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兵臨許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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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黎明。

硝煙尚未散儘的上蔡城,迎來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清晨。昨日深夜的血火、混亂、絕望,彷彿被那支自南方黑暗中湧出的神秘軍隊一掃而空。城中軍民,無論是守軍還是百姓,都用一種混合著敬畏、驚奇與狂喜的目光,打量著那些皮膚黝黑、裝束奇特、沉默而剽悍的交州士卒,以及那些如同山巒般在城外休憩的巨象。

縣府大堂內,氣氛熱烈而激昂。陳砥端坐主位,雖麵帶疲憊,肋部傷口隱隱作痛,但眼中光芒灼灼。左側是渾身浴血卻精神亢奮的李敢、“巽七”,以及部分倖存將領;右側,則是剛剛經曆長途奔襲、一夜激戰,卻依舊腰背挺直、眼神銳利的交州都督步騭,及其麾下幾名主要將領。

“步將軍,昨夜若非你神兵天降,上蔡恐已不保。此恩此情,陳砥銘記於心!”陳砥鄭重抱拳。

步騭連忙還禮,聲音洪亮卻帶著嶺南特有的口音:“少主言重了!騭受吳公重托,鎮守交州,十年來無一日不念北伐。今能為主公、為少主效力,乃騭與交州兒郎之幸!些許微勞,何足掛齒!”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野性的光芒,“況且,昨夜隻是小試牛刀。我交州兒郎憋了十年的勁,還冇使出一半呢!”

眾將聞言,皆是大笑,多日來的壓抑為之一掃。

陳砥也笑了,但很快收斂笑容,正色道:“步將軍,如今局勢,你有何高見?魏軍雖暫退,但諸葛誕、毋丘儉主力未損,加之許昌援軍不日即至。上蔡糧草匱乏,城牆破損,恐難久守。”

步騭走到粗糙的地圖前,手指重重一點上蔡,然後猛地向北劃去,直抵“許昌”!

“守?為何要守?”步騭聲音鏗鏘,語驚四座,“我軍新得生力,士氣正旺!魏軍昨夜遭我象兵突襲,驚慌失措,損失不小,且不明我軍虛實!此時正應趁其驚魂未定,立足未穩,主動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主動出擊?”李敢又驚又喜,“步將軍的意思是……”

“放棄上蔡,全軍北上,直撲許昌!”步騭斬釘截鐵,“司馬懿老賊以為我軍已是甕中之鱉,隻能困守孤城,坐以待斃。他絕想不到,我們敢以疲敝之師,行千裡奔襲之事,直搗他的老巢!”

堂內一片寂靜,都被步騭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震住了。放棄城池,以孤軍深入敵國腹地,攻擊防禦森嚴的都城?

“步將軍,此計……是否太過行險?”一名老成持重的將領遲疑道,“我軍雖得援軍,可戰之兵合計不過兩萬有餘(含步騭帶來的約八千先頭精銳)。許昌乃魏國五都之一,牆高池深,守軍不下萬人,且司馬懿親鎮於此,周邊郡縣援兵轉瞬即至。我軍勞師襲遠,糧草不繼,若頓兵堅城之下,恐……重蹈平輿覆轍。”

步騭哈哈一笑,豪氣乾雲:“這位將軍所慮,亦是常理。然,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司馬懿以為我軍必守上蔡,其重兵必圍於此,許昌反而相對空虛!我交州兒郎,最擅長的便是山地奔襲、迂迴穿插!我們不與魏軍主力糾纏,繞過沿途城池,晝伏夜出,直插許昌!”

他指著地圖:“從此處向北,經吳房、灈陽(已被魏軍收複,但兵力不多),然後折向東北,走‘汝潁走廊’!此地多丘陵林地,利於我軍隱蔽行進。沿途避開大城,襲擊小縣、驛站、糧隊,以戰養戰!至於許昌守軍……”

步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誰說我們要強攻許昌?”

陳砥心中一動:“步將軍的意思是……”

“圍點打援,聲東擊西!”步騭拳頭砸在地圖上,“我軍兵臨許昌城下,做出猛攻姿態。司馬懿必調諸葛誕、毋丘儉等部回援!屆時,我軍可分兵一部,於許昌以南險要處設伏,痛擊回援魏軍!同時,聯絡東線魏延、鄧艾將軍,令其猛攻譙郡、陳國,威脅許昌東翼!再請水師文都督,伺機登陸潁川,襲擾後方!如此,司馬懿首尾難顧,許昌震動,我軍便可趁亂取利,即使不能一舉破城,也足以將魏軍主力調離荊北,解舞陰、黑風峪之圍,更可攪亂中原局勢!”

這一番謀劃,氣魄宏大,思路奇詭,完全跳出了常規攻守的窠臼。陳砥聽得心潮澎湃,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步騭此人,不僅忠勇,更有膽略奇謀,堪稱將才!

“隻是……”陳砥仍有顧慮,“我軍糧草、箭矢匱乏,傷員眾多,長途奔襲,恐難支撐。且上蔡城中尚有數千傷員百姓,若棄城而去,他們……”

步騭顯然早有考慮:“糧草箭矢,可取之於敵!我交州兒郎,隨身攜帶十日乾糧,且慣於山林狩獵采集,餓不著!至於傷員……”他看向陳砥,語氣誠懇,“少主,慈不掌兵。可將重傷員及百姓,疏散至附近山中隱蔽村落,留下少量糧食藥物,並派小隊護衛。待戰局明朗,再作接應。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陳砥沉默。步騭說得殘酷,卻是實情。帶著傷員百姓,絕不可能完成奔襲。他想起程谘和那些斷後將士,想起周霆、蘇飛。戰爭,從來就是如此殘酷的選擇。

“少主!”“巽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屬下有一言。步將軍之計雖險,卻是我軍眼下唯一破局之道。坐守上蔡,終是死路。主動出擊,或有一線生機。且……”他頓了頓,“陸遜都督正在趕來途中,若能與其彙合,我軍勝算更大。”

陳砥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他掃視堂中眾將:“諸位,步將軍之言,爾等以為如何?”

李敢第一個站出來,熱血沸騰:“末將願為先鋒!跟隨步將軍,直搗許昌!”

其餘將領麵麵相覷,最終,絕大多數人抱拳:“願隨少主、步將軍,死戰到底!”

“好!”陳砥拍案而起,聲音響徹大堂,“那便依步將軍之計!棄守上蔡,全軍北進,奔襲許昌!”

他迅速下令:“李敢,你立刻整頓本部,挑選所有可戰之兵,輕裝簡從,隻帶三日乾糧,其餘輜重儘數丟棄!重傷員及老弱百姓,由你安排可靠之人,護送至城南山區‘青石坳’隱蔽,留足口糧藥物,並留下記號,待戰後再接應!”

“步將軍,請你部將士稍作休整,一個時辰後,我們便出發!進軍路線、沿途襲擾策略,由你全權擬定!”

“巽七,你率‘澗’組織好手,先行出發,探查北上路徑、魏軍佈防,並及時傳遞情報!”

“另外,”陳砥目光深邃,“派人設法聯絡陸遜都督,告知我軍動向,請其速向許昌方向靠攏。再以密信通知東線魏延、鄧艾,水師文聘,請他們依計加強攻勢,務必牽製魏軍!”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上蔡城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為一場前所未有的長途奔襲戰做準備。丟棄輜重的命令引起了一些騷動,但士卒們看到少主與交州將軍的決心,又得知是去直搗許昌,一股混雜著悲壯與激亢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

一個時辰後,朝陽初升。上蔡南門大開,一支奇特的軍隊悄然出城。隊伍前方,是步騭率領的數千交州山地銳士,他們沉默無聲,腳步輕快,如同叢林中的獵豹。中間是陳砥、李敢統率的吳軍殘部,雖衣衫襤褸,但眼神堅定。隊伍中還有數十頭巨象,揹負著少量物資和箭樓,步伐沉穩,氣勢驚人。

陳砥最後回望了一眼晨霧中的上蔡城,以及城南山區方向。那裡,有他不得不留下的兄弟和百姓。

“走!”他咬牙,調轉馬頭,彙入北進的洪流。

這支不到兩萬人的軍隊,拋棄了最後的根據地,如同一支射向魏國心臟的利箭,義無反顧地衝入了汝南的深秋原野,衝向了未知而凶險的前路。

目標——許昌!

十月二十五,許昌,大將軍行轅。

司馬懿正在用早膳,動作優雅,細嚼慢嚥,彷彿外界的一切烽火硝煙都與他無關。司馬昭侍立一旁,彙報著各方軍情。

“上蔡方向,諸葛誕將軍報,昨夜吳軍有異動,似有援軍自南而至,動用巨獸(象兵),衝亂我軍前陣,攻勢受挫。然吳軍援軍數量不詳,疑為小股偏師或疑兵。諸葛將軍已重整兵馬,不日便可再攻。”

司馬懿微微頷首:“象兵?倒是稀奇。交州蠻子的小把戲,不足為慮。傳令諸葛誕、毋丘儉,穩紮穩打,不必急於求成。上蔡已是孤城,糧草將儘,陳砥撐不了幾天。”

“是。”司馬昭應道,又呈上一份密報,“這是‘影蛛’最新訊息。‘玄蛛’回報,昨夜城中雖有騷亂,但陳砥僥倖未死,且有不明身份高手護衛。其‘交州奇兵’之說,仍在城中流傳,疑為穩定軍心之計。”

司馬懿放下竹箸,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角,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玄蛛’失手了?看來陳砥小兒身邊,還有能人。告訴‘玄蛛’,我不管他用什麼方法,三日之內,我要看到結果。否則……‘影蛛’不需要無用的棋子。”

“兒臣明白。”司馬昭心中一凜。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甚至未經通傳,一名斥候校尉便滿臉驚惶地衝入堂中,噗通跪倒,聲音顫抖:“大……大將軍!急報!十萬火急!”

司馬懿眉頭微皺:“何事驚慌?”

“上蔡……上蔡的吳軍,棄城了!”校尉幾乎是喊出來的,“今日拂曉,斥候發現上蔡四門大開,城中空無一人!吳軍主力不知去向!諸葛誕將軍已派人入城查探,確係空城!隻留下些老弱傷兵和百姓!”

“什麼?!”司馬昭失聲驚呼。

司馬懿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絲帕無聲滑落。棄城?陳砥竟敢棄城?在援軍新至、昨夜剛擊退魏軍攻勢的關口,棄城而走?他想乾什麼?逃回舞陰?還是……

一個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脊背。

“往哪個方向去了?”司馬懿聲音依舊平穩,但手指已微微蜷起。

“不……不知……”校尉冷汗涔涔,“四麵八方皆有吳軍撤離痕跡,難以判斷主力去向。諸葛將軍已派多路斥候追查,但目前尚無確切訊息……”

廢物!司馬懿心中怒罵,但臉上不動聲色。他迅速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盯住上蔡。棄城,意味著陳砥不再拘泥於一城一地,他要動起來!動起來的目標是什麼?補給?還是……更大的圖謀?

“報——!”又一名傳令兵狂奔而入,“潁川急報!南麵‘吳房’‘灈陽’等地,昨夜今晨遭小股精銳敵軍襲擊,糧隊被劫,驛站被焚!襲擊者裝束奇特,疑似蠻兵,行動迅捷,來去如風!當地守軍追之不及!”

蠻兵?交州兵!司馬懿心頭猛地一跳。難道昨夜上蔡的援軍,並非小股?陳砥棄城,是要與這支交州兵彙合?他們想乾什麼?在汝南流竄?

“報——!汝南太守杜恕急報!發現大隊不明敵軍向北疾進,繞過平輿,疑似奔‘定潁’‘召陵’方向!兵力約萬餘,隊中有巨獸!”

向北!定潁、召陵!再往北,就是潁川郡,就是……許昌!

司馬懿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陳砥的目標,是許昌!他竟敢以殘兵敗將,聯合一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交州蠻兵,長途奔襲,直撲魏國都城!

瘋子!簡直是瘋子!但……也正是這種瘋子般的舉動,才最難以預料,最具破壞性!

“立刻傳令!”司馬懿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厲聲喝道,“令諸葛誕、毋丘儉,放棄圍困上蔡,立刻率主力向東北方向追擊攔截!務必在吳軍進入潁川之前,將其咬住、擊潰!”

“令潁川太守程延,嚴密戒備,各縣緊閉城門,多派斥候,發現吳軍蹤跡,立刻來報!許昌進入戒嚴狀態,四門緊閉,加強守備!”

“令兗州刺史州泰、豫州刺史王觀,抽調兵馬,向許昌方向靠攏,準備圍殲這股吳軍!”

一連串命令,顯示出司馬懿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但他心中清楚,一切都太突然了。諸葛誕、毋丘儉的大軍從上蔡轉向東北,需要時間。州泰、王觀的部隊調動,更需要時間。而陳砥和那支交州兵,正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正朝著許昌毫無防備的側腹捅來!

“父親,陳砥此舉,無異於自投羅網!”司馬昭強自鎮定,“許昌城固,守軍萬餘,豈是他萬餘疲兵能撼動?待我軍合圍,其必死無葬身之地!”

司馬懿卻冇有這麼樂觀。他盯著地圖上那條從汝南直插潁川的路線,手指無意識地在“汝潁走廊”上劃過。那裡地勢複雜,丘陵林地密佈,不利於大軍展開,卻極利於小股精銳隱蔽機動。陳砥身邊有熟悉山地的交州兵,更有“澗”組織提供情報……他們完全可能避開沿途城池,以驚人的速度直抵許昌城下!

更重要的是,陳砥此舉,戰略意義遠大於軍事勝負。一支吳軍兵臨許昌城下,哪怕隻是做做樣子,也足以震動天下!那些搖擺的世家、暗懷異心的將領、乃至龍椅上那個小皇帝和背後的保皇派……會怎麼想?朝廷的威望,他司馬懿的威信,將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戰!

“昭兒,你不懂。”司馬懿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陳砥要的不是攻下許昌,他是在賭命,賭他能不能把天捅個窟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把水徹底攪渾!隻要他出現在許昌城外,我們就已經輸了半招。”

他緩緩坐下,目光幽深:“更讓我擔心的是……陳明遠。他的兒子在前線如此拚命,他這個做父親的,會毫無動作嗎?建業那邊‘禦駕親征’的風聲,恐怕不全是空穴來風。還有交州……步騭竟然真能派出兵馬,還如此迅速地出現在汝南……我們到底忽略了什麼?”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了這位算無遺策的權臣。他意識到,自己似乎低估了吳國的決心,低估了陳暮父子的魄力,更低估了那些被視為蠻荒之地的潛力。

“報——!八百裡加急!淮南急報!”第三名信使衝入,聲音帶著驚恐,“吳將魏延、鄧艾,儘起淮北之兵,猛攻譙郡!州泰刺史告急!吳軍攻勢凶猛,譙縣危殆!”

東線也動了!配合得如此恰到好處!

司馬懿閉上了眼睛。陳砥的奔襲,魏延的猛攻,這絕非巧合。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全方位的反擊!吳國,要拚命了!

“父親,現在怎麼辦?”司馬昭也慌了。

司馬懿再睜眼時,眼中已隻剩下冰冷的殺意:“慌什麼?許昌不是紙糊的!傳令,調鄴城部分中軍(曹魏精銳)南下,加強許昌防務!再令幷州刺史王昶,加大對漢中壓力,務必讓蜀漢不敢動彈!”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南方陰沉的天空:“陳砥想兵臨城下?好,我就讓他來!我要在許昌城下,親手碾碎他和他那支可笑的蠻兵!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逆天而行者,是什麼下場!”

然而,話雖狠厲,司馬懿心中那絲不安,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他隱隱感覺,這場戰爭的走向,已經開始脫離他預設的軌道。而那個叫陳砥的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得多。

十月二十六至二十八,汝南至潁川交界,“汝潁走廊”。

這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植被在深秋已大半枯黃,溝壑縱橫,小路崎嶇。對於大規模正規軍而言,此地行軍緩慢,補給困難。但對於步騭麾下的交州山地銳士和陳砥精選的吳軍輕兵而言,這裡卻是絕佳的潛行通道。

連續三日,這支不到兩萬人的軍隊,如同幽靈般在丘陵林地間穿行。他們晝伏夜出,專挑偏僻小徑,避開所有城鎮和官道。步騭派出的山越斥候如同猿猴般在前方探路,清除零星的魏軍哨卡,指引大軍繞過可能的埋伏。

食物主要靠狩獵、采集野果,以及襲擊偶爾遇到的魏軍小型運糧隊。繳獲的粗糧、肉乾被迅速分發。飲水則取自山溪。條件艱苦,但交州士卒似乎習以為常,甚至能在行軍間隙,用簡陋的工具設置陷阱捕捉小獸。那些巨象成了隊伍的寶貝,它們食量驚人,但也能揹負重物,在難以通行的地段開辟道路,甚至用長鼻捲起倒下的樹木,清理障礙。

陳砥的左肋傷口在顛簸中再次崩裂,滲出血跡,但他咬緊牙關,未發一聲。步騭見狀,令隨軍的山越巫醫(兼草藥師)為他重新敷藥包紮,用的是交州特有的草藥,清涼止痛,效果奇佳。

“少主,忍一忍。這藥雖苦,但能讓傷口好得快些。”步騭遞過一個水囊。

陳砥喝了一口,苦澀直衝咽喉,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多謝步將軍。將士們情況如何?”

“都好!”步騭笑道,“我交州兒郎,翻山越嶺是家常便飯。倒是少主麾下的兄弟,有些吃不消,但無人掉隊,都是好樣的!”

陳砥望向隊伍中那些相互攙扶、咬牙堅持的吳軍士卒,心中感慨。絕境,果然最能錘鍊一支軍隊。

“巽七”每日都會帶回前方斥候的情報。魏軍顯然已發現他們的動向,諸葛誕、毋丘儉的主力正在後麵拚命追趕,但被地形和步騭留下的少量斷後部隊(擅長製造假痕跡、佈置陷阱)所遲滯。沿途縣城緊閉城門,守軍不敢出戰,隻是烽火傳訊。許昌方向,煙塵漸起,顯然在調兵遣將。

“照此速度,最遲後日(十月二十九)黃昏,我軍前鋒便可抵達許昌以南三十裡的‘潁陰’。” “巽七”在地圖上指出位置,“據報,潁陰守軍約兩千,城防一般。許昌守軍已加強戒備,但外圍兵力似乎仍在調動,未完全收縮。”

步騭眼中精光一閃:“潁陰……好地方!背靠潁水,控扼南北通道。拿下潁陰,我軍便有了一個前沿支點,進可威脅許昌,退可依潁水防守,還能與可能到來的文聘水師取得聯絡!”

陳砥點頭:“不錯。但動作要快,必須在許昌援軍抵達前,拿下潁陰!步將軍,此戰由你指揮!”

十月二十九,黃昏,潁陰城外。

這座潁水南岸的小城,此刻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城頭守軍遠遠望見南方丘陵中揚起的煙塵,以及煙塵中隱約出現的、前所未見的巨獸輪廓,無不駭然失色。

“是吳狗!還有怪物!快關城門!點烽火!”守將聲嘶力竭。

然而,吳軍的動作更快。步騭根本冇有給魏軍完全關閉城門、拉起吊橋的時間。

他親自率領五百最精銳的山越銳士,身披輕甲,口銜短刃,利用黃昏的光線和城外樹林的掩護,如同鬼魅般潛行至護城河邊。他們拋出帶有飛爪的繩索,鉤住城牆垛口,動作矯健如猿猴,迅速攀爬上城!

城頭守軍注意力都被正麵緩緩逼近的大部隊和象兵吸引,待發現側翼攀城的敵軍時,為時已晚!山越銳士凶悍無比,短刀翻飛,瞬間清理了一段城牆。緊接著,他們放下繩索,更多吳軍順著繩索攀援而上。

與此同時,正麵,數十頭巨象在馴象師的驅使下,發出震天吼叫,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城門發起了衝鋒!象背上的箭樓中,交州弓手居高臨下,向城頭傾瀉箭雨。

守軍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巨象的威勢足以讓最勇敢的士卒膽寒。加上側翼城頭失守,軍心瞬間崩潰。

不到半個時辰,潁陰南門被象兵撞開,吳軍主力湧入。守將見大勢已去,率殘兵從北門逃出,倉皇奔向許昌報信。

潁陰,易手。

陳砥與步騭入城,立刻下令撲滅零星火頭,出榜安民,並封鎖四門,收繳府庫糧草軍械。清點下來,繳獲糧草可供大軍五日之用,箭矢兵器也不少。

“乾得漂亮!”陳砥讚道,“步將軍用兵,真如雷霆疾風!”

步騭哈哈一笑:“雕蟲小技,讓少主見笑了。接下來,纔是硬仗。許昌,應該已經得到訊息了。”

果然,次日(十月三十)清晨,斥候回報:許昌方向煙塵大起,至少有兩萬魏軍開出城外,在城南二十裡處紮營,擺出防禦陣勢。看旗號,除了許昌守軍,似乎還有從彆處調來的兵馬。同時,西北方向也發現魏軍動向,疑似諸葛誕、毋丘儉的追兵正在逼近。

許昌,就在眼前了。而魏軍的主力,也正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

“步將軍,按計劃,分兵設伏?”陳砥問。

步騭點頭:“李敢將軍,給你五千兵馬(含兩千交州銳士),攜帶所有象兵,秘密移至許昌西南‘雞鳴山’山穀埋伏。諸葛誕、毋丘儉急於回援,必走此路。待其過半,以象兵衝鋒截斷,伏兵儘出,不求全殲,但求重創其先鋒,挫其銳氣!”

“諾!”李敢領命,摩拳擦掌。

“其餘兵馬,隨我與少主,在潁陰北麵‘五裡坡’紮營,背靠潁水,麵向許昌,擺出進攻姿態!我們要讓司馬懿覺得,我們真要強攻許昌!”

“另外,”步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多派遊騎,在許昌周邊襲擾,焚燒村莊(空村),虛張聲勢,做出大軍雲集的假象。再派人聯絡文聘水師,請其沿潁水北上,做出登陸姿態,牽製許昌以東魏軍。”

分派完畢,陳砥與步騭登上潁陰北城樓,遙望北方。地平線上,許昌城雄偉的輪廓隱約可見。那裡,是魏國的統治中心之一,是司馬懿坐鎮之地。

“終於……兵臨城下了。”陳砥喃喃道,心中湧起難言的激動。從舞陰突圍,轉戰潁川,敗退汝南,再到絕地奔襲……這一路,屍山血海,幾經生死。如今,他終於將戰火,燒到了敵人的心臟地帶。

步騭拍了拍他的肩膀,豪邁道:“少主,好戲纔剛剛開場!讓司馬懿老賊好好看看,我大吳兒郎的威風!”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少主,步將軍!城外有一支小隊求見,自稱是吳公使者,有要事麵陳少主!”

陳砥與步騭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父親(吳公)的使者?如何能穿越重重封鎖至此?

“帶上來!”陳砥下令。

不多時,幾名風塵仆仆、作商旅打扮的人被帶上城樓。為首一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年紀,但眼神沉穩,毫無稚氣。

陳砥看到此人,渾身劇震,失聲叫道:“磐弟?!怎麼是你?!”

來者,竟是陳暮次子,陳砥同父異母的弟弟,年僅十三歲的陳磐!

第四節 雛鳳清聲·暗流再起

陳磐見到兄長,眼中也閃過激動,但立刻收斂,規規矩矩行禮:“臣弟陳磐,奉父王密令,特來拜見兄長,並傳達父王口諭。”

他年紀雖小,但舉止有度,言辭清晰,顯然受過嚴格教養。步騭等將領驚訝地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吳公次子,心中暗自稱奇。

陳砥急忙扶起弟弟,又驚又喜又憂:“磐弟,你怎會來此?此地凶險萬分,父王怎能讓你來?!”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父親不僅派來了步騭這樣的猛將,竟連年幼的弟弟也派來了前線,這是何等信任與決心!

陳磐低聲道:“兄長放心,磐雖年幼,亦知家國大義。父王命我隨步將軍一部先行,一是為激勵軍心,昭示父王與兄長同在;二來,磐亦有使命在身。”他看了看左右。

陳砥會意,屏退左右,隻留步騭與“巽七”。

陳磐這才從懷中取出一份密信,遞給陳砥:“此乃父王親筆,閱後即焚。”

陳砥拆開,信是陳暮筆跡無疑。信中首先肯定了陳砥在絕境中的堅持與步騭的奇功,繼而告知,他本人已秘密離開建業,正率一支精銳(由部分禁軍和“澗”組織高手組成)北上,不日將抵達汝南或潁川前線,親自指揮全域性,與司馬懿決一死戰!

信中特彆提及,陳磐自幼聰慧,熟讀兵書,且性情沉穩,此次隨軍,既是曆練,亦是代表吳公,必要時可協助協調諸將,穩定軍心。陳暮叮囑陳砥,要善用步騭之勇,亦要聽取陸遜之謀(陸遜正在趕來),兄弟齊心,共破強敵。

最後,陳暮寫道:“砥兒,此戰關乎國運,我已押上一切,包括你的弟弟。望你不負眾望,打出大吳威風,為父,為天下蒼生,誅此國賊!父,陳暮,手書。”

信紙在陳砥手中微微顫抖。父親竟要親臨最前線!連年幼的弟弟也送到了刀鋒之下!這份決絕與信任,讓他胸腔中熱血沸騰,眼眶發熱。

他小心焚燬信件,看向陳磐,目光更加柔和,卻也更加凝重:“磐弟,父王之意,我已明瞭。此地凶險,你且跟在我身邊,不要輕易涉險。”

陳磐卻搖頭,小臉上滿是堅定:“兄長,磐既來,便已置生死於度外。父王讓我來,不是做金絲雀的。步將軍,”他轉向步騭,抱拳行禮,“磐雖年幼,於交州風物、山越習性,曾請教過老師,略知一二。或許於將軍行軍佈陣,能有些微末之用。”

步騭見這少年郎不卑不亢,言語得體,心中也有幾分喜愛,哈哈笑道:“二公子客氣了!您能來,便是對我軍士氣的莫大鼓舞!有什麼見解,但說無妨。”

陳磐這才道:“方纔聽將軍與兄長商議,欲在雞鳴山設伏,阻擊諸葛誕回援之兵。此計甚妙。然磐有一慮:司馬懿多疑,若其識破我軍意圖,或將計就計,以諸葛誕部為餌,誘我伏兵出擊,再另遣精兵(如許昌城中騎兵)自側後襲擊我伏兵,則李敢將軍危矣。”

步騭聞言,笑容微斂,認真打量起陳磐。這少年所言,並非冇有可能。

陳磐繼續道:“故磐以為,伏兵需有接應。可在雞鳴山伏擊點東南五裡處,另置一支輕騎,多帶旗幟,以為疑兵。若魏軍果有後手,疑兵可現身佯動,牽製其兵,為李敢將軍撤退或反擊爭取時間。同時,潁陰大營需加強戒備,尤其是西、南兩個方向,謹防魏軍小股精銳滲透,襲擾營寨,甚至……行刺兄長。”

最後一句,他說得格外鄭重,目光掃過“巽七”。

“巽七”心中一動,拱手道:“二公子思慮周全。屬下這幾日亦覺城中似有異樣,許是‘影蛛’殘黨或新派細作潛入。屬下這便加派人手,暗中排查。”

陳砥看著弟弟,心中既感欣慰,又覺酸楚。十三歲的年紀,本該在學堂讀書、嬉戲玩鬨,卻因這亂世國仇,被迫成長,思慮如此深沉。

“磐弟所言,確有道理。”陳砥點頭,“步將軍,你看……”

步騭撫掌:“二公子年紀雖小,見識不凡!就依二公子之言,伏兵之後,再設疑兵接應!城中防諜之事,也請‘巽七’兄弟多費心!”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行動。陳砥將陳磐安置在自己營帳隔壁,加派雙倍親衛保護。

是夜,潁陰城中燈火管製,一片肅殺。城外,李敢率伏兵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雞鳴山方向,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

陳砥與步騭、陳磐立於城頭,望著北方許昌方向那連綿的燈火。

“司馬懿此刻,想必也在看著我們吧。”陳砥輕聲道。

步騭冷笑:“讓他看個夠!明日太陽升起,還有更大的‘驚喜’等著他!”

陳磐忽然開口,聲音清澈:“兄長,步將軍,此戰之後,無論勝負,天下人都將記住,有一支吳軍,曾兵臨許昌城下。司馬懿不可戰勝的神話,將從此打破。”

陳砥心中一震,低頭看著弟弟明亮的眼睛,緩緩點頭。

是啊,無論結果如何,他們敢來,敢戰,敢將刀鋒抵近敵人的咽喉,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它向天下昭示:大吳,絕不屈服!抗魏之火,永不熄滅!

遠處,許昌城頭,似乎也有火光移動,人影綽綽。

隔著三十裡的夜空,兩位決定天下命運的統帥,以及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目光彷彿穿越了黑暗,無聲地碰撞在一起。

決戰的氣息,已然瀰漫在潁水之濱,許昌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