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謀

沈書禾和周盛待的地方，是市裡某區圖書館地下二層的特殊閱覽室內。

這裡不對公眾開放，燈光柔和，書架上是厚重的典籍和檔案，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和灰塵的味道，這裡是安全，不會被監聽的。

旁聽完李棟和章台的對話，兩人麵色都很沉重。

尤其是當看到李棟傳過來的清單。

雖然說兩人對化學知識一知半解，但根據“暗河”組織之前種種鋪墊的行為，都不猜出，他們是在搭建一個 可控的、用於釋放和測試某種氣態物質的封閉或半封閉係統。

周盛眉頭緊擰，良久的沉默後，終於開口：“沈書禾同誌，你還是立馬和李棟商議一下，推拒了此次供貨吧。”

他看著沈書禾，頗有些語重心長：“這涉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原料和設備的跨境非法交易，甚至可能關聯恐怖主義活動，已經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範疇，我的建議是，你立刻停止參與本次任務，安排李棟等相關人員撤離，同時，將現有情報完整移交，由我們專業部門研判，製定收網方案。”

沈書禾要是按要求供貨，就等於親手將製造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關鍵材料，遞到一群瘋子手裡。

沈書禾抬眼：“可現在撤離，必然也會引來懷疑，不繼續深入，怎麼拿到‘灰燼計劃’的完整方案和樣本？怎麼挖出他們背後的‘暗影基金會’？”

一連串的問題，讓周盛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後，他再次歎息的謹慎開口：“現有的證據，主要是經濟往來和部分談話錄音，指向非法交易和犯罪組織活動是夠了，但要坐實生化武器計劃，並且觸及境外核心，確實……還不夠直接，鏈條也不完整，尤其是最關鍵的技術方案和實物證據，還冇拿到。”

“所以如果我現在撤離，這大半年的苦心經營，就白費了。”沈書禾接過了話頭，“下一次再想滲透到這種程度，幾乎不可能。”

陸宴州這一年的經曆，更是白費。

“是，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是——”周盛一瞬不眨的看著她，挑明一切，語氣越發的沉重：“但你是否清楚，如果你繼續讓李棟供貨，往嚴重的說，就是資敵，一旦這些材料被製成武器並使用，哪怕隻是測試泄露，後果都不堪設想！這個責任，你，真的承擔得起？”

閱覽室在周盛的嚴厲質問下，安靜下來，隻有通風係統細微的聲音。

沈書禾的目光落在那份清單上，一時抿唇不語。

她知道周盛說得冇有錯，如果她通過李棟，給了“暗河”送了化學材料，她很可能就間接參與的犯罪。

但現在撤離，正如她前麵所說的，太可惜了。

她需要一條既能持續施加壓力、拖延時間，又能為陸宴州創造機會，還能在道義和法律上站穩腳跟的路。

一番思索過後，沈書禾鄭重且認真的開口：“周隊，你說的我都理解讚同，但請你放心，觸犯法律的事我絕對不會做。”

她緩聲說道：“我會儘可能的拖延供貨日期，穩住‘暗河’那邊，以免他們找其他供貨的渠道，那樣我們會更冇法掌控，再者，我不認為他們有了這些材料，就能馬上展開實驗，重點應該在操控實驗的化學專家。”

據陸宴州放出來的情報，目前隻在籌備貨物、地址階段，“暗影”基金會那邊，還冇派人來。

沈書禾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閱覽室書架上的分類標簽：曆史、文學、社科……地理。

地理。

她的思緒忽然被扯回到很久以前。

她想起她十三四歲時，父親沈硯之曾以沈氏集團的名義，讚助過幾次邊疆地區的科學考察，其中一次就是關於橫斷山脈地質災害的。

當時沈硯之說過：“企業賺了錢，要回饋社會，支援基礎科學研究，尤其是關係到國土安全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研究，比捐樓更有意義。”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理念和舉動，才讓沈氏拿下了和軍方合作的訂單。

她記得那次考察，好像就是和國際地質災害防治協會合作的……還上了央視的科教頻道？

一個模糊的想法，像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沈書禾繼續說道：“周隊，如果我們無法從內部阻止他們獲得材料，那就從外部，讓他們根本不敢，或者無法使用這些材料。”

周盛疑惑地看著她：“什麼意思？”

“他們選擇的實驗場，是‘U72’溶洞，一個位於喀斯特地貌區、存在已知地質隱患的廢棄工程。”沈書禾的語速加快，思路越來越清晰，“如果我們能讓這個地點，突然變成 ‘國際科學界和媒體關注的焦點’ 呢？”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似乎想尋找什麼，但很快又轉回身，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

她繼續說道：“組織一次公開的、高規格的、有國際權威學術機構和媒體參與的聯合科學考察，目標就是調查‘U72’所在區域的喀斯特地質災害風險及其對邊境生態的潛在影響，考察隊大張旗鼓地進去，衛星直播，媒體報道，學術研討……把陽光照進那個他們想隱藏的角落。”

周盛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總結確認道：“你是想公開的、合法的科學活動，來阻礙他們這次的行動？”

這是陽謀。

“對。”沈書禾點頭，有條不紊，邏輯清晰的說道：“首先，考察本身合法合規，甚至具有公益性質，我們冇有任何法律風險，其次，一旦‘U72’區域進入國際視野，成為公眾關注點，‘暗河’組織或者說‘暗影’基金會不可能繼續在那進行危險的生化實驗，他們必須考慮暴露的危險，而這種關注會帶來實質性的壓力，地方管理部門可能會加強巡查，邊防巡邏可能會調整路線，他們的一舉一動會變得束手束腳，這就能為我們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機會。”

“最後——”她頓了頓，眼眸清亮，“也許我們欠缺的證據，可以以這樣的方式，公佈在公眾之下？”

讓公眾的鏡頭，直接對準他們的犯罪現實，成為鐵證。

這也是擊毀這股境外勢力惡行的手段。

周盛眼裡有動容，但也有遲疑，他緩緩說出自己心中的顧慮：“首先，促成這樣一次國際聯合考察，需要極強的人脈和資源，而且時間非常緊。其次，萬一‘暗河’那邊因為這樣，放棄‘U72’工程，轉移到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那樣會更麻煩。”

沈書禾重新坐回椅子上，麵對周盛的顧慮，一一迴應道：“你說的風險都存在，但我認為這是當前最優的‘非對稱’策略，時間緊，就加碼推動，用資金和公關力量開道，關於資源和人脈，沈、陸兩家都有用得上，何況，我們背後是國家，不是嗎？”

這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這一點，周盛當然不會反駁。

沈書禾：“至於他們會不會轉移，我認為臨時轉移不太可能，‘U72’是他們經營許久的場地，設備、改造投入巨大，不是一時半會能找到其餘合適的地點轉移的，隻要我們的行動速度夠快，他們就冇法轉移。”

周盛一陣思考過後，並冇有直接表態讚同了沈書禾的提議，而是嚴謹的回道：“這個提議我會立即跟上級彙報，如果上頭同意了我會馬上聯絡你，不過，你要是等不了，也可以試著自己去聯絡溝通一下，或許你得到結果會比我更快。”

他的暗示很委婉，但他相信沈書禾能聽明白。

他的上級可不是陸景深，甚至還隔了幾個層級。

但沈書禾應該是可以直接聯絡上陸景深的，如果陸景深同意她剛剛的提議，由他那邊來下達確切的指令，肯定是比他自己這邊得到結果要快的。

沈書禾明白，但也不敢打包票，畢竟陸景深很忙，她輕易不會去叨擾他，所以她回答得同樣謹慎：“好，我試試。”

為了節省時間，更快的做出決定，她當下就給陸景深的秘書打了個電話。

幸運的是，陸景深此時剛好有空。

沈書禾穩住情緒，言簡意賅的將現在“暗河”組織那邊的進展、自己的想法、周盛的顧慮全部說給了陸景深聽，交由他來做這個決定。

更讓人安心的是，陸景深同意了沈書禾的提議。

聊妥後，甚至效率極高的已經給周盛和沈書禾劃分好了各自負責的範圍。

沈書禾負責動用一切關係，促進她的說的專家考察成立，以及李棟那邊給“暗河”組織的供貨安排。

而周盛那邊負責通過安全渠道，確認‘U72’溶洞最準確的地理座標和官方掌握的、可以公開的地質隱患資料，要能經得起學術推敲。以及在考察隊成行後，安排一定的、合法的安全保衛力量隨行，以防萬一。

陸景深Ţū́⁶語氣低沉的叮囑：“此次行動已經到了最緊要的時刻，大家行動務必要謹慎再謹慎，時刻記住我們是團隊，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切記不可有‘個人英雄’或者是‘個人犧牲’主義，違者，一律以軍紀的標準來處罰。”

周盛隔著手機螢幕，站得筆直，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大聲回道：“是！”

半個月後。

沈書禾看著手裡這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列印機餘溫的檔案。

檔案標題是：《關於聯合開展“滇西南喀斯特地貌地質安全與生態保護”國際科考項目的最終行程確認函》。

下麵是一長串合作方名單：國際地質災害防治協會、省地質研究院、省環保廳外事處、國家地理頻道亞太區製作部……

這半個月，她就像個陀螺一樣，連軸轉著，一刻不敢停歇。

她一邊要安排李棟備貨，和“暗河”組織那邊周旋，一邊要通過各種人脈渠道接觸國際學術組織，再以“企業社會責任”和“推動邊境地區可持續發展”的名義牽線搭台，半個月內飛了兩次國外、一次港城，最後才敲定這次史無前例的聯合科考，終於讓這張牌成型。

而現在，這張牌終於到了該打出去的時候。

沈書禾仔仔細細的閱讀了這份檔案，確認檔案內容冇有錯之後，她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通知所有合作方，科考隊按原定計劃，三日後清晨七點準時從縣城出發，前往預定座標區域，請務必確保媒體組的衛星直播設備暢通。”

“明白。安全方麵？”

“省廳會派一箇中隊的武警便衣隨行，以保障科考安全的名義，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邊境山區的夜晚，潮濕、悶熱，蚊蟲嗡嗡作響。

“暗河”據點的會議室裡，氣氛卻比夜色更凝重、更躁動。

方仁明坐在主位，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他麵前攤著一份來自“暗影基金會”的加密電文，內容已經被翻譯成中文。

——特使‘渡鴉’先生行程再次提前。確認將於十四天後（D+14）抵達你方控製區。‘灰燼計劃’第一階段環境驗證演示，必須在特使抵達前24小時內完成，並提供可驗證的初步數據。此係最終期限，關乎後續一切支援。望妥善安排，不容有失。

十四天後。

比之前通知的又提前了半個月。

雖然方仁明麵色看不出太大的起伏，但是跟了他多年的章台還是一眼看出了他神色的凝重，出聲詢問道：“怎麼了？仁哥？上頭有新的任務安排？”

方仁明不置可否，隻是突兀問道：“場地準備得差不多了？”

章台點頭：“場地改造基本完成，通風、供電、基礎防護都到位了，沃爾克博士要求的核心設備，大部分已經運抵，正在洞裡安裝調試，隻要最後那批關鍵化學材料到位，立刻就能開始模擬環境構建和預備測試。”

“U72”場地改造是他在負責的，之前陸宴州在洞裡發現的英文符號，就是他留下來的。

方仁明又問：“材料什麼時候到？”

“還有半個月。”

方仁明眸光冷了冷：“等不了，特使抵達的時間提前了，十四天後，就會到。”

他話音一落，章台臉色變了變。

坐得稍遠些的陸宴州，眸光也沉了沉。

計劃有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