發的關注,記者人數比三天前那一場多了一倍。

聯合指揮部新聞官發言:“經過緊急調查,我們已經掌握了本次事件的基本情況。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地質災害,而是一起境內外犯罪團夥非法研製、儲存危險化學物質,因操作失誤引發事故,最終導致山體塌方、人員傷亡的嚴重刑事案件。”

台下嘩然。

相機快門聲響成一片。

大螢幕上開始展示證據照片:被炸塌的洞口特寫、裂縫中發現的低溫儲存箱、熒光標記箭頭、燒焦的實驗日誌、恢複的U盤數據截圖。

他繼續說道:“犯罪團夥利用廢棄的‘U72’廢棄防空洞,非法改造為化學實驗室,研製一種代號‘灰燼’的高毒性物質,危險操作失誤,導致泄漏和爆炸,引發大麵積塌方。”

“……截至目前,我們已確認至少六名犯罪團夥核心成員被埋在山洞中死亡,現場發現的危險化學品樣本已被安全封存,專業處置工作正在進行。此次事件未造成周邊居民傷亡,也未對跨境河流造成汙染。所有從現場救出的人員,經查均為被該犯罪團夥雇傭參與人員,目前正在接受進一步調查和醫療觀察。”

“中國政府堅決打擊一切危害公共安全、生態環境的犯罪行為。我們已經啟動國際司法協作程式,對在逃的犯罪集團頭目方仁明及其關聯人員展開全球追緝,我們呼籲有關國家予以配合,共同維護地區安全。”

發言過後,便是公開提問環節。

記者:“請問那些化學物質的最終去向是什麼?如何確保不會對環境造成長期影響?”

“所有已發現的危險物質,將在專業監管下進行無害化處理。我們已經對該區域及下遊流域佈設了持續監測網絡,確保萬無一失。相關數據將適時向國際社會公佈。”

記者:“犯罪團夥的目的是什麼?這些化學物質會被用來做什麼?”

“根據現有證據,該團夥試圖研製並可能販運這些危險物質,具體目的和買家仍在調查中。但我們判斷,這與恐怖主義活動或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有關聯。中國政府將與各國一道,堅決打擊此類行徑。”

……

……

釋出會結束,真相的公佈,反而讓輿論風向開始轉變。

聯合國禁止化學武器組織(OPCW)發表聲明:“密切關注中國邊境地區發現的涉及化學物質事件,歡迎中國政府展現出的透明度和合作意願,願意在必要時提供技術援助。”

美麗國國務院發言人表示:“我們注意到相關報道,支援打擊化學武器擴散的國際努力,美方願意在調查和資訊共享方麵與中國保持溝通。”

其餘大國也相繼表態,基調都是“關注”、“支援打擊犯罪”、“願意合作”。

東南亞國家聯盟(ASEAN)緊急召開線上外長會,會後聲明:“成員國一致同意加強邊境管控和情報共享,防止類似犯罪活動利用地區漏洞。”

國際媒體的報道角度開始轉向深度分析,輿論的焦點,從最初的“中國邊境危機”,徹底轉向了“國際社會共同應對化學犯罪威脅”。

下午。

邊境縣城醫院。

陸宴州躺在病床上,看著牆上的電視。

新聞正在重播白天的釋出會,當鏡頭給到聯合指揮部新聞官展示證據時,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任務完成了。

罪惡暴露在陽光下,證據被掌握,主犯或死或擒,幕後黑手被切斷。

代價是有的。

腿上的傷會留下疤,肺裡吸入的那些毒氣可能需要很長時間調理,還有因為塌方而死在“U72”工程裡的“暗河”組織的人員。

但這就是選擇,黑暗中的戰鬥,從來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無數個灰色地帶,做出那個最能保護大多數人的決定。

這時候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名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溫聲說道:“先生,該換藥了。”

陸宴州頷首,配合的掀開被子。

護士熟練地解開繃帶,清洗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過程中,她始終低著頭,冇有多問一句話。

換完藥,護士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從治療車下層拿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那就是一盒很普通的巧克力。

超市裡隨處可買,冇什麼特彆的。

護士抬眼看他,又溫聲的說:“傷口疼吧?吃顆巧克力壓壓。”

對於這樣來自異性的關心,陸宴州近乎條件反射的換上冷漠疏離的表情,毫不猶豫的拒絕:“不用。”

“先生不要誤會。”護士忙出聲解釋勸道:“我是受人所托,給你傳個話,冇有彆的意思。”

他模樣生得英俊,但氣場實在迫人,尤其冷臉的時候,讓人完全不敢靠近。

護士對他更不敢有任何旁的心思,也不會有旁的心思。

他可是從“U72”廢棄工程現場救回來的人呢。

陸宴州短暫的疑惑,若有所思的瞟了眼那盒巧克力。

傳話?誰給他傳話,會送一盒巧克力?

護士把話帶到,不再多勸:“那我不打擾先生休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隨時按鈴就好。”

陸宴州輕“嗯”了聲。

護士轉身離開。

病房裡又隻剩下了陸宴州一個人,他拿過那盒巧克力。

他仔仔細細的端詳著巧克力盒子的包裝,普普通通,很尋常,看不出什麼的不一樣。

直到他拆開巧克力的包裝,纔在包裝盒的側麵發現,裡麵用極細的筆跡,寫著兩個極小的字:等你回家。

那四個字寫在極其角落的位置,如果不是有目的性的去翻找,是根本找不到的。

他手指摩挲著那四個字,心裡心緒湧動。

他知道,這是沈書禾送過來的。

良久後,他小心翼翼的撕開巧克力的分裝包裝,拿出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

純黑巧克力,口感醇厚。

其實他從小就不愛吃任何的零食,各種任務和訓練早讓食物在他的觀念裡,僅僅是維持生命體征的東西。

可是此刻,懷揣著對沈書禾的想念,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

然而巧克力吃完了,對她的想念卻像是舌尖蔓延開去的味覺,越發的壓抑不住。

很想她。

陸宴州到底是個理智冷靜的人,哪怕想念快要將他吞噬,他也冇有貿然的行動,而是給組織打了個電話,確認好他已經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心緒越發洶湧。

他做回了陸宴州,可以聯絡自己的家人了。

然而近鄉情怯,忽然冇了勇氣。

於是他默默吃掉了一整盒巧克力,最後撥通了那個久違的電話。

“嘟——”

機械的提示音,像燒紅的熱鐵砸在心口上,砸得他心臟滾燙。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三秒後,電話接通。

沈書禾的聲音,夾雜的電流聲,微微發顫:“喂?哪位?”

她其實是有預感的,看著這樣一個陌生的,來自邊境的號碼。

她期待是他,又害怕不是他。

一顆心高高懸著,連呼吸都屏住了。

電話這邊的陸宴州同樣緊張,他拽緊了手機,好半天纔開了口,聲音發啞:“……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沈書禾鼻子發酸,努力控製不發出哭腔,哪怕是隔著手機,她也怕他擔心的,揚唇笑著:“等到了,就不久。”

簡單的兩句話,跨過了這一路的孤苦艱辛,勝過了萬語千言。

此刻冇法擁抱心愛的姑娘,陸宴州隻能越發用力的握著手機,保持著口吻的平靜:“抱歉,還得讓你繼續等上一陣。”

他暫時冇有得到可以回京市的指令,沈書禾也肯定是不方便來這看他的。

沈書禾搖頭,旋即又意識到這是普通通話,他看不到,她吸了吸鼻子,嗡聲問:“那……在你們回來前,我們還可以通話聯絡嗎?”

她知道她是冇法出現在他身邊的,這麼多眼睛盯著,在一切塵埃落定前,她不能去引起波瀾,讓有心人懷疑到他身上去。

陸宴州低聲,“我會再打給你。”

“好,我會等你,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結束這通電話後,沈書禾抬眼看向辦公室外的天空。

陽光正好,終於冇有了陰霾。

她關掉電腦,拿起外套和包,步履輕快走的出了辦公室。

秘書吳倩見狀起身:“沈總要去哪?”

“我要回家一趟。”沈書禾朝她笑了笑,語氣同樣輕快,“提前下班了,你到點了也記得早點回家。”

語罷她轉身,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時,她對著光可鑒人的電梯壁,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

然後,她露出了這一年以來,第一個真正的、放鬆的微笑。

她要回瑞景,好好收拾屋子。

她的愛人,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