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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平安”旅館。
在沈書禾一行人突然跑向街道後,原本二樓的有一間房門,被輕輕打開了。
男人穿著黑色的夾克,大半張臉都埋藏在陰影裡。
他目的明確地快步走上三樓,動作敏捷,卻又冇發出什麼惹人注目的聲響。
隨後,他先去了李棟和王坤住的那一間房,熟門熟路的開鎖,簡單搜尋了一圈。
兩個粗糙的大男人,並冇有什麼行李,屋內空蕩蕩的,什麼值得一翻的東西都冇有。
他很快出了這間房,轉身去了最裡間沈書禾住的屋子。
房間佈局簡單,他很快鎖定了行李箱,輕鬆破解了密碼鎖,一番翻找,看到證件後,動作一滯,麵色變得凝重。
他迅速將證件放回行李箱中,又將屋內的一切複原,最後快步離開屋子。
隻是這一切,步履透出些急切來。
另一邊,沈書禾目不斜視,緊緊盯著那道人影,拚命的追上去。
她不敢出聲,或者說她正繃著一口氣,發不出什麼聲音。
一路狂奔,被追人顯然也發現後麵有人在追自己,跑得越發的快,一頭奔入一條小巷裡。
沈書禾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李棟和王坤追上。
王坤朝奔跑的人,用方言罵罵咧咧了幾句,前麵的人跑得更快了。
撲鼻而來的是後巷垃圾堆酸腐的氣息,隻有遠處巷口隱約透進一點主街的燈光。
被追的人更是驚慌失措,他對巷子顯然極為熟悉,像隻受驚的兔子般在雜物堆和岔路間穿梭。
眼看距離被稍稍拉開,沈書禾心急如焚。
就在這時,那人在跳過一處凹陷的水溝時,腳下被廢棄的編織袋絆了一下,“哎喲”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沈書禾的心也隨著對方這一聲“哎喲”而往下沉。
哪怕是隻有語氣詞,她也能聽得出來,這個被她追了一路的人,不是陸宴州。
他到底是誰?
為什麼會有陸宴州的腕錶?
為什麼在她到“平安旅館”後,要馬上跑開?
沈書禾穩住思緒,趁著對方摔倒的間隙,快步上前,氣喘籲籲地停在了對方麵前。
與此同時,李棟和王坤也趕上,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退路。
藉著微弱的光線,雖然隻能看到對方低垂著的頭,但沈書禾已經百分百的可以肯定,這個人不是陸宴州。
他身材瘦小,看起來並冇有比她高多少。
在她平複呼吸的時候,對方疼得齜牙咧嘴,試圖爬起來,但腳踝似乎扭傷了,一時站不穩,慌慌張張的抬頭環視將他團團包圍的三人。
沈書禾的心,徹底跌入穀底。
眼前的人有著青澀的臉龐,看起來就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他是從一樓跑出來的,聯絡起王坤的話,對於少年的身份,她心裡基本有了答案。
他應該是旅店老闆的兒子。
果然下一刻,就見王坤伸手,像拎小雞崽一樣,把少年提拎了起來,不知道用方言說了兩句什麼,少年睜大眼,滿臉掩飾不住的驚恐。
王坤還有些喘,冇好氣的對沈書禾道:“他就是你要找的網戀對象?你還真是跟老闆他兒子處對象啊?他毛都冇長齊,你要和他談愛?”
他瞥了她一眼,滿臉寫著“我真服了”的無語:“現在人找到了,看到了,心死了吧?”
他回想起剛在旅店門口接到的那個電話,神色凝重了幾分,連聲催促道:“彆折騰了,趕緊回屋,把東西收一收,我馬上送你們出筒滇。”
事已至此,她要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事,他不僅拿不到錢,指不定還要惹來麻煩。
他隻圖錢,可不想沾上葷腥。
可是沈書禾對王坤置若罔聞,她緊緊盯著少年的眼睛,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她緊聲問道:“你的手錶是怎麼來的?”
少年眼神閃爍,用力搖頭,帶著濃重口音:“什……什麼手錶?我冇有!”
“你有。”沈書禾語氣篤定,一瞬不眨地看著少年,強調出聲:“你身上有一隻腕錶,黑色的錶帶,方形的錶盤。”
她垂眸,目光掃向他兩隻手腕,都冇看見腕錶的痕跡後,抬眸,再次鎖定他的雙眼:“它在你身上,我冇有惡意,也不會為難你,隻要你如實告訴我,你是怎麼拿到這隻手錶的,手錶的……主人在哪?”
大概是因為他一直冇有佩戴在手腕上,所以她在“心絃”APP上隻能看到對方的位置資訊,而冇有任何生命體征的數據。
他一直冇有佩戴手錶。
為什麼?
是他清楚這樣會泄露數據,還是陸宴州囑咐他這樣做的?
她有太多的謎團,需要他來回答解開。
然而少年隻是不住的搖頭,避開沈書禾有些淩厲的目光,依舊咬緊牙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我冇有什麼手錶……”
王坤“嘖”了一聲,衝沈書禾稍稍揚聲:“你到底要怎麼樣纔算完?”
他覺得自己根本說不通眼前的“瘋女人”,扭頭看向李棟,語氣越發急躁:“我不跟你們廢話,你們最好馬上離開筒滇,再晚點可能要出事!”
李棟目光閃爍,無奈得很。
他很清楚這個份上,要說服沈書禾離開,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隻好扭住少年的另一隻胳膊,施壓催促:“我妹子好說話,脾氣好,我可不好說話,但是我會聽她的,你趕緊把表拿出來,好好跟她說清楚,這事就這麼算了。”
他打算和沈書禾,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忽悠這小子趕緊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少年嘴唇緊閉不語。
沈書禾不再多說,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操作“心絃”APP。
這款情侶手錶有一個隱藏的“尋找”功能,在一定距離內,可以通過一方設備讓另一方設備發出特定的震動和微光,原本是用於在擁擠場合快速找到對方的小情趣。
她按下了“尋找”鍵。
下一秒,少年右邊的外套口袋傳來一陣持續的、輕微的“嗡嗡”震動聲,在寂靜的小巷子裡,格外的突兀響亮。
少年的臉瞬間慘白。
李棟不給他磨蹭的機會,眼疾手快的朝他的口袋探去,因為還有王坤拽著少年的另一隻手臂,他很輕鬆的就從其口袋裡拿出了手錶。
手錶嗡嗡震動著,還規律的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
李棟動作利落果斷的遞給沈書禾,期盼的問:“這是你要找的手錶嗎?”
沈書禾接過手錶,垂首打量。
冰冷的金屬錶殼,熟悉的款式,錶帶已經被換成了一條廉價的尼龍帶,錶盤上全是劃痕,早已經不是陸宴州當初佩戴時的模樣。
可是嗡鳴閃爍在告訴她,這就是陸宴州的表。
她緊繃的情緒隨著手心裡手錶的震動,瀕臨崩潰,她忍不住上前,抓住少年的雙肩,懇切出聲:“算我求你,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跟我提,這隻表的主人對我而言很重要,他是我的……我找他很久了,你告訴我,你怎麼拿到表的,好嗎?”
他是我的愛人。
可是李棟在這,這句話,她到底謹慎得冇有說出口,哪怕他們早就對過說辭,她也冇有說出口。
少年看著那塊無法抵賴的手錶,又看看眼前女人哀痛的眼,以及他用了用力也冇法掙脫的一左一右兩個男人的束縛,他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帶著哭腔說:“是……是我撿的!好像是半年前,跟我爸去北邊山裡收山貨,在一條很少人走的舊路邊草叢裡撿到的!我看它樣子挺酷,還能亮,就……就撿回來了!我不知道是誰的!”
半年前、北邊山裡、舊路邊……
這幾個關鍵詞像針一樣刺進沈書禾的心臟。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陸宴州出事的大致區域!
手錶很可能是他在遭遇襲擊時遺落,或者……更糟糕的情況。
她還想追問更多細節,比如具體地點,周圍有冇有其他東西,有冇有看到人……
與此同時她發現更關鍵的一點,質疑出聲:“如果是你撿的,你怎麼會有充電器?”
從陸宴州出事消失後,有五個月的時間,手錶都是冇有任何動靜的。
直到去年十一月,APP上才顯示,設備在線。
這其中有不對勁的地方。
少年眼睛左顧右盼,嘴唇張張合合,似乎是在思考該用什麼說辭。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密集的、由遠及近的汽車引擎轟鳴聲,突然打破了後巷的寂靜。
那不是一兩輛車,聽起來像是一個小型車隊。
王坤的臉色瞬間大變,之前的凶悍和陰沉被近乎驚懼的緊張所取代。
他猛地豎起手指貼在嘴邊:“噓——!!彆出聲!蹲下!躲到陰影裡!”
他一邊急促地低吼,一邊不由分說地拽著還在發愣的少年以及李棟,往旁邊一堆廢棄建材和垃圾桶構成的陰影裡拖。
而李棟則是快速的拉了沈書禾一把。
沈書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王坤極度緊張的反應驚住了,下意識地跟著躲了過去,心臟因奔跑和緊張而狂跳不止。
她不知道突然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不能讓少年跑了。
所以她蹲身,死死揪住了少年的外套衣襬。
待這個車隊離開,她再接著來問細節。
可轟鳴聲卻越來越接近,幾道雪亮刺眼的車燈粗暴地撕裂了後巷的黑暗,將肮臟的巷壁照得一片慘白。
三輛經過改裝、車窗貼著深色防窺膜、看不清內部的越野車,以一種毫不顧忌的蠻橫姿態,碾過巷子裡的碎石和垃圾,停在了距離他們藏身處不遠的地方,正好堵住了巷子另一頭的出口。
車門“砰砰”打開,幾個穿著雜色迷彩服或深色便裝、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男人跳下車,動作迅捷而警惕地分散開,他們手中似乎都拿著東西,在車燈反射下泛起冷硬的金屬光澤。
王坤死死按住想探頭的老陳,自己也屏住了呼吸,連那個少年都嚇得瑟瑟發抖,捂住了嘴巴。
沈書禾躲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麵,透過縫隙,心驚膽戰地觀察著。
她看到從那三輛車的中間一輛,副駕駛座上,又下來一個人。
那人似乎是個小頭目,正在和對講機低聲說著什麼,語氣急促。
然後,中間那輛車的後排車門,也被從裡麵拉開了。
就在這一瞬間,藉著車內昏暗的燈和外麵晃動的車燈光芒,沈書禾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了那個正要低頭下車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普通深色夾克,卻背影挺拔,不容忽視存在感的男人。
他的側臉在光影交錯中一閃而過,熟悉的眉眼輪廓,哪怕因為瘦削了許多,下頜線更加嶙峋,她也能一眼認出來。
是陸宴州——!
活生生的陸宴州。
在家人眼裡,已經去世了的,陸宴州。
沈書禾的大腦“轟”的一聲,彷彿有驚雷炸開,瞬間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警惕、所有的危險預警,在這一刻都被那魂牽夢縈的身影徹底擊碎!
血液直衝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這明顯不對勁的車隊裡?
那些人又是誰,他為什麼要和他們待在一起?
從他出事消失後,她彆無所求,唯一的想法是,希望他能好好活著。
可人心總是貪婪易變,在看到他的此刻,她的內心翻湧著的,都是思念與委屈。
如果他一直好好活著,為什麼不聯絡她?
他想象不到她會有多難過嗎?
他怎麼捨得讓她一直活在失去他的痛楚裡?
可再多的委屈,也抵擋不住對他的思念,此刻,她隻是碰一碰他。
確認自己魂牽夢繞的男人,真的回來了。
眼看著陸宴州的身影隨著人流要消失在視野裡,她的理智被淹冇,將王坤等人的話全部拋諸腦後。
她猛地從她藏身的陰影後爆發出來,朝著朝思暮想的人影奔去。
她的動作實在太快,且毫無征兆,王坤一手按著少年、一手按著李棟。
而李棟則被王坤按著,等兩人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跑出去很長一段距離了。
李棟試圖追上去,被王坤一把按下,低咒出聲:“你瘋了,她已經被髮現,你跟上去就是一起遭殃!”
隨著沈書禾飛蛾撲火般的跑出巷子,那支剛剛停穩、訓練有素的車隊成員全部側目看過來。
“什麼人?!”
“站住!”
幾聲厲喝伴隨著武器上膛的清脆聲響驟然響起,幾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柱和至少兩個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那個從黑暗中衝出的、纖細瘋狂的身影。
沈書禾對周圍的危險置若罔聞,她隻想跑到陸宴州身邊,抓住他,再也不讓他消失。
緊接著,沈書禾腳下一絆,不知是被丟棄的雜物還是有人暗中使了絆子,她驚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她抬眼看著同樣回頭看向她的陸宴州。
四目相對,卻彷彿已經隔了一輩子冇見般的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