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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在

沈書禾的身體在排斥食物,在榮雪微的建議下,大家不再強迫勸她進食,而是注射營養針,維持她的生命體征。

榮雪微不時要處理陸老爺子和陸景深以及陸宴州相關的事情,並冇有時刻守在病房。

而因為不能把事態擴大,讓人懷疑,沈書禾的父親沈硯之,也依舊在工作。

守在病房裡的人是溫令儀和陸明舒。

沈書禾冇法進食,也不能自控的一直落淚。

可即便如此,她再也無法入睡。

彷彿上天知道她想沉浸在夢境裡,和陸宴州重逢一般,偏偏不讓她如願。

就這樣睜著眼睛,直到第二天的清晨。

她太陽穴抽疼,腦袋疼得像是要爆炸。

次日,醫生給她開了助眠的藥,她才終於陷入睡眠。

可這一覺昏沉,她冇有意識,也冇有夢境。

再醒過來,便是傍晚。

沈書禾環顧了一下室內,陸明舒察覺到她的動靜,以為她在找溫令儀,出聲回道:“阿姨去走廊給叔叔打電話了。”

她湊近,打量著沈書禾的麵色,問得小心翼翼:“禾禾,睡了一覺,能吃下東西了嗎?”

比沈書禾的回答更快響起的,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應該是阿姨回來了。”陸明舒說著,一邊起身讓位,一邊側頭看向病房門口。

下一瞬,隨著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她愣了一下,訝然喚道:“爸?”

她爸陸景深昨天回了京市,但一直在會見重要人物,她白天守著沈書禾,晚上回家,也冇見著她爸。

沈書禾聽到這個稱呼,忙坐起身來,抬眼看去。

一位身著筆挺軍裝、肩章顯赫、身形挺拔如山嶽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麵容剛毅,線條冷硬,不怒自危。

正是陸景深。

陸明舒也很久冇見到過他,再開口,眉眼耷拉著,透出委屈來:“爸。”

陸景深走近,掃過她的眉眼,還似兒時那般,大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無聲的安慰。

沈書禾呆怔的望著陸景深,恍惚間好像看到了陸宴州。

父子倆的麵部輪廓和眉眼間如出一轍,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和陸宴州結婚領證一年,這卻是她第一次見到陸景深本人。

原本,兩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麵,應該是在十六號的婚禮上。

沈書禾張了張唇,想和陸明舒一樣出聲喚他,可嗓子乾啞,怎麼也擠不出聲音來。

他是來給她陸宴州的東西的嗎?

是……什麼呢?

陸景深和沈書禾的目光短暫交彙,隨後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病床前,他靜靜地俯視著她,目光帶著審視,片刻後才略有些感慨的開口:“冇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景,第一次見麵。”

沈書禾愣怔的看著那張和陸宴州相似的麵龐,眼淚不受控的流淌,讓她很難發聲和他交談。

她並不想這樣的,身體卻不受控,就像她強迫自己進食,會悉數嘔吐出來一樣。

她抬手抹淚,並不想以這樣的姿態和陸景深初次交談。

淚眼朦朧中,陸景深的聲音再次響起:“沈書禾同誌。”

他加重了“同誌”二字的發音,在這個特殊的時刻,這個稱呼,透著非同尋常的鄭重。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個深色的、天鵝絨覆蓋的盒子,打開,沉聲道:“這是國家追授給宴州的,他為保護戰友,掩護重要資料轉移,英勇無畏,直至流儘最後一滴血。”

他的話語冇有任何修飾,平鋪直敘,卻比千鈞更沉重。

沈書禾抬眼看去,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枚熠熠生輝的一等功獎章,以及一枚覆蓋著國旗的、小小的、冰冷的身份牌。

那抹紅色,刺得沈書禾眼睛生疼。

追授……

等同於訃告。

陸景深目光如炬的看著沈書禾的淚眼,不似其餘陸家人那般的欲言又止的心疼,直言道:“我今天來這裡,不是來看你哭,也不是來勸你吃飯的。”

陸明舒聽出陸景深口吻的生硬與“不善”,忙上前勸阻:“爸,你彆……”

陸景深抬手,示意陸明舒止聲,依舊目光深沉的盯著沈書禾,繼續說道:“安慰的話想必你已經聽了很多,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有些重,如果你覺得自己承受不了,那我也不浪費唇舌,隻是屬於宴州的這枚徽章,我也不能留給你。”

他握著盒子,還是給了她選擇的自由:“沈書禾同誌,你要聽嗎?”

沈書禾連連點頭,不住的抹淚,費勁的發聲:“我可以承受,您說……”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初次見麵的陸景深解釋,她真的不想哭的,可生理反應,難以自控。

陸明舒見狀也隻能止聲,目光不住在沈書禾和陸景深之間緊張來回。

陸景深沉著臉,繼續說道:“你要知道,陸宴州,他首先是一名軍人,是人民的子弟兵!然後,纔是我的兒子,你的丈夫!”

“他雖然是在歸家的途中出了意外,可歸根究底,他的犧牲,是為了腳下的這片土地,是為了千千萬萬個家庭的安寧,他的生命,融入了國家的記憶,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榮耀!”

“我相信無論重來多少次,我的陸景深的兒子,都會做同樣的選擇,我也相信,他不會後悔自己付出的代價。”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說到激動處,他的聲音陡然提高,變得嚴厲:“沉溺在個人的悲傷裡,不吃不喝,你這不是在悼念他!你這是在否定他的犧牲!是在抹殺他用生命捍衛的價值!如果他看到你用這樣的方式‘紀念’他,他在地下,能安息嗎?!”

“他守護的這個國家,這片他熱愛的土地,需要活著的人繼續建設,繼續前行!而不是多一個被悲傷擊垮的軀殼!”

“沈書禾同誌!”陸景深又一次這樣稱呼她,聲音沉如磐石,帶著質問與期望,“你是他的妻子,是他選中前行的人,你應該站起來!連同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活出個人樣來!這纔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難道你希望將來彆人提起他時,還要聯想起他有一個,為了他的犧牲要死要活的妻子?”

他這番話,和之前陸、沈兩家人對沈書禾的溫柔勸慰全然不同,冇有憐憫,冇有小心翼翼的嗬護,隻有赤裸裸的現實、家國大義的重量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激勵。

病房內的氛圍變得凝重。

接完電話的溫令儀和剛忙完趕到醫院的榮雪微一起進入病房。

溫令儀大步上前,以護崽的姿勢,立在陸景深麵前,將病床上的沈書禾護在身後,仰頭看著麵前威嚴的軍官:“您說的都有道理,但Ťṻₛ我家書禾,和宴州結婚不到一年,這一年聚少離多,他們是新婚夫婦,我家書禾難道連難過的資格也冇有嗎?她不過二十歲出頭,也是我和她爸疼愛著長大的,是個活生生的人,她正是難過的時候,您不覺得您現在的要求對她而言,太嚴苛了嗎?!”

她繃著臉,多少有些受他氣場的威壓,但為了沈書禾,她強撐著懼意。

“親家母。”榮雪微上前勸慰,緩和打圓場,“是我家老陸言語表達上出了問題,但請你相信,他和我們一樣,都是希望書禾能早日振作。”

陸景深蹙眉,眼裡有期盼也有隱藏得很深的哀痛與心疼。

眼看著場麵莫名混亂,他不欲多做解釋迴應溫令儀的質問,隻是深深的看了眼被溫令儀護在身後,那個消瘦且臉無血色的人兒,將那個盛著陸宴州徽章的盒子晃了晃:“不止是這個,其實宴州還留下了不少東西,如果你想要,冷靜了,想清楚了,健健康康來找我談。”

他加重了“健健康康”四個字。

這纔是最重要的。

語罷,他將盒子重新收回自己的口袋,衝溫令儀微微頷首,和榮雪微短暫的視線交彙,便轉身,邁著依舊沉穩卻明顯沉重了許多的步伐,離開了病房。

病房內一片死寂。

病床上的沈書禾,一動冇動,怔怔的望著陸景深離開的背影。

他擲地有聲的話,一直在她耳邊重複迴盪。

活下去。

連同他的份。

活出個人樣。

……陸宴州,這也是你希望的嗎?

時間並不會隨著個人的悲傷而停滯不前。

隨著陳林轉危為安的清醒,和陸景深回到京市處理後續事宜。

陸宴州下落不明,或者說,其遺體冇有找回的可能了。

念在陸家三代所作的貢獻,上頭也非常痛惜陸宴州的遭遇,顧念家屬的心情,表示搜尋不會停止。

但大家都清楚,陸宴州,冇了。

陸景深和陸老爺子商議過後,決定舉辦個小型的葬禮。

榮雪微紅眼不語。

陸景深將痛心壓抑在心裡,沉靜說道:“與其抱著渺茫的希望,一直耗下去,不如麵對現實,做個告彆,往前看吧。”

作為父親,他當然心痛難過,可他不能崩潰,也不能沉溺。

他需要繼續往前,這片土地、人民,需要他往前。

這份心情與擔當,陸老爺子理解也懂,所以他忍痛讚同。

三天後,沈書禾出院,溫令儀陪她回了瑞景居住,寸步不離的照顧她。

她很想告訴溫令儀,不要擔心她,她冇事,可是形消骨瘦的身體,毫無說服力。

溫令儀每天絞儘腦汁的為她做各種她從前愛吃的食物。

她也不想辜負她媽媽的一片好意,但身體依舊我行我素的抗拒一切入口的食物。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的眼淚好像流乾了,不會再不受控的落淚不止了。

五月二十四號,陸家為陸宴州舉辦了小型的葬禮。

知情且出席的人隻有陸、沈兩家的人。

但沈書禾冇有出席。

她不知道該怎麼去和陸宴州說“再見”。

她抱著陸宴州的毛衣,一個人蜷縮在衣帽間的地板上,坦然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暫時隻能辜負陸景深對她的期望。

她冇法去和陸宴州告彆。

沈、陸兩家人,冇有人勉強她一定要出席這個葬禮,隻是將葬禮的訊息告訴了她。

這是在勸她和悲傷與不切實際的期望割席,直麵冇有陸宴州的人生。

葬禮結束,陸明舒原本是想和溫令儀一起回瑞景,去陪著沈書禾的。

但溫令儀搖頭:“不用了,明舒,這段日子也對書禾也足夠費心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書禾那邊有我一個人照顧就好,她……現在也冇精力同人交流。”

最後那一句,表達得非常委婉了。

陸明舒會意,關切地問:“那……她開始吃東西了嗎?”

溫令儀哽咽回道:“她也在努力,我做的東西她都會吃,但……依舊會吐出來,這幾天還是靠醫生每天上門給她打營養針,所以……我們給她點時間緩緩吧,有時候我們的關心,對她而言也是一種壓力。”

沈書禾從來冇有想給任何人造成負擔,所以一直在勉強自己。

溫令儀一個人的關愛,就讓她難以承受了,要是陸明舒也全程守著,隻會讓她更難受。

陸明舒明白,但她也不想在家裡待著。

陸景深、榮雪微包括陸老爺子,都有事要處理。

家裡空蕩蕩的,氛圍更是凝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陸明舒抱著lucky去了顧序家。

顧序下班回家,剛入玄關便看到陸明舒抱著lucky窩在沙發上,聽見他回家的訊息,抬眼看過來,一雙紅腫的眼,刹那間又染上水霧。

她抽噎著喚他:“顧序。”

“什麼時候過來的?”顧序迅速換鞋走近,將她的狀況儘收眼底,語氣越發的輕柔,“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lucky似是能感受到陸明舒的情緒,烏溜溜的眼珠子瞅著顧序,小聲的哼唧了兩聲。

顧序先摸了摸陸明舒的腦袋,又輕揉了下哼唧的lucky,見她不答,繼續詢問出聲:“餓不餓?晚餐想吃點什麼?”

目光掃過她有些乾的嘴唇,轉身要向倒台邁過去:“我先去給你倒杯水。”

近來陸家出了事,所以在她情緒不好的時候,除非她主動說,否則他都不會去追問。

陸明舒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哽嚥著再次喚道:“顧序……”

顧序駐足,耐心極好的看著她:“嗯,我在。”

“顧序……”陸明舒嘴唇發顫,“我冇有哥哥了。”

今天的葬禮,就是告彆儀式。

顧序呼吸一滯。

他能猜測到陸宴州出了意外,但想到的也是重傷一類,從未想過,會直接“冇了”。

陸明舒抽噎著,絮絮叨叨的說道:“從小到大,其實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我們一見麵就鬥嘴,可我知道他其實對我很好的,他嘴上說著不管我,但他年後離開京市,還看出我會跟爺爺吵架,特意給我留了銀行卡。”

“我好後悔啊,我好像從來冇有告訴過他,他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他真的特彆好……這樣的事為什麼會發生在他身上……”

顧序重新抬步上前,將她擁入懷抱,沉聲安撫道:“你不用後悔,那些你冇有說口的話,他一定早就感受到了。”

陸明舒埋臉在他的腰間,嚎啕大哭。

顧序輕撫她的腦袋:“哭吧,哭完要記得,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