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演戲
同一時間,賭場三樓監控室。
陸宴州站在一整麵牆的螢幕前,目光鎖定在翡翠廳的監控畫麵上。
這次來敲定特殊鋼材是他見過回國的仁哥後,接下來的第一個任務。
陳三是台前談事的那一個,但他是幕後做主的那一個。
陳三看每一個意向後作者,他都在監控室裡,看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李棟坐下時,往右邊拽了三下領帶,他清楚的看在眼裡。
這是暗號。
他眸光沉了沉,麵上漫不經心,卻越發注意李棟的一舉一動,冇錯過他任何一絲情緒變化和每一個動作,怕錯過什麼他釋放出來的信號。
他注意到李棟全程冇喝茶,卻在要離開的時候,喝了一口。
不。
李棟冇有喝,那隻是一個假動作。
所以他這個動作是否是在留下什麼訊號?
監控視頻裡,李棟離開了翡翠廳,陳三打算見下一個人,讓服務員收了剛給李棟倒的茶水。
陸宴州隨即讓人去將茶杯從服務員那取來。
很快手下從服務員那將茶具原封不動的取了過來。
陸宴州目光落在茶杯上,接過托盤,假裝檢查杯子底部,視線卻一眼鎖定了杯沿的印子。
有唇印。
但是在茶杯上並不顯眼,隻有仔細盯著看,才能發現杯沿顏色較深。
李棟這個男人,不應該會塗口紅纔是。
陸宴州以轉動茶杯的動作,手指在杯口轉了一圈,將留在杯口的唇印狀似不經意的抹在了手指上。
“布哥,這杯子怎麼了嗎?”
“為什麼一直盯著這個杯子看啊?”
陸宴州如實回道:“茶冇動,所以看看。”
直接瞞著,反而可疑。
“那看出什麼不對勁了嗎?”
陸宴州搖頭,將擦掉唇印的茶杯放回了托盤中。
他將目光重新放回監控螢幕上。
陳三已經在見第四個人。
等到冇人再關注他檢視了茶杯這件事,他才低眼去看自己的手指。
是很淡的豆沙色。
這個顏色……
他的心口忽然一緊。
這是沈書禾平常喜歡用的口紅色。
他腦海裡瞬間浮現他看過的李棟資料,曾經在京市乾了十來年的私家偵探。
繼而他又想到數月前,在筒滇看到沈書禾的場景。
這些破碎的線索,全部連成了完整的脈絡,答案呼之慾出。
她從來冇有放棄過尋找他,這個李棟是她的人。
所以她才能找到筒滇來。
李棟懂得周盛和他約定好的暗號,那麼她也摻和進他的任務了?
周盛做不了主,隻可能是他爸同意了。
……這麼危險,爸為什麼要同意?
另一邊,酒店套房。
沈書禾神經緊繃,不允許自己開一點小差的,馬不停蹄地的將李棟所戴眼鏡拍攝下來的畫麵全部彙總,自己保留了一份,再通過加密郵件發送給周盛一份。
這些事情都得爭分奪秒的進行。
她越快,就是在為周盛等人多爭取一些應對的時間。
等她處理完這些,李棟也回到了安全區域,給沈書禾回電。
李棟:“沈總,接下來我要做什麼?”
他的嗓音裡明顯透著極度緊繃後驟然鬆懈下來的疲軟。
他這輩子雖然一直活在灰色地帶,乾的是“鬼鬼祟祟”的跟蹤偷拍一類。
但陳三說著“東一塊、西一塊”的陰冷恐嚇感,還是讓他頭皮發麻。
沈書禾冷靜回道:“按計劃進行,等陳三那邊聯絡你的同時,準備桂西之行的所有材料。”
“沈總篤定他們一定會選擇我們?要不要等他們聯絡我了,再做接下來的準備?”
“不用。”沈書禾很堅定,“他們一定會選擇我們。”
她做了充足的準備,即便陸宴州不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她也有信心在其餘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正因為陸宴州負責此事,所以她才更加倍的努力準備,而不是掉以輕心。
畢竟,她這邊要是冇有能夠說服“暗河”組織的能力,陸宴州的選擇,就是暴露自身的危險。
沈書禾有條不紊地繼續叮囑道:“好好準備關於那家合作廠的‘特殊處理流程’展示方案,記住,我們要讓對方相信,我們有能力‘洗白’特種鋼材的來曆,但同時要留下一個破綻——”
“什麼破綻?”李棟問。
“一個隻有內行人纔看得出來的破綻。”沈書禾回道,“關於S31803雙相鋼的熱處理曲線,我會給你一份錯誤的數據,誤差在5%以內,不影響鋼材效能,但如果是真正懂冶金的人,會發現不對勁。”
“為什麼要留破綻?”
“因為完全完美的故事不可信。”沈書禾的聲音很冷靜,“我們要讓對方覺得,我們確實有門路,但不夠專業,這樣他們纔會放鬆警惕,纔會覺得可以掌控我們。”
李棟沉默了幾秒:“沈總,你確定要這麼做?萬一他們看穿破綻,起了疑心——”
“那就正好測試他們的專業程度。”沈書禾說,“如果那邊有冶金專家,說明他們對這批鋼材的用途非常認真,可能真是用來做化工容器。如果冇有專家,隻是隨便派個人來看看,那我們就能掌握更多主動權。”
“暗河”那邊有冇有這位專家,纔是關鍵點。
她從周盛那得知,“暗河”組織常年“重金聘請”各界專家,事實上就是綁架。
這位專家,或者說這群專家,會更清楚“暗河”組織的計劃。
如果能解救這些專家,就是拆解他們的計劃。
她露出這點錯誤破綻,就是用來試探。
沈書禾頓了頓,又接著說:“記住,和那邊的人相處,絕對不能主動試探,你要時刻記得,你就是個販賣訊息的商人,一切向錢看齊,把他們看成從前那些來問你要訊息的人一樣,該談錢談錢,該驗貨驗貨。”
“我明白的,沈總放心。”李棟知道她手頭還有不少事要忙,主動道:“那沈總忙,我這就按您說的去準備,那邊給我準信了,我再聯絡您。”
沈書禾應聲,在掛斷了電話前,猶豫了一瞬,還是突兀問道:“唇印……你留了嗎?”
“留了的。”
沈書禾這才掛斷了電話。
讓李棟留下這個唇印,並不是和周盛商量後的安排,而是她一個人的決定。
她想告訴陸宴州,她不止是會在家等他回來。
她要親手,為他鋪回家的路。
陸宴州……會發現嗎?
但沈書禾冇有給自己太多的時間去思索這些,等待著她去梳理的資訊太多了。
鋼材交易的技術細節、定金賬戶的安全設置、桂西那個合作廠的準備工作……
她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忙。
一一處理了這些事,已經是夜幕時分。
李棟那邊傳來了信,說是“暗河”那邊已經聯絡了他,定好週三去桂西的廠子,實地驗收渠道技術。
沈書禾終於鬆了口氣,囑咐保持聯絡,按計劃行事。
之後,她收拾了行李,一刻不緩的趕往機場,回到京市,明天在京市,還有關於邊境醫療試點的會議要開。
這一次,她冇有執著的要去見陸宴州,哪怕他們已經在同一座城市。
去往機場的車上,她看著窗外閃爍的夜景,摩挲著手上的鑽戒。
沒關係的,陸宴州。
呼吸過同一座城市的空氣,就當是,見過麵了。
週三。
五月初的桂西,已經有了初夏的潮熱。
這天天氣也很好,李棟一身POLO長袖衫,站在民營鋼廠的倉庫門口,後背有些汗濕。
他看了看錶,上午九點四十。
距離和“暗河”的人見麵,還有二十分鐘。
倉庫裡堆滿了灰黑色的鋼卷,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幾個工人在遠處操作行車,吊裝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響。
沈書禾讓他安排的“特殊處理線”其實隻是廠裡一個閒置的拋丸清理區,臨時擺了幾台設備,看起來倒像那麼回事。
做灰色產業嘛,其實不必整得太高大上。
他摸索了這麼多年,最清楚“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這句話。
九點五十五分,兩輛黑色越野車駛入廠區。
他聽著骨傳導耳麥裡沈書禾的“冷靜,不要緊張”,深呼吸後,進入狀態的迎上去。
車上下來三個人。
前兩個他是認識的,是陳三和那天在賭場的翡翠廳,候在陳三身後的跟班保鏢,還有一個人,他不認識。
這個人從副駕駛座下來,關車門的動作乾脆利落。
李棟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半秒,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穿鞋已經超了一米九的大個子,即便是穿著普通的深灰色工裝夾克,但這挺拔的身材,也足夠搶眼。
他帽簷壓得有些低,看不清全臉,但下頜線的輪廓硬朗,走路時肩膀很穩,步距均勻,這氣質氣場,不像普通馬仔,難道他就是……
之前陪沈書禾去往筒滇的記憶浮現腦海,他已經有了答案。
這個高大的男人,一定就是沈書禾一直在找的男人!
而此刻,密閉的安全屋裡,沈書禾正透過李棟的眼鏡,以李棟的視角,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愛人。
思念在滿溢,心臟難以自控的劇烈的跳動。
但理智很快就叫停,她急聲提醒:“不要一直盯著他!”
哪怕她也想藉著李棟的視角,多看陸宴州幾眼,可她更擔心這會給他帶來麻煩。
李棟聞言連忙轉頭看向陳三,出聲招呼道:“陳老闆。”
說完又疑惑的看了看陸宴州,用行動來解釋自己剛剛為什麼盯著他看,“這位是……?”
他衝陳三眨巴眼,無聲地詢問,他們接下來的談話非同小可,真可以讓不明身份的人旁聽嗎?
這番舉動一下子把他剛剛看見陸宴州的失神,演繹成為擔憂。
“這位可是我們老大派來把關的,話少,但是眼睛毒。”陳三介紹完,慣性警告道:“你們有冇有真本事,他一看就知道,就彆想著耍花招了,要是讓我們發現你敢耍我們了,我看你今天就一塊桂西一塊扔……”
陸宴州側頭,淡淡瞥了陳三一眼。
陳三立即住嘴,不敢多說了。
但他心裡還是不爽的。
早兩個月前,哦不,甚至一個月前,他和他還是平起平坐的,甚至他更得威哥信任一些。
可自從截了“毒蠍子”的貨,他見了仁哥後,一切就變了。
李棟藉著陳三的話,再次看向陸宴州,招呼道:“想來一定是位懂行的專家了,不知道怎麼稱呼啊?”
陸宴州並不搭理他,也不回答他的話,一雙墨眼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掃過倉庫環境,一句廢話冇有的開口:“什麼時候展示技術?”
李棟笑著引路:“陳老闆、專家……這邊請。”
參觀流程按計劃進行。
李棟展示了“二次處理”的流水線:鋼卷先經過拋丸機去除原有標識,再人工打磨邊角,最後用鐳射打上新批號。
因為沈書禾提前了一週,要求工人們隻聯絡țű²演練這個,所以工人們操作都很熟練。
陸宴州拿著檢測儀,隨機抽檢了幾塊樣本。
硬度、成分、厚度……數據都在合格範圍內。
陳三湊頭過來詢問:“怎麼樣?”
其實他一直覺得陸宴州哪能懂什麼鋼材合不合格,隻是上頭說了,專家不方便露麵,就派的陸宴州去學的如何檢測指標。
這活要是派他去乾,他覺得他也能做。
陸宴州點了點頭。
“關鍵是熱處理工藝。”李棟適時遞上那份精心準備的檔案,“這是我們合作廠的核心技術,S31803雙相鋼,耐氯離子腐蝕效能是普通不鏽鋼的五倍以上,這是完整的熱處理曲線和工藝參數,陳老闆,您瞅瞅。”
這份是有錯誤的報告。
他還備有一份毫無錯誤的熱處理曲線報告,以防萬一對方真有專家當場戳穿時需要圓謊。
陳三接過來一看,這些個化學成分表和力學效能數據,和十幾頁的升溫曲線、保溫時間、冷卻速率圖表他哪能看得明白?
於是他隻能轉遞給陸宴州。
陸宴州接過,先看了眼封麵,然後用手指撚了撚紙張厚度,然後纔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
一頁一頁翻,目光在圖表上遊走。
當翻到第7頁——也就是沈書禾特意修改過的“奧氏體化溫度-時間曲線”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李棟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監控室裡,沈書禾盯著螢幕上從李棟眼鏡傳回的實時畫麵。
她看到了那隻手——骨節分明,虎口有繭,食指在圖表上的某個點輕輕按了一下。
那個點的座標是:1050°C,保溫30分鐘。
沈書禾修改過的數據是:1050°C,保溫28.5分鐘。
誤差4.7%。
畫麵中,男人的手指在那個座標點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翻到了下一頁。
他冇有說話。
沈書禾壓抑著胸腔裡洶湧澎湃的情緒與思念。
她相信,陸宴州一定能接收到她給出的暗號。
從頭到尾,參觀過程持續了一個半小時,陸宴州隻說了一句話,是在陳三問他對鋼材整體質量怎麼看時,他吐出兩個字:“能用。”
談判環節在廠裡的簡易會議室進行。
李棟搬出了沈書禾製定的所有苛刻條件:總價上浮30%,分四期付款,首付40%,交貨地點必須在境外第三國保稅倉。
陳三當場就有些要翻臉:“你這人不講誠信啊,之前不是說首付三成,現在又變百分之四十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說話?”
李棟按照劇本,苦笑攤手:“誒,陳老闆彆誤會,我絕對冇有那個意思,隻是這風險全在我這邊啊,這是特種鋼材,不是普通建材,采購渠道要打點,運輸要層層打點,改標識要技術成本,我們賺的是辛苦錢,但萬一你們那邊……”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萬一他們翻臉不認賬,或者貨到後以各種理由壓款,他這邊血本無歸。
這是沈書禾要求的。
既然要演一個唯利是圖的商販,就得無時無刻為自己爭取利益最大化。
太過配合好說話,反而顯得目的不純。
陳三冇耐心,是真想翻臉了,直到再次被陸宴州一個眼神製止住。
陸宴州看向李棟,聲音平穩,突兀的問:“李老闆接觸鋼材這一行多久了?”
這問題問得犀利,一句戳穿李棟也根本不瞭解鋼材這一行。
他當然知道李棟是真正的自己人。
可正如此,他纔不能不“刁難”李棟。
果然李棟略顯得冇什麼底氣的笑笑:“雖然我不是做這一行的,但我渠道穩定,關係鐵啊,你們要的貨,絕對冇有問題的,現在生意都不好做,哪一行都需要門路的。”
“定金三成,交貨後付清餘款。”陸宴州態度果決,毫不磨跡,“你有一分鐘的時間考慮。”
他拋出自己的條件,態度冷漠又堅決,完全是不可能被李棟牽著鼻子走的姿態。
說完,他掏出手機,調出倒計時的介麵。
李棟眉目裡露出猶疑焦慮來。
陳三見狀,心情舒爽了不少。
耳麥裡,沈書禾盯著陸宴州調出的倒計時,沉著冷靜的告知李棟:“配合他,表現得越糾結越好,快倒計時完了,再答應。”
十、九、八、七……
隻剩下五秒,陸宴州已經有要起身離開的架勢。
李棟急忙出聲挽留:“行,就按你們說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