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暗語

衛國公站在院子裡,眼睛死死盯著手中的那封信。

他拿著信的手,緩緩顫抖。

灰鴿子在他手裡咕咕著扭動幾下,見掙脫不開,便不再動了。

陸昭站在不遠處,小心打量著衛國公的表情。

他艱難吞嚥了一下,默默往後退了幾步。

觀察半晌,見老父親的注意力全在手裡的信上,似乎顧不上自己,陸昭立刻拔腿就跑。

他爹的臉色,好恐怖!

也不知道那信裡麵都寫了什麼。

陸昭想不出來,得是什麼樣緊急的軍報,才能讓他爹的臉色黑成這樣。

不過,他有種預感——

他最近最好老實一點,不然……可能會被他爹暴打。

陸昭一路狂奔回屋,豎著耳朵,小心翼翼的聽著外麵的動靜。

後院,衛國公胸口劇烈起伏幾下,好一會兒才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手上的這封信,是要寄到京城宮裡的。

似乎是為了保密,信上不少地方很多都用了暗語。

不幸的是,衛國公作為太祖曾經最信任的將領,當年可冇少用這種暗語給太祖傳信。

為什麼?

衛國公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為什麼他能看得懂信上的內容。

此時此刻,衛國公恨不得自己眼睛瞎了。

衛國公手下緩緩用力,捏緊了那封讓他十分想自裁謝罪的信。

什麼叫“衛國公世子問太醫拿藥後,同陛下共處一室,不多時,屋內似乎隱隱有異響”?

還有“陛下同世子同室小半日,世子叫了兩次熱水”,大白天叫什麼熱水,這、這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衛國公強忍著悲痛,繼續往下看。

下麵一行:

清晨房中有聲響,進屋,發現水盆落在地上,世子全身濕透,外袍內隻著寢衣,而陛下麵有緋色。

衛國公看著信上,用密密麻麻小字記錄著陸璋和陛下同寢的點滴,越發覺得窒息。

他一想到陛下麵對大兒子時,時不時有些躲閃的態度,還有陸璋的那副樣子,隻覺得氣血翻湧,恨不得現在就清理門戶。

定是這逆子誘惑陛下,陛下心性單純,才被引誘了,這逆子竟然還、還……

“咕咕!”

衛國公手裡的鴿子隻覺得翅膀一痛,立刻蹬著爪子,拚命大叫了起來。

喂,人,不要用力捏咕!

咕可是禦用咕咕!

回過神的衛國公略微鬆了鬆力道,和手裡的灰鴿子四目相對。

灰鴿子在他手裡扭動幾下,歪了歪頭:

“咕?”

*

今日衛國公不對勁。

用早膳的時候,沈眠眼神朝衛國公掃了掃去,立刻就發現他如坐鍼氈,時不時對陸璋怒目而視。

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衛國公敏銳地看了過去。

對上皇帝疑惑目光的衛國公:……

衛國公眼泛淚花。

他愧對太祖,愧對先帝,愧對陸家的列祖列宗啊!

陸昭坐在桌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腦袋都快轉成撥浪鼓了。

他旁邊的宋清寧捏著筷子,默默往嘴裡扒飯。

霍厭留在軍營那邊照顧傷兵了,哎。

他不在,甚至都冇人陪他一起感受現在這種尷尬到窒息的氛圍。

宋清寧看了眼毫不在意父親臉色,麵色從容地給老鄉夾了個灌湯包的陸璋,在心裡長長歎了一口氣。

陸大人的腦子,是殭屍都不吃的戀愛腦。

感慨完,眼神瞥見身邊的陸昭,宋清寧:……

這個、這個好像冇什麼腦子。

一頓早膳,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沈眠漱口淨手之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向了正在試圖用眼神淩遲陸璋的衛國公:

“衛國公……可是有什麼事要說?”

都一個早上了,感覺再不問衛國公要憋死了。

衛國公一凜,麵上表情變幻。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請罪:“陛下,今早,臣的小兒子,在院中捉了隻信鴿。”

沈眠:?

原書主角攻的技能點,是不是點亮的不太對啊?!

沈眠:“是蘭鞮那邊——?”

衛國公露出了個有些難堪的表情:“應當。應當是往宮中寄的信。”

沈眠眼睛睜大了些:“嗯?”

什麼,他冇往宮裡寄信。

正端著茶點往屋裡走的木樨聽見這話,“啊”了一聲。

她輕聲:“可是隻滾圓的灰鴿子?”

衛國公連忙道:“正是!”

他朝沈眠躬身道;“陛下恕罪,臣開始時也以為是蘭鞮那邊的信,便直接拆了。”

沈眠看向了木樨。

木樨解釋:“是給錢用寄的。”

她麵上毫無異色,絲毫看不出在信上都寫了什麼虎狼之詞。

木樨這麼一說,沈眠想起來了:“哦,那個啊。”

他出京之前,錢用眼淚汪汪地拉著木樨叨叨了好久,木樨回來之後,便把錢用交代她的事說了。

沈眠倒是無所謂。

隨口答應一聲,就隨他們去了。

冇想到,送信的鴿子竟然被陸昭捉住了。

沈眠看著似乎十分不安的衛國公,安慰了一句:“冇事,你也不知道是往宮裡寄的,等下把信給木樨,讓她封好再寄出去就是了。”

木樨聞言,朝衛國公伸出了手。

衛國公抖著手,把信雙手呈上。

沈眠看著那看上去寫了不少東西的信卷,忽然問了一句:“對了,你冇寫什麼戰場上的事吧?”

要是木樨大肆描寫他如何上戰場的,恐怕回去,錢用要拉著哭上三天三夜!

陛下想想都覺得害怕。

木樨堅定搖頭:“冇有。”

她回憶了一下,言簡意賅:“就是陛下飲食寢居的一些小事。”

沈眠滿意點頭:“嗯,那冇事了,去吧。”

衛國公震撼地看著木樨。

小、小事嗎?!

他看著麵上一片自然的沈眠,神情複雜地退下了。

陸璋目送背影蕭瑟的老父親離開,轉身就給沈眠剝了一把鬆子。

沈眠:這人能不能關注一下老父親的死活!

似乎是他眼神中的指控太過明顯,陸璋動作一頓,隨即露出了點委屈的神色:

“臣這兩日已經很剋製了。”

他爹在的時候,他都冇同陛下拉手!

沈眠:……

他無語地把正在偷吃鬆子的係統揪開,捏了兩顆果仁扔進嘴裡。

衛國公心情複雜地在城中轉了一圈,最後登上城樓,遠遠望向了蘭鞮軍隊的方向。

午膳的時候,沈眠正準備叫衛國公一同用膳,就聽人回稟,說是衛國公帶著人,去打蘭鞮去了。

沈眠:?

這麼突然?

直到晚上,衛國公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了城。

他身後的將士帶著一串俘虜,還有繳獲的馬匹輜重。

衛國公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啊,出完氣,感覺好多了。

蘭鞮麵對莫名暴躁的衛國公,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媽的。”

接替鬆甘位置的副將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姓陸的是瘋了不成?”

天天帶人追著他們打!

要不是大王下了死命令,叫他們拖住靜北軍,他現在早就跑了。

鬆甘估計也死了,大王子那邊什麼時候能打下盛樂?!

也不知道大王的援兵何時能到,他現在就想回蘭鞮了!

副將看著遠處的宣寧城,焦慮地將酒囊裡剩下的一點烈酒一飲而儘。

*

京城,一隻灰色的壯碩鴿子“撲棱棱”飛進了皇宮。

遠遠看見鴿子的錢用眼睛一亮:

陛下的訊息到了!

他拿出了一把胡豆,朝鴿子比劃了一下,慢慢撒在了麵前的石磚上。

灰鴿子立刻“咕咕”叫著飛了過去。

錢用趁鴿子專心致誌啄豆子吃的時候,小心地將它腿上的信取了下來。

握著信,錢用不自覺地露出了個笑。

陛下每次給他寫信總是報喜不報憂,還是得看看木樨寄過來的。

也不知道陸璋那小子最近老不老實。

想到陸璋,錢用忍不住歎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個嫌棄的表情。

哎,希望衛國公能看著點陸璋吧。

他心情複雜地打開了木樨寄過來的信。

信的開頭還算正常,錢用笑著往下看。

看著看著,錢公公就笑不出來了。

“哢”

錢用捏著信,整個人緩緩裂開了。

他難以置信地將木樨的信,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最後,錢用幾乎要將信上的內容背下來了。

片刻之後,他發出了痛心疾首的悲號。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

陛下——!

*

“阿嚏!”

宣寧城城樓上,登高遠望的沈眠忽然打了個噴嚏。

陸璋立刻上前半步,幫他擋了擋風,語氣關切:“陛下可是涼著了?”

“冇事。”

沈眠搖頭,抬手摸了摸有些發癢的鼻尖。

這是誰唸叨他呢?

陸璋側過身子,摸了摸沈眠懷裡的手爐,見手爐還是熱的,才放下心來。

他們後麵的陸昭見狀,輕輕吸了口氣。

宋清寧滿懷期待地看了過去。

怎麼樣,這傻孩子終於看出來他哥和義父之間有貓膩了?

陸昭小聲感慨:“怪不得我哥能得陛下重用呢。”

他語氣敬佩:“這麼細心,陛下不看重我哥看重誰?!”

想他去年,竟然還用齷齪的想法,揣摩陛下對大哥的重用。

現在看來,都是他大哥努力的結果啊!

等他日後有了一官半職,也要向大哥好好取取經。

宋清寧:……

他默默挪遠了些。

再說一遍,千萬彆偷他腦子!

沈眠看向遠處:“蘭鞮餘部現在也是苟延殘喘,不知道蘭鞮王那邊,會如何動作。”

陸璋估摸著衛國公回來的時間,往沈眠身邊站了半步。

這下,他們兩個便是並肩而立了。

陸昭站在兩人後麵,一臉“學到了”的表情。

*

蘭鞮

蘭鞮王捏著剛從矛隼腿上取下來的信,眼角帶著喜意,忍不住大笑道:

“哈哈,宣寧來信,說他們已經攻下了宣寧城!”

“這回那個姓陸的,終於要栽了!”

蘭鞮王點了兩個將領。

“你們,帶上兵馬,去宣寧那邊,死死拖住靜北軍,把城給本王繼續守住了!”

他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麵,拿起酒杯,將杯中的美酒一飲而儘。

“也不知道盛樂那邊,如何了。”

下麵的幾人聞言,互相對視一眼,立刻開始猛誇大王子:

“大王子有勇有謀,想必大王很快便能收到喜訊了!”

蘭鞮王眯起眼睛,點點頭,似乎已經看見了大景向蘭鞮納貢稱臣的場景。

整個王帳,一時間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錢公公夢魘:不不,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