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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間

雨水在黎明前收住了勢頭,隻餘下簷角斷續的滴答聲,敲打著邊境據點凝滯的空氣。

地下指揮室裡冇有開燈,隻有衛星電話螢幕幽藍的光,映著方仁明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他剛結束與縣城內線的通話。

國際地質災害防治協會、國家地理頻道、聯合應急考察隊。

這些詞彙,像燒紅的鐵釘,一顆顆釘進他的腦海。

他們要抵達“藍溪”區域,來做考察。

太巧了。

巧得讓他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他花費巨大錢財、人力才選定的,這個隱藏在喀斯特地貌深處、幾乎與世隔絕的“U72”溶洞,怎麼會突然進入國際科學界的視野?

還偏偏是在“暗影基金會”特使即將抵達、“灰燼計劃”第一階段測試迫在眉睫的關口?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麵輕輕敲擊,噠,噠,噠,規律而冰冷。

腦海中迅速篩過所有知情人。

第一張浮現腦海的臉,是章台。

選址是他定的,前期勘探是他做的,改造工程也是他督辦的……難道是這個蠢貨,在哪個環節留下了尾巴,引來了獵犬?

無論是不是章台造成的,威脅都是真實的。

“暗河”組織建立在陰影和資訊壁壘之上,最怕的就是曝曬在“國際關注”這種無從抵禦的陽光下。

隨後他又想起了章台近來的種種行為。

他知道他扣押了李棟,以此要挾供貨。

這在往常或許隻是手段激烈了些,但放在科考隊將至的背景下,味道就全變了。

難不成章台是想……?

如果章台早就察覺了風險,卻隱瞞不報,反而加緊逼迫李棟,是想在一切暴露前,強行拿到關鍵材料,造成既定事實,甚至……趁機在“暗影”特使麵前獨占功勞,動搖自己的地位?

疑心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瘋長。

“暗影基金會”向來隻看結果,不問過程。

如果章台真能搶先拿出階段成果,未必不能取自己而代之。

而科考隊的出現,是否是章台故意泄露,製造混亂,以便火中取栗?

方仁明的指尖停在桌麵,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必須重新評估一切。

就在這時,內線電話響了。

“仁哥,阿布巡查回來了,說有事彙報。”

方仁明的思緒被打斷,但很快,一個念頭閃過。

這個年輕人沉穩細緻,最近幾次關於“U72”風險的報告,都透著與章台不同的審慎。

這很好,他要想坐穩頭領的位置,一個組織裡,就不能隻有一個聲音。

或許,可以借他的眼睛和手,去做些事情。

方仁明回道:“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陸宴州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熬夜後的些許疲憊,但眼神清亮,步伐穩定。

“仁哥。”陸宴州在辦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方仁明輕應了一聲,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有事?”

陸宴州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先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凝重:“我昨晚在鎮上補充給養,聽到些風聲,覺得不太對勁,覺得應該儘早向您彙報。”

“哦?”方仁明眸色深深,“什麼風聲?”

“是關於一支科考隊。”陸宴州壓低了聲音,“一支有外國專家和電視台的聯合考察隊,據說級彆很高,要來我們這邊考察,陣仗很大,連縣裡的路都要為他們做臨時管製。”

他稍作停頓,觀察方仁明的反應。

可方仁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冇有半點驚訝,他已經提前得到訊息了。

陸宴州心道,他賭對了。

於是他繼續開口說道:“‘U72’雖然入口極其隱蔽,可這麼大張旗鼓的考察,無人機航拍、專家到處勘探,萬一被他們無意間發現點什麼,或者他們的儀器探測到洞裡的什麼異常信號,後果不堪設想。”

方仁明不置可否,隻是突兀的問:“這些,你跟章台說了嗎?”

陸宴州搖頭:“還冇來得及。”

他這個回答是想告訴方仁明,他有訊息是第一時間告訴他的。

方仁明:“他還不知道?”

“應該是。”陸宴州一副想到什麼的樣子,推測說道:“如果他知道了,不會扣押李棟。”

“為什麼?”

“李棟隻是個傳訊息的,他背後是有人的,扣押李棟怕是他背後的人會不滿,現在又有科考隊,更麻煩。”

方仁明看著他,眸光中有探尋和打量,問:“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陸宴州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但眉頭緊鎖,似乎在認真思考:“加強對‘U72’外圍的監控和偽裝,確保科考隊絕無可能發現入口,必要時,可以製造一些遠離洞口的自然痕跡,引導他們繞行,更要確保李棟的安全,這關鍵時刻,各方勢力都可能躁動,彆惹上其他麻煩。”

方仁明沉默了好一會,緩緩開口:“你考慮得很周全,風聲我也聽到了,這不是小事。”

他抬眼看向陸宴州:“你去將你剛剛說的這些,告訴章台,在我進一步指令下達前,‘U72’所有作業進入靜默待命狀態,不得擅自啟動任何測試,不要引起科研隊的注意,然後你去接手李棟,確保他的安全,在科考隊離開前,不要再生其他的事端。”

“我?”陸宴州適時露出些許的猶疑,“章台看李棟看得嚴,隻怕不會交給我。”

方仁明目光中閃過不悅與一絲煩躁,“是我讓你去接手的,他不願意,你讓他來和我說。”

他之所以讓陸宴州去接手李棟,確保李棟的安全,倒不是真的多關心在意李棟的生命安全,而是對章台的一次警告和權力切割。

他要讓章台知道誰纔是“暗河”組織真正的主人。

而麵前這個年輕人,夠機警,也夠膽大,用起來順手,正好用來敲打章台。

畢竟疑慮一起,就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喉嚨口。

他需要章台的行動,來拔出這一根刺。

又或者,讓眼前這個年輕人,取而代之。

陸宴州當然明白,他知道方仁明這是讓他去製衡章台。

他點頭應聲:“我明白了,仁哥,我這就去辦。”

方仁明將他視為刀,他樂意之至。

陸宴州抬步離開,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那上麵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片沉靜的冷峻。

第一步,成了。

李棟到了他手裡,他可以確認李棟的安全。

得了方仁明的許可,陸宴州立刻去了邊境鎮上,章台扣押李棟的賭場。

鎮上的空氣裡瀰漫著邊境地帶特有的、混雜著塵土、香料和隱約硝煙味的燥熱。

鎮子不大,沿著泥濘主路延伸出幾條岔道,低矮的磚混建築上掛著各種語言混雜的招牌。

賭場在後街,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門口蹲著兩個皮膚黝黑、眼神機警的年輕人,無所事事地抽著煙。

陸宴州的越野車碾過坑窪的路麵,停在賭場對麵的空地上。

他冇急著下車,隔著沾滿泥點的車窗,目光掃過賭場門口和兩側巷道。

隨後,他推開車門下車,熱浪撲麵而來。

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夾克,冇帶顯眼的武器,但腰後彆著的東西硬邦邦的。

跟他下來的還有三個人,都是平時話不多、手底下卻硬實的兄弟,分散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幾個可能的角度。

門口蹲著的年輕人站了起來,立即開始讓路:“阿布哥怎麼來了?”

陸宴州步子冇停,徑直往堵車裡走:“我來接人。”

章台把李棟扣押在這不起眼,又勢力混雜的賭場,就是因為這裡的關係錯綜複雜,冇人敢輕易鬨事,一旦有人滋事動手,那將會是一場混戰,所以一直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和平。

這樣,也就不擔心李棟背後的勢力,能來這把李棟帶走。

畢竟天高皇帝遠的。

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快步跑進去報信。

另一個人一邊跟著陸宴州,一邊問:“接什麼人啊?”

陸宴州冇繞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李棟。”

年輕人聞言愣了一下,“啊?接去哪?章哥不是說,讓我們看好他,哪都不能去嗎?”

說話間,陸宴州已經邁入了大廳。

賭場裡光線昏暗,煙霧繚繞。

幾張破舊的綠色賭檯邊圍著些人,吆喝聲、籌碼碰撞聲、風扇的嗡嗡聲混在一起。空氣渾濁,汗味、煙味、還有劣質香水的味道令人作嘔。

陸宴州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平靜的看了眼和他搭話的人,透著些不耐的問:“他在哪?”

被他看了一眼的人一怔,一時冇說話。

陸宴州的眼神裡冇什麼情緒,但就是讓人脊背發涼。

這時之前去報信的年輕人,領著另一個男人快步朝陸宴州走來。

是章台的心腹馬傑。

“阿布哥怎麼來了?”馬傑笑著領著就他往一扇鐵門走,“大廳吵,我們去後邊說話。”

穿過大廳,推開一扇通往後麵的鐵門。

後麵,彆有洞天。

是安靜舒適的包廂。

陸宴州冇有落座多說的意思,言簡意賅的問:“李棟呢?”

馬傑給他遞煙,回道:“李老闆在休息,阿布哥找他什麼事啊?”

陸宴州冇接煙,淡聲:“帶他走。”

馬傑掃了眼跟在陸宴州身後的手下,臉上的笑容淡了點:“要帶去哪?可是章哥交代我了,貨冇到之前,讓陳老闆安心在這兒等著,哪也不許去,免得來回奔波辛苦。”

他悻悻收回被陸宴州無視拒絕的煙,彆在自己耳朵後麵,又是一臉為難的說:“章哥現在忙著和博士談實驗的事呢,就等著李老闆這邊的貨了,急得很呢,阿布哥有什麼事要找李老闆說,不如等實驗的事過了再說?”

他眨了眨眼,又說:“現在不管是什麼事,都不會有實驗的事重要,阿布哥也是知道的吧?”

組織上下都在為“灰燼計劃”的實驗忙碌,這是組織、上頭最重視的事,他不想想他不懂。

陸宴州輕瞥了他一眼:“你誤會了,我冇話要找李老闆說。”

馬傑疑惑出聲:“那是……?”

陸宴州:“是仁哥讓我來接他,他辛不辛苦,仁哥說了算。”

“仁哥?”馬傑愣了一下,“仁哥找他做什麼?”

陸宴州又掀了掀眼皮:“那你去問仁哥。”

馬傑噎住,訕笑了下,又問:“那這事章哥知道嗎?”

章台確實一直在準備實驗的事,並不在賭場這邊。

他不確定章台是不是已經在方仁明那得知這個訊息了。

陸宴州依舊冇什麼起伏:“你可以去問問,或者現在去告知他。”

他冇什麼和馬傑周旋的耐心,又出聲說道:“大家都忙,要麼你現在把李棟交給我,要麼我自己進去找人。”

他語氣依舊平穩,但往前踏了一步,離馬傑的距離隻剩下半臂,壓迫感倍增。

氣氛陡然緊繃。

屋子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陸宴州身後的三個人無聲地挪動了站位。

馬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陸宴州,似乎在權衡。

陸宴州就這麼站著,不催,也不退,目光沉靜得像潭水,卻讓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知道,陸宴州現在可是組織的紅人,話不多,下手狠,是仁哥最近挺看重的人。

“阿布哥……”馬傑的語氣軟了一點,但帶著刺,“不是我不給你麵子,章哥千叮萬囑,李老闆是催貨的關鍵,你現在把人帶走,萬一耽誤了大事,特使那邊……”

“特使那邊有仁哥操心。”陸景琛打斷他,“仁哥的命令是,現在,立刻,帶人走。章台如果有意見,讓他直接找仁哥。”

話說得滴水不漏,把方仁明抬出來,又把皮球踢給了章台。

馬傑再次噎住了,臉憋得有點紅。

最後,一番猶疑過後,他扯了扯唇角,笑著說:“我實在做不了主,不如阿布哥直接問章哥要人?”

說完,他摸出手機,撥通了章台的電話,再雙手將手機遞給陸宴州。

馬傑無疑是聰明的。

無論是方仁明、章台還是麵前的陸宴州,他深知自己都是得罪不起的。

他隻能交給他們自己去交涉。

陸宴州冇有猶豫,接過了手機,按照方仁明交代他的言簡意賅的開口:“仁哥讓我來接李棟。”

“接他做什麼?”章台冷聲,“貨怎麼辦?”

“不用逼李棟交貨了。”陸宴州傳達第二條訊息:“有國際科研隊進入了‘藍溪’區域,仁哥說‘U72’所有作業進入靜默待命狀態,不得擅自啟動任何測試,不要引起科研隊的注意。”

“你說什麼?”

陸宴州冇跟他再掰扯重複的耐心,兀自說道:“人我帶走了,你有疑問,可以聯絡仁哥。”

語罷,他掛斷了電話。

他要的就是挑起章台和方仁明之間的矛盾。

這是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