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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能摸到他的手

春天的雨水連綿不絕。

沈書禾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紋路。

“礦業協會春季研討會日”為期一共三天。

這三天,她白天在參與會議,耳聽八方,旁敲側擊的蒐集一切跟邊境礦產相關的訊息,晚上通過周盛獲取與“毒蠍子”相關的情報,再彙總,用自己的方式告知李棟。

論壇本身乏善可陳,但茶歇時的幾句閒聊,此刻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北邊那幾個礦,說是停產檢修,實際上是在清庫存。”

“清庫存需要半夜往外運?”

“你懂什麼,那地方出來的東西,走不了明路。”

她當時躲在綠植後,假裝在倒咖啡,將他們的閒談字字句句的都記在心裡。

桌上放著的筆記本上,還打開著周盛發給她的以及吳倩蒐集的相關資料。

讓她對“毒蠍子”這個組織,有了更全麵的瞭解。

這是一個活躍在三國交界地帶的武裝走私團夥,主要走私礦產、木材,偶爾涉毒。

與“暗河”有領地衝突,雙方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火拚。

根據在研討會上打聽到的訊息,和周盛搜尋給她的情報,她幾乎可以篤定,要清理庫存的,正是“毒蠍子”。

日期就在二十號前後。

她已經通過李棟,將這個訊息,暈染加工成一次緊張的特殊運貨,“賣”給了胡萬勝。

再和周盛配合,換掉這一批貨。

這是她的試探,也是她的一次“賭”。

如果胡萬勝所謂的礦商朋友真的“暗河”集團的人,那這會是借花獻佛,一次極佳的藉由胡萬勝幫助“暗河”集團的好機會。

準確的說,是幫助陸宴州。

邊境山區,夜幕低垂。

陸宴州站在哨所的瞭望台上,用望遠鏡觀察著下方的盤山公路。

這是“暗河”控製的七個哨卡之一,位置偏僻,但視野極好,能監控三條秘密通道的交彙處。

他來這已經五天了。

羅威給他的任務是“整頓防務,排查漏洞”,但他明白,這是又一次考驗——看他能不能管好一個據點,會不會趁機搞小動作。

哨所裡原有八個人,都是這一塊的老成員。

陸宴州帶了幾個人來了之後,十一個人,兩班倒,二十四小時監控。

白天他帶著人修整工事、檢查武器,晚上他親自值夜,記錄每一輛經過的車、每一個可疑的信號。

第四天下午,一輛越野車開上哨所。

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人是陳三。

陳三直接進了哨所,對陸宴州說:“‘毒蠍子’那幫人,下週五也就是二十號淩晨要運一批礦石走北線,威哥要我們把貨截下來。”

說完他遞給陸宴州一張手繪地圖:“路線大致在這裡,你熟悉這裡的地形,記得帶人提前埋伏,貨要完整,人要乾淨。”

陸宴州接過地圖,垂首掃了一眼,路線畫得很粗略,隻標了幾個關鍵點,但時間寫得很具體:下週五,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

太具體了。具體得不正常。

他抬眼看向陳三,冇什麼情緒地問:“哪來的情報?可靠?”

“情報來源冇問題。”陳三一臉篤定道:“對方跟‘毒蠍子’有仇,想借我們的手報仇,你放心去做就是,肯定可靠。”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拍陸宴州的肩膀。

陸宴州毫不給麵子的側身避開他的碰觸,回道:“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運輸隊的具體規模、武裝配置、有冇有前後哨——這些決定了我們怎麼打。”

陳三有些不爽的收回手,他顯然隻是個來傳信的人,又對情報冇有倒背如流。

卡了一瞬,還是掏出手機,邊掃資訊,邊說道:“運輸隊三輛車,八到十二人護衛,武器以自動步槍為主,可能有輕機槍。時間定在20號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走峽穀中段的老路。”

陸宴州抬眼,去瞟陳三的手機螢幕,追問:“冇說具體人數?”

“冇說死。”陳三也謹慎,不知道在提防什麼,把手機鎖屏又收回口袋:“對方也吃不準,隻說是‘可能’。”

陸宴州心裡一動。

這個“可能”很微妙。

如果情報是假的,對方會說得斬釘截鐵;如果情報是真的但來源不乾淨,纔會留這種餘地。

陸宴州麵色平靜:“那我建議分兩組行動,我帶一組在隘口設伏,另一組在後方策應,防止對方有增援。”

他視線落在陳三臉上:“人手不夠,另一組就由你負責。”

“我?”陳三訝然揚聲,推拒道,“這不是威哥交給你去辦的嗎?我一會……”

“你來都來了。”陸宴州打斷他,“都是為組織辦事,你不願意?”

這麼大一頂鍋蓋下來,陳三哪敢再推拒,隻能應下了。

陸宴州始終覺得這份情報太完善了,就像是有人刻意送上來的。

他不得不去懷疑,陳三是否有詐。

所以拉他加入,是最好的方式。

談妥後,陸宴州若有所思的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山區的夜晚來得早,才下午六點不到,遠山已經隻剩下黑色的剪影。

二十號,淩晨一點。

峽穀裡靜得可怕。

冇有蟲鳴,冇有風聲,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碎石滾落聲。

陸宴州趴在一處岩縫裡,夜視儀裡世界是綠色的。

他帶了六個人,分成三個點位,呈三角形控製住隘口。

有一個較為年輕的人在他左邊五米處,呼吸聲有些粗重。

“放鬆。”陸宴州低聲安撫,“正常呼吸。”

“阿布哥,我緊張。”他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我第一次……”

“第一次更要穩住。”陸宴州說,“記住我教你的:聽到我開槍再動,瞄準下半身,彆往要害打。”

“為什麼?”

“給人留條活路,也給我們留條後路。”

加入“暗河”組織快要一年,陸宴州在他人眼裡是心狠手辣,人狠話不多,但其實他從未傷過任何人的性命,連那些“死”掉的“弟兄們”,都是被他用某些手段,交由周隊的人,送進了監獄。

他如今身處黑暗,可他從未有半秒鐘忘記過自己的來處。

陸宴州看了眼手錶:一點二十。

按照情報,運輸隊會在兩點到兩點半之間通過。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夜視儀能覆蓋更廣的範圍。

峽穀的這條路他太熟悉了。

去年五月,他就是在這附近被羅威的人撿到的。

當時他滿身是血,意識模糊,以為自己死定了。

冇想到活了下來,還走到了今天。

遠處傳來引擎聲。

陸宴州立刻打起精神。

夜視儀裡,三輛越野車的輪廓從拐彎處出現,車燈冇開,但引擎聲在峽穀裡迴盪。

他數了數車上的人影:第一輛車三個,第二輛車四個,第三輛車三個。

十個人,跟情報說的上限接近。

他按下對講機:“目標出現,三輛車,十人左右。各點位準備,聽我指令。”

“一組收到。”

“二組收到。”

車輛緩緩駛入隘口。

這是整段路最窄的地方,兩側是十幾米高的岩壁,路麵寬度隻容一輛車通過。

陸宴州選的伏擊點就在岩壁上方,居高臨下。

第一輛車過去了。

第二輛車開到隘口中段。

就是現在。

陸宴州扣動扳機,不是對著人,而是對著第一輛車的輪胎。

槍聲在峽穀裡炸開,回聲層層疊疊。

第一輛車猛地打滑,橫在路中間。

後麵兩輛車緊急刹車,車上的人紛紛跳下,尋找掩體。

“打!”陸宴州下令。

槍聲從三個方向響起,但他這邊的人都按照他之前的叮囑和命令,避開了致命部位,子彈隻打在車身上、輪胎上、腳邊的地麵上。

對方顯然被打懵了,倉促還擊,但準頭很差。

“丟煙霧彈!”陸宴州喊。

三枚煙霧彈滾落到路中間,濃煙迅速瀰漫。

陸宴州戴上防毒麵具,從岩縫裡滑下去,落地時一個翻滾,躲到一塊巨石後麵。

煙霧裡傳來咳嗽聲和叫罵聲。

他聽出是當地土話,確實是“毒蠍子”的人。

陸宴州拿出了擴音器,喊道:“放下武器,留下貨,走人。”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聲音喊回來:“你們是哪條道的?敢動‘毒蠍子’的貨!”

陸宴州並不理會回答他的問題,繼續冷血強硬的說:“給你們三十秒考慮,三十秒後,我們炸車。”

這是虛張聲勢,也是說給陳三聽的。

是事實上,他根本冇準備炸藥。

但煙霧遮蔽了視線,他賭的是對方在此緊張的情況下,判斷不了真偽。

他示意身旁的手下,拿著擴音器倒數,烘托緊張急迫的氣氛。

等倒數十秒時,那個聲音再次喊道:“貨在第三輛車!我們走!”

陸宴州下屬喊道:“所有人把武器丟到路中間,雙手抱頭,慢慢走出來。”

一陣窸窣聲,幾把步槍被丟到路上。

然後七八個人影從煙霧裡走出來,雙手抱頭。

陸宴州數了數:九個。

少了一個。

“還差一個。”他說。

“老六腿中彈了,走不動!”有人喊。

陸宴州對下屬使了個眼色,下屬會意,帶兩個人摸過去,很快從煙霧裡拖出一個呻吟的男人。

清點完畢,十個人,九個能走,一個受傷。

陸宴州立在煙霧裡,麵容模糊,卻言而有信地放了他們:“滾吧。”

那十個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峽穀外走。

下屬不解,看著他們的背影,不解問道:“阿布哥,為什麼不……?”

他衝陸宴州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殺人容易,收尾難,我們要的是貨,你想被條子盯上?”陸宴州一句帶過,冷聲吩咐:“檢查貨物。”

三輛車的後備箱打開,裡麵是幾十個麻袋。

陸宴州割開一個,抓出一把礦石。

即使在夜色裡,也能看出這些石頭質地特殊,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稀土礦,而且是高品位的。

他心頭一沉。

這種礦屬於國家戰略資源,嚴禁走私,‘毒蠍子’敢動這個,背後一定有大買家。

可如果如此重要,他們怎麼會就派這麼點人運輸?

事情有些蹊蹺,但此刻他冇法深思,隻好按照流程下令:“全部搬走,車也開走,處理掉。”

“是!”

大家開始聽令乾活,有條不紊的搬運貨物。

陸宴州走到路邊,看著地上那攤血跡,是那個受傷的‘毒蠍子’成員留下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聞了聞。

真實的血腥味。

這場伏擊是真實的,貨是真實的,唯一不真實的,是那個恰到好處的情報。

誰送的情報?

他站起身,望向峽穀深處。

但那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隱匿在黑暗裡的,到底是敵人,還是朋友?

淩晨四點,酒店。

沈書禾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而是突然驚醒。

因為知道今晚是“毒蠍子”的行動,她一直睡不安穩,接近淩晨兩點才稍稍眯眼睡去,

她坐起身,心跳得厲害,像是剛從一場噩夢中掙脫。

她看了眼手機,冇有新訊息。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李棟和周盛都會給她發來訊息。

李棟會告訴她,胡萬勝拿到情報給他的“礦商朋友”,成功截了“毒蠍子”的貨。

而周盛會告訴她,他和陸宴州聯絡上,裡應外合,成功幫其獲得“暗河”的信任。

但現在,她什麼訊息都冇收到。

她不由得有些心慌,於是下床,去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很涼,順著喉嚨下去,稍稍平複了心跳,安撫了焦躁的情緒。

她走到陽台。

城市還在沉睡,隻有零星幾盞燈火。

遠處的地平線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手機突然震動。

是李棟發來的資訊:行動成功,胡萬勝很滿意,約後天談長期合作。

沈書禾靠著陽台欄杆,還不敢完全鬆懈的回:好,後天見麵時,試探他背後的人是誰。

發送後,直到收到周盛發來的訊息,她才徹底鬆了口氣。

周盛發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個“OK”的手勢。

這代表,她賭成功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看著天際那抹魚肚白。

她終於和他走在了同一條路上,並肩而行。

哪怕見不到麵。

哪怕他不知道她在做這些。

可她會繼續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直到有一天,能摸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