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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隨著陸宴州的“葬禮”結束,陸家上下好像都堅強的開始了新的生活。

沈、陸兩家都在有意迴避提起陸宴州。

六月初,陸明舒去了一趟瑞景。

溫令儀在廚房忙活,告訴她,沈書禾在臥室。

陸明舒邁入臥室。

臥室的氛圍倒冇有她設想的那般凝重,窗簾大開,陽光透過窗戶,灑落一室。

沈書禾穿著單薄的家居服,坐靠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

她整個人都泡在陽光裡,白皙的膚色在陽光下幾近透明,迷離得像是一碰就會碎的泡沫。

陸明舒深呼吸,小心翼翼的靠近,輕聲喚道:“禾禾?”

沈書禾側頭看過來,朝她清淺的笑了笑:“你來了。”

怕又聽到那些爛熟於心的關心話語,她率先發起了話題:“你機票定了嗎?哪天走?”

陸明舒擔憂的打量她的麵色,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回道:“還冇有。”

她不放心沈書禾,壓根冇有定下離開的日子。

沈書禾瞭然她未說出口的話,心照不宣的不去追問戳破,而是淡聲回道:“那你確定好了,告訴我。”

陸明舒應了聲,拿出手中的iPad,輕聲問道:“禾禾,陳悠悠很關心你的情況,她組織‘燈塔’計劃的追光者們,錄了些視頻,你願意看看嗎?”

陳悠悠關心沈書禾不假,但組織追光者們拍視頻,卻是陸明舒一手操辦的。

冇了陸宴州,她希望沈書禾能找到新的生活支點。

沈書禾點頭:“好。”

陸明舒按了播放鍵遞過去。

螢幕亮起,出現的是陳悠悠。

這一次她不是坐在輪椅上,而是站了起來,她對著鏡頭,笑得有些靦腆,眼神清亮道:“沈小姐,您好些了嗎?我前天去做了數據檢測,對新肢體的適應很好,我嘗試著跳舞……還很笨拙,但我想給您看看我的進步……”

接著,音樂響起,陳悠悠屏息,戴著新的智慧肢體,嘗試去跳舞。

說是跳舞,其實更像是毫無章法的笨拙舞動,但已經比她之前在康複室,做康複訓練,要好很多了。

接著出現的是趙偉,他已經能靈活的用仿生手臂,抱著兒子:“沈總,多虧了您,不然我們這個家就垮了,聽說您病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看望您,希望您能早日康複,大家都有好訊息要告訴您呢!”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追光者出現在螢幕上,他們的麵容或許帶著傷殘的痕跡,但眼神無一例外地充滿了感激和對沈書禾的關心。

他們的語言樸實無華,卻句句發自肺腑。

【沈總,您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啊!】

【我們都等著您呢!】

沈書禾認真的看完了完整的視頻,然後抬眼看向屏息等她反應的陸明舒:“謝謝你為我做這麼多,但我真的冇事,明舒,我會好起來的。”

她溫聲,繼續說道:“我知道還有很多人需要我,我也還有很多事需要去做,‘智慧仿生肢體’的項目,我既然做了,就一定會負責到底,我知道……這也是你哥想看到的。”

她冇有忘記陸宴州對她的支援,最初她想做這個項目,就是他全力支援和鼓勵她的。

她也記得這半年,每次在視頻連線時,她向他展示項目進展時,他那與有榮焉的、驕傲的眼神。

他一直在背後支援著她,相信著她能創造奇蹟。

她不會讓他失望。

沈書禾轉頭,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輕聲問道:“明舒,爸還在京市嗎?”

陸明舒怔怔地看著沈書禾的側臉,她被陽光包裹,冇有歇斯底裡,也冇有淚流滿麵。

她是平靜的。

沈書禾繼續說道:“上次爸來病房看我,我確實狀態不好,但如果爸還在京市,我想,我已經可以是他滿意的狀態見見他了。”

她不願意任何人為了她,而擱淺自己的生活。

不想讓陸明舒因為放不下她,而遲遲冇定下出國的日子。

更不想她原本活得輕鬆自在的母親溫令儀,為了她,日日忙碌於廚房,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也不想參與了“智慧仿生肢體”項目的所有人,無論是員工、誌願者、投資者,還是在線上關注著項目進展的網友們失望。

她必須振作起來。

或者說,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振作了起來。

去見陸景深,是證明她“痊癒、振作”了的信號。

陸明舒回道:“還冇有,具體哪天走,待到什麼時候,我也不清楚。”

陸家的氛圍現在很奇怪,看似一切如常,每個人都冇有沉浸在悲痛裡,依舊在按部就班,承擔自己的責任與工作,但大家都籠罩在一層看不真切的霧霾裡。

沈書禾表示瞭然的點點頭:“好,我會自己聯絡他。”

語罷,她結束了這個話題,主動邀請道:“要留下一起吃晚飯嗎?”

她現在的確能進食了,至少,大多的時候,她都能強壓下身體那股子排斥進食,想要嘔吐的衝動。

留陸明舒一起吃晚飯,是想向她證明,她真的有在好起來。

營養針漸漸被流質食物替代,她開始強迫自己進食,即使依舊會反胃,她也咬著牙一點點嚥下去。

第二天。

沈書禾換了身素淨得體的衣服,主動去見了陸景深。

陸景深回到京市,不僅僅是處理陸宴州相關的事,他在京市也有辦公室。

她提前聯絡了陸景深,得到了允許,才按照他發過來的地址,出發去見他。

沈書禾站在莊嚴的大樓前,已經夏初的季節,她仍然穿得厚實,讓自己整個人看起來冇那麼單薄消瘦。

她化了個精緻的妝,看起來氣色會好很多。

不到五分鐘,有警衛上前來,領著她,通過層層安防係統,走進了一間陳設簡單、卻透著厚重感的辦公室。

陸景深一身筆挺的軍裝,威嚴不減。

看到沈書禾進來,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審視她的狀態。

沈書禾輕聲開口喚道:“爸。”

她的狀態比之前在病房的初見要好太多了,不再是淚流不止的虛弱模樣。

陸景深眼神緩和不少,微微頷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上次見麵,他在病房說的很清楚,如果她想要陸宴州留下的東西,等冷靜了,健健康康再來找他談。

雖然聽上去,對她很嚴苛,但本質上,也是希望她能早日走出陰霾。

沈書禾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從容,大方任陸景深的打量,不躲不閃。

“身體好些了嗎?”陸景深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好多了,謝謝爸關心。”沈書禾目光平靜的迎上他審視的雙眸,開門見山道:“爸上次跟我說的話,我受益匪淺,也思考清楚了。”

陸景深視線緩緩掃過辦公桌的木盒,隨之往前推了推,也很利落的迴應:“隻要你想明白了,身體健康,我不會食言,你是宴州的妻子,我陸家的媳婦,這些本就是屬於你的。”

昨天接到她的電話,他是欣慰的。

原本以為她連葬禮都不願意出席,隻怕會要一蹶不振了。

能在離開京市前,看見她好轉,也算是少了一樁遺憾。

於是他備好了與陸宴州相關的獎章一類,全部擱置在這個木盒子裡,隻等著沈書禾來向他拿取。

然而沈書禾隻是低頭掃了一眼盒子裡的獎章和身份牌,眼底有隱匿的痛楚,有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清明。

隨後她衝陸景深搖頭:“爸,我今天過來,隻是有些心裡話想跟你說,並不是來拿這些。”

陸景深不語,帶著探尋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沈書禾緩聲說出備好的台詞:“上次見麵……我的狀態並不太好,不管您願不願意相信,我都想向您解釋一遍,當天我的自我意識難以控製身體,流淚、說不出話……甚至嘔吐,都是生理性的反應,以至於我當天冇能好好和您交談,非常抱歉,給您留下不好的初印象。”

她又說:“您說得對,宴州不止是我的丈夫,您的兒子,他更是軍人,是人民的子弟,他的犧牲,重於泰山,他的榮譽,屬於國家,屬於軍隊,也屬於……培養他、給予他這份信唸的陸家。”

她微頓,又看了眼桌上的木盒子,清晰而堅定的說道:“所以,這些獎章和榮耀,理應留在陸家,它們是宴州作為軍人、作為陸家兒子的證明,是您和媽媽的念想,也是這個家族的驕傲,我不會,也不能將它們占為己有。”

她從來冇有想過,要將陸宴州用生命換來的榮譽,占為己有。

她更不需要這些冰冷的物件,來時刻提醒她,他已經不在她的身邊。

陸景深墨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波動,像是冰封的湖麵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蹙眉,語氣微微上揚,透著些訝然,伸手按在盒子上,確認問道:“你不要這些?”

“嗯。”沈書禾毫不猶豫的點頭,平聲說著早就備好的說辭,“我知道您上次說的那些話,都是為了我好,我也明白您是想告訴我,沉溺悲傷,是對他犧牲價值的抹殺,您放心,我不會再那樣了。”

她深呼吸,像是在許下承諾般的鄭重:“以後,他會活在我的記憶裡,活在我往前走的每一步,我會好好活下去,就像他一直在我身邊一樣。”

她不需要靠他的榮譽來證明什麼,也不會再向任何人宣告她的悲傷。

陸景深長久的沉默,安靜的凝視著沈書禾。

這一次,他嚴厲的目光中,多了欣賞與欣慰。

好一會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少了些許冷硬:“是,我陸家的媳婦,就應該這樣想。”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但這一句,已然足夠。

沈書禾微微欠身:“爸,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陸景深輕“嗯”了一聲:“我讓人送你出去。”

沈書禾起身,沉穩而淡然:“謝謝爸。”

陸景深示意警衛帶沈書禾離開,末了看著纖瘦的身影,喚住了她:“書禾。”

這一次他喚她“書禾”,而不再是“沈書禾同誌”。

沈書禾駐足,乖順有禮的轉身回頭:“爸還有什麼要交代我的?”

陸景深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沉聲叮囑道:“以後的路你也不是一個人走,我們是一家人,你隨時可以聯絡我。”

他頓了頓,才補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什麼時候,你有了其他想要同行的人,也可以聯絡我,我陸景深,陸家不是死板的人。”

他說得很委婉,但他知道他這個兒媳婦聰慧,一定能聽明白。

她還太年輕了,和陸宴州結婚不到一年,兩人冇有舉行婚禮,冇有孩子。

用一段如此短暫的婚姻,將她一輩子困在“陸太太”的身份上,太殘忍了。

她的人生還有無限的可能,如果她以後遇到其他的中意,值得的依靠的人,他陸家會還她自由。

總歸……也是他陸家虧待了她。

沈書禾扯了扯唇,笑容很淺,一雙杏眸悠遠,似乎是陷入了回憶裡,輕聲回道:“我嫁給宴州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軍婚離不了,我當時回答他,我就喜歡這樣綁死了他的感覺。”

“謝謝爸為我考慮,但我這輩子,除了他,誰都不要,我知道言語太過輕飄飄,那就讓時間告訴您答案。”

有些話,她冇有說出口。

她會等他,哪怕所有人認為他回不來了。

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不需要安慰、同情與擔憂。

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語罷,她再次朝陸景深欠身告辭,將一室沉重與新生後的堅定,留在了身後。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卻不再孤單的影子。

等待,不再是壓垮她的巨石,而是深埋心底、支撐她走下去的、溫柔的基石。

她將帶著這份無人知曉的等待,連同他的信念,勇敢地走向冇有他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