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

戒指大了

回邊境的越野車上。

陳三和司機在前排聊天,話題已經從鋼材生意轉到了晚上去哪裡喝酒。

陸宴州靠在後座,閉著眼睛,彷彿在睡覺。

他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份熱處理報告。

1050°C,保溫28.5分鐘。

錯得如此精確,錯得如此刻意。

雙相不鏽鋼的熱處理,奧氏體化溫度通常在1020-1100°C之間,保溫時間每差一分鐘,都會對最終的相比例和耐腐蝕效能產生細微影響。

28.5分鐘這個數字太奇怪了——工業熱處理都是取整,要麼28分鐘,要麼30分鐘。

而且,那份報告的其他所有數據都完美無瑕,偏偏在這個關鍵參數上出現一個非典型的錯誤。

隻有一個解釋:這是留給懂行的人看的信號。

他回憶起了他和沈書禾剛結婚的那個春節,他提前結束任務回了京市。

有一次討論她公司裡一個難纏的客戶,她說:“對付聰明人,你不能給他一個完美的答案。完美的答案會讓他懷疑你隱藏得更深,你要給他一個‘有瑕疵但可用’的答案,這樣他纔會覺得,他看透你了,他能掌控你。”

所以他確定,這個錯誤破綻,是沈書禾給“暗河”的人看的。

如果今天來的人不是他,而是某個專家。

他又回憶起了之前“遠山”度假村,李棟留在翡翠廳的唇印。

這些都是她留給他的信號。

他幾乎可以篤定,沈書禾已經參與進他此次的任務了。

陸宴州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滾燙情緒,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山路。

雨開始下了,山路變得泥濘。

司機開得很小心。

他的手慢慢握緊。

她參與進來了。

他之後的每一步,要更小心。

第一批鋼材的交付地點定在緬甸北部的一個保稅倉庫。

這裡名義上屬於某個地方武裝控製的特區,實際是三不管地帶,各種灰色交易的中轉站。

李棟按照沈書禾的要求,提前三天就到了。

他租了倉庫隔壁的一棟小樓,帶著兩個雇來的當地夥計——都是懂緬語、熟悉地頭的老江湖,但不過問貨物詳情。

交貨那天是雨季裡難得的晴天。

上午十點,三輛重型卡車緩緩駛入倉庫區,車廂上蓋著厚重的防雨布。

“暗河”那邊來了八個人,帶隊的是陸宴州。

但陸宴州冇出麵去驗貨,而是站在倉庫二層的觀察視窗,負責警戒和監視整個交接過程。

出麵驗貨的陳三和章台。

章台是仁哥的心腹,派來盯整個過程的。

第三次行動,李棟已經非常熟練了。

他迎上去,見陳三畢恭畢敬的跟在章台身後,就知道此人在“暗河”的身份地位不簡單。

“陳老闆,這位是?”

陳三不敢貿然介紹,章台也冇有多說話的意思,言簡意賅的開口:“開箱驗貨。”

李棟對這反應習以為常,示意夥計打開卡車的後擋板。

工人們用叉車卸下鋼卷,每一卷都有獨立的木製包裝,上麵打著新的批號:XD-TG-2023-07。

章台親自檢查了三個隨機抽取的鋼卷。

他用便攜式光譜儀檢測成分,用超聲波測厚儀測量厚度,又讓手下切開一小塊樣品做金相分析。

雖然是露天倉庫,但他們居然搬來了一台便攜式金相顯微鏡。

李棟站在一旁,心裡暗暗吃驚。

這陣仗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透過李棟的視角,目睹這一切的沈書禾卻很淡然。

他們的貨冇有問題,經得起他們做金相分析。

她采購的這批S31803鋼材是正規鋼廠生產的合格品,隻是走了特殊渠道,繞開了出口管製。

金相照片顯示,奧氏體和鐵素體相分佈均勻,比例接近50:50,是優質雙相鋼的特征,

章台看了顯微鏡螢幕,點了點頭,開口道:“重量。”

過地磅,三車貨總重5.2噸,比合同約定的5噸多了0.5噸。

章台目光落在地磅的字數上。

李棟淺笑的開口:“一點心意。”

他笑得很誠懇:“第一批合作,多點少點都是交情,以後長期合作,還請多關照。”

章台挑眉,算是笑了。

“錢。”他揮手。

一個手下拎過來兩個銀色鋁合金手提箱,打開,裡麵是整齊碼放的美元現鈔。

定金走的是境外賬戶,尾款,他們提出付現金。

李棟讓隨行的人上前清點,確認無誤和朝章台伸手:“合作愉快。”

章台冇有回握,點點頭算是迴應。

李棟尷尬笑笑,按照沈書禾的計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這是一些和特種鋼配套的工具,我想你們應該用的上,也是我的一點小心意,希望你們不要嫌棄。”

章台低頭看了一眼,那清單上寫著“德式多功能戰術工具套裝”,包含鉗子、扳手、螺絲刀、求生刀、醫療包等等。

章台開口問:“東西呢?”

李棟:“在第三輛車的駕駛室後麵,單獨裝了三個紙箱。”

章台給了陳三一個眼神,示意他派人去取。

很快,很快,三個紙箱被搬了下來。

打開一看,確實是清單上的工具套裝,嶄新,做工精良。

章台隨手拿起一個醫療包,捏了捏厚度。

李棟連忙出聲介紹道:“都是正規軍品代工廠出來的,質量絕對好,我就是想著,兄弟們在這邊跑貨,難免有個磕碰擦傷,備著點總冇錯。”

章台冇說話,把醫療包扔回箱子。

“謝了。”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李棟連連點頭:“不客氣,應該的。”

交接全部完成。

章台抬眼,瞟了眼二樓陸宴州所處的方向,帶人押著卡車離開倉庫區,朝邊境方向駛去。

陸宴州冇有一秒逗留,隨之撤離,甚至冇有多看李棟一眼。

李棟一直等到車隊消失在視野儘頭,才鬆了口氣。

沈書禾也在利用他的視角,旁觀著一切,透過骨傳導向他說道:“你那邊收拾一下,儘快離開。不要原路返回,繞道景洪再從磨憨口岸入境。”

“暗河”那邊收了貨,這個來往渠道是搭建好了。

這次的重點,是送過去的醫療包。

她在那留了一個信號,隻看陸宴州能不能發現了。

另一邊。

陸宴州等人將鋼材運回後,直接存入據點後山的一個隱蔽倉庫。

那裡原本是冷戰時期修建的地下防空設施,後來被“暗河”改造,成了他們的核心物資儲備點。

章台對李棟的“小心意”並不感興趣,那些小贈品對他而言不值得一提。

順利收下了鋼材,他心情不錯,擺擺手,就示意大家把這些贈品分了。

陸宴州適時出聲,一臉警惕的說:“先檢查下吧。”

章台頷首:“行,你檢查完,看著分一分。”

李棟給出這些贈品時,他隻隨便看了一份,並冇有詳細檢查。

章台離開,陸宴州一份份檢查。

這些箱子上,都有編碼。

看著毫無規律,像是隨便印上去,或者說是李棟隨便從一大批生產的貨物中,

這些數字他並不陌生,是他和周隊聯絡的密號。

他看著一視同仁的一箱箱開解檢查下去,檢查一份,分發一份。

將“有問題”的那一箱子,留在了最後。

開箱,隨手拿起一套,掂了掂重量。

手感紮實,尼龍包的縫線工整,拉鍊是YKK的——確實是正規軍品代工廠的做工。

直到他在那一箱子中,發現了唯一不同的那一份醫療包。

這個重量似乎比正常的醫療包要稍微重一點點。

很細微的差彆,如果不是他這種長期接觸各種裝備的人,根本察覺不到。

這一份,被他收入囊中。

陸宴州冇有急著去檢視這份醫療包裡到底裝了什麼資訊,隻是繼續按部就班的處理手中負責的事情,直到忙完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門窗緊閉,他打開工具包,裡麵的物品擺放得很整齊。

鉗子、扳手、螺絲刀套裝、求生刀、指南針、防水火柴、熒光棒……還有那個橄欖綠色的醫療包。

他捏了捏醫療包的各個部位。

在夾層的位置,厚度有極其細微的異常,不是鼓起來,而是材料的密度感覺不同。

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完全發現不了。

陸宴州從靴子裡抽出戰術刀,刀尖沿著醫療包側麵的縫線小心劃開。

尼龍布被割開,裡麵除了常規的繃帶、消毒片、止血粉外,還有一層灰色的防水襯布。

他用刀尖挑開襯布的邊緣,看到了。

一枚黑色的微型SD卡,用透明膠帶固定在襯布和內襯之間。

果然如此。

陸宴州利落果斷的迅速取下SD卡,用打火機燒熔尼龍線頭粘合,將醫療包恢複原樣。

雖然仔細看能看出痕跡,但短時間內不會暴露。

然後他拿出自己的手機,插入SD卡。

手機讀取,提示需要解密密碼。

李棟是沈書禾的人,所以這個SD卡,是她放進來的。

密碼會和她相關嗎?

這樣想著,他輸入了沈書禾的生日——不對。

他和沈書禾的結婚紀念日——不對。

他想了想,輸入了那份熱處理報告上的錯誤參數:1050285。

密碼正確。

檔案打開,裡麵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內容,隻是該醫療包的介紹,和使用說明。

陸宴州仔仔細細閱讀了好幾遍,都冇有發現任何特殊的資訊。

隨後,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他恍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從登錄的密碼是那份熱處理報告上的錯誤參數就足夠說明,這張SD卡,的確是沈書禾放進來的。

但她冇有放任何要傳遞的資訊。

顯然她也非常謹慎。

或許是害怕他不能發現這個暗號,害怕他不能準確的從這一堆貨物中,準確的翻找到這個醫療包,害怕這個醫療包落入的“暗河”其他成員手中。

萬一發生那樣的事情,即便解開了這張SD卡,看到了內容,也不會有任何的懷疑。

這就是個醫療包的使用說明書。

可其實她要傳遞的資訊,他已經接收到了。

她在告訴他,他並不是孤身一人,她與他同行。

陸宴州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把手機螢幕按滅,將SD卡取出,用打火機燒燬,灰燼撒進馬桶,沖走。

接著他回到房間,拿起那個醫療包,仔細檢查了一遍修複的縫線。

處理完這些,他的思緒已經非常清晰。

他知道沈書禾費儘心思參與進來,是為了讓他更好更快的完成任務。

她通過李棟,已經跟他這邊搭建了一條資訊通道,這意味著以後他可以嘗試著用特定的物品組合,傳遞特定的資訊。

理順所有思路過後,陸宴州的心口,難免發疼。

……她本不必如此。

……是他不好。

沈書禾冇在邊境逗留,她趕往了“智慧仿生肢體”在邊遠地區的試點。

路途中,冇法處理工作或者事務的時候,她總是習慣性的摩挲轉動手上的婚戒。

距離陸宴州“出事”,已經一年了。

這已經成為她下意識的動作。

轉著轉著,她隻覺得阻力越來越小,心口一緊,擔心指環鬆了,忙摘下來檢視。

指環冇有鬆,可尺寸卻不太合了。

因為她又瘦了。

她每天都在高強度的運轉,確實太久冇有好好睡覺、吃飯休息過了。

但她緊繃著的弦,一刻也不敢鬆懈。

沈書禾回憶起了去年結婚前試妝時掉下來的珍珠耳環,冇來由的發慌。

這樣不好的兆頭,她再也不想經曆一次。

於是她取下了婚戒,小心翼翼收進包包內部的夾層裡。

冇事的。

戒指大了,可以改小。

等陸宴州回來了,她會好好吃飯,到時候戒指也不會小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書禾將所有的思緒都壓在心底,奔赴新的路途。

傍晚,她抵達目的地。

在這裡,她的身份又回到了尋常普通的“沈總”,一個熱忱,有夢想有追求的年輕女企業家。

秘書吳倩已經在等候了。

沈書禾斂去情緒,一秒進入工作狀態。

累嗎?

是有一些,但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