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許昌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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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寅時末,雞鳴山。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這座位於許昌西南四十裡、潁水西岸的山嶺,因傳說拂曉時分常有金雞啼鳴而得名。此刻,山中卻無半點祥瑞,隻有瀰漫的殺氣與深秋刺骨的寒意。

李敢率領的五千伏兵,已在預設的峽穀兩側埋伏了近兩個時辰。將士們口銜枚,馬摘鈴,靜靜伏在枯草亂石之後,與山岩融為一體。峽穀長約三裡,最窄處僅容五馬並行,兩側山坡陡峭,林木雖已凋零,但怪石嶙峋,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二十頭戰象被安置在峽穀北端拐角後的隱蔽處,厚重的象鞍上搭載著簡易箭樓,象腿用布包裹以減少聲響,象鼻不安地輕輕擺動。

李敢趴在一塊巨岩後,眯著眼望向峽穀南口。天色將明未明,遠處地平線上泛起魚肚白。按照斥候最新回報,諸葛誕、毋丘儉的先頭部隊約萬人,正沿著官道疾馳而來,距此不足十裡。他們急於回援許昌,行軍速度極快,且因一夜奔襲,人馬俱疲。

“將軍,來了。”身旁的副將壓低聲音,指向南麵。

果然,不多時,沉悶的馬蹄聲與腳步聲由遠及近,火把的光點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連成一條蜿蜒的長龍。魏軍顯然冇有派出足夠的斥候探路——或許他們認為,在己方腹地,又是急於趕路,吳軍絕無膽量在此設伏。

李敢的手緩緩握緊刀柄,手心微微出汗。這不是他第一次領兵伏擊,但此次關係重大,伏擊成功與否,直接影響到整個許昌戰局的士氣。他想起陳砥的囑托,想起步騭信任的目光,更想起慘死於平輿的袍澤。

“傳令,待前軍過半,中軍進入峽穀最窄處時,以響箭為號,全麵發動!”李敢低聲下令。

命令被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

魏軍先鋒部隊毫無察覺地湧入峽穀。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隊伍拉得頗長。火光照亮了一張張疲憊而焦慮的臉孔。他們剛從汝南戰場抽調回援,很多人甲冑上還沾著上蔡之戰的血汙與泥濘。

時間一點點流逝。李敢死死盯著峽穀中的火把長龍,心中默默計算。前軍約三千人已通過峽穀中段,中軍大纛出現在南口——那是諸葛誕的將旗!

就是現在!

“放!”李敢猛地起身,張弓搭箭,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劃破黎明前的寂靜。

刹那間,殺聲震天!

峽穀兩側,伏兵儘起!滾木礌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入魏軍隊列,頓時人仰馬翻,慘叫連連。箭矢從四麵八方射來,許多魏兵尚未反應過來便已中箭倒地。

“有埋伏!快撤!”魏軍將領驚惶大喊,但狹窄的穀道瞬間被落石和倒斃的人馬堵塞,進退維穀。

更大的震撼來自北端。

二十頭戰象在馴象師的鞭撻與呼喝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邁著地動山搖的步伐,從拐角後衝出!象背上的箭樓中,交州弓手瘋狂射擊,專挑軍官和旗手。巨象本身就如同一輛輛衝車,長鼻橫掃,象牙挑刺,巨足踐踏,所過之處,魏軍人馬如稻草般被撕碎、碾扁。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魏軍中蔓延。戰馬的嘶鳴與士兵的慘叫混雜在一起。許多士卒從未見過如此巨獸,肝膽俱裂,丟下兵器轉身就逃,卻與後隊擠撞在一起,亂作一團。

“不要亂!結陣!長槍手上前!弓箭手瞄準象眼和馭手!”一名魏軍將領試圖穩住陣腳,但他的喊聲很快被淹冇。一支流矢正中其咽喉,他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下。

李敢見時機成熟,揮刀大吼:“全軍出擊!殺!”

伏兵從兩側山坡衝下,如同兩把鐵鉗,狠狠夾向已然混亂的魏軍中段。交州山地銳士尤其悍勇,他們赤足或穿草鞋,在亂石間縱躍如飛,短刀翻飛,專攻下盤,許多魏軍騎兵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拖下馬割斷了喉嚨。

諸葛誕的中軍大旗在混亂中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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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潁陰北城樓。

陳砥、步騭、陳磐三人立於城頭,藉著漸亮的天光,用千裡鏡遙望西南方向。雞鳴山距離潁陰約二十裡,在晴朗的黎明,隱約可見那邊天空被火光映紅,煙塵升騰。

“打起來了。”步騭沉聲道,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聽這動靜,李敢將軍得手了。”

陳砥舉著千裡鏡,努力想看清細節,但距離太遠,隻能看到隱約的煙塵與人影攢動。他左肋的傷口在清晨寒風中隱隱作痛,但精神高度緊張:“魏軍潰亂,但……諸葛誕非庸才,恐有後手。”

陳磐站在兄長身側,矮了一個頭,卻也竭力踮腳遠眺。他忽然指向許昌方向:“兄長,步將軍,你們看許昌南門!”

步騭與陳砥急忙調轉千裡鏡。

隻見許昌巨大的南門“陽翟門”緩緩打開,一隊隊騎兵魚貫而出,盔明甲亮,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看旗號,並非普通守軍,而是曹魏最精銳的虎豹騎一部!人數約三千,出城後並不急於衝鋒,而是在城南曠野迅速展開陣型,然後……竟然分出一半左右,向西偏南方向運動,正是雞鳴山方位!

“果然!”陳砥心頭一緊,“司馬懿料到我們可能設伏,這是要抄李敢的後路!”

步騭臉色也凝重起來:“虎豹騎精銳,戰力強悍。若被他們從側後襲擊,李敢的伏兵危矣!”

陳磐卻顯得較為鎮定:“兄長勿憂。我們事先部署的東南疑兵,此刻當已就位。”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雞鳴山東南方向約五裡處的一片丘陵後,突然旌旗招展,鼓聲大作,煙塵滾滾而起,似有千軍萬馬正在移動!那是陳磐建議部署的兩千輕騎,多帶旗幟,虛張聲勢。

許昌派出的虎豹騎分隊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援兵”所惑,行進速度明顯放緩,部分騎兵轉向東南,做出戒備姿態。這短暫的遲疑,為雞鳴山戰場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城頭上,陳砥長長舒了口氣,看向弟弟的目光充滿讚許:“磐弟,多虧你思慮周全。”

陳磐小臉微紅,謙道:“兄長過譽。此乃步將軍采納之功,磐不過拾遺補缺。”

步騭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陳磐的肩膀(力道讓少年踉蹌了一下):“二公子不必過謙!用疑兵牽製精銳騎兵,此計大妙!李敢那邊壓力驟減,當可從容撤出。”

果然,雞鳴山方向的喊殺聲在達到一個高潮後,逐漸減弱,煙塵也開始向潁陰方向移動。顯然,李敢在重創魏軍先鋒、達成戰術目的後,正按計劃撤離戰場。

“報——!”一名斥候飛馬奔至城下,仰頭大喊,“雞鳴山捷報!李敢將軍伏擊成功,重創魏軍先鋒,斬首兩千餘級,繳獲戰馬兵器無數!諸葛誕中軍受創,旗幟歪斜!我伏兵正按計劃撤回,疑兵成功牽製敵軍騎兵,我軍損失輕微!”

城頭守軍聞言,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多日來的壓抑、苦戰、犧牲,彷彿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與回報。

陳砥也覺胸中塊壘儘去,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傳令李敢,撤回後立刻整頓兵馬,清點傷亡,加強潁陰西、南兩麵警戒。魏軍遭此重創,必不肯罷休。”

“另外,”他轉向步騭,“步將軍,許昌騎兵已出城列陣,恐不久便會來挑戰。我們要做好迎戰準備。”

步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求之不得!正想讓司馬懿老賊見識見識,我交州兒郎的厲害!”

陳磐卻輕聲提醒:“步將軍,魏軍虎豹騎乃天下精銳,野戰衝陣,極難抵擋。我軍新勝,可憑藉士氣與地利周旋,但不宜硬拚。當以挫其銳氣、揚我軍威為主,莫要戀戰。”

步騭收斂笑容,認真點頭:“二公子提醒的是。某曉得輕重。”

晨光徹底驅散了黑暗。雞鳴山方向的煙塵漸漸散去,但許昌城南,魏軍騎兵的陣列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如同蓄勢待發的狼群。

第一輪較量,吳軍憑藉伏擊與疑兵小勝一場。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纔剛剛開始。

辰時初,許昌城南五裡坡。

吳軍大營依潁水南岸而立,背水結寨,營柵堅固,壕溝縱橫。營門敞開,步騭親率三千兵馬出營,在營前曠野列陣。陣型中央,是十五頭戰象(另五頭在雞鳴山參戰後需休整),每頭象旁簇擁著數十名交州山地銳士,手持藤牌、短刀、吹箭等奇門兵器。兩翼則是陳砥麾下較為完整的千餘吳軍弓弩手和長槍兵。

對麵約一裡外,魏軍騎兵已列好衝鋒陣型。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騎士身披重甲,外罩赤色戰袍,頭盔上的紅纓如血。大旗之下,一員中年將領按轡而立,麵容冷峻,正是曹魏名將、現許昌中護軍張特。他奉司馬懿之命,率五千虎豹騎出城挑戰,既要試探吳軍虛實,更要挽回雞鳴山失利帶來的士氣挫傷。

張特眯眼打量著吳軍那古怪的陣型,尤其是那些龐然巨獸,心中雖驚,麵上卻不露分毫。他久經戰陣,深知麵對未知兵種,絕不能未戰先怯。

“將軍,吳賊以巨獸列前,步卒猥集其後,陣型鬆散,兩翼薄弱。我軍可分兵迂迴,攻擊其側後。”副將建議。

張特搖頭:“敵軍背水列陣,無側後可言。其陣型看似鬆散,實則以巨獸為支點,小股步卒靈活補位,乃蠻夷山戰之法,不可用常規騎兵衝陣應對。”他沉吟片刻,“傳令:前軍千人,換火箭,散開隊形,遊射巨獸,專攻其眼、鼻、馭手!中軍兩千,待前軍擾亂敵陣後,分左右翼包抄,衝擊其步卒本陣!後軍兩千,壓陣待機,防備敵軍營中援兵或潁陰方向來敵!”

“諾!”

戰鼓擂響。魏軍前軍千騎緩緩起步,隨即加速,在衝鋒途中迅速向兩側散開,形成一張稀疏的大網,朝著吳軍象兵陣地撲來。距離進入一箭之地時,騎兵紛紛張弓搭箭,箭頭上裹著浸油的麻布,點燃後化作點點流星,射向巨象及其周圍!

步騭見狀,冷笑一聲:“雕蟲小技!舉盾!馭手隱蔽!”

象兵陣地立刻有了反應。巨象旁的藤牌手迅速聚集,用寬大的藤牌為馭手和象眼部位提供遮蔽。一些藤牌表麵覆蓋濕泥,火箭射上,嗤嗤作響,卻難以引燃。同時,象背箭樓中的交州弓手開始還擊,他們用的弓較短,射程不及騎兵長弓,但箭矢塗抹毒液,且專射馬匹——山越獵人出身,射移動靶精準無比。

一時間,空中箭矢往來如蝗。不斷有魏軍騎兵中箭落馬,戰馬哀鳴倒地。也有火箭命中象身或藤牌,引發一些小混亂,但未能造成決定性傷害。巨象皮糙肉厚,普通箭矢難以深入,火箭也隻能燒焦表皮,反而激怒了這些巨獸,發出陣陣咆哮。

張特見前軍遊射效果有限,且傷亡漸增,果斷下令:“中軍,左右翼,衝鋒!”

嗚——低沉的號角聲響起。

兩千虎豹騎精銳分成左右兩股洪流,避開正麵象兵,從側翼狠狠撞向吳軍步卒本陣!鐵蹄翻飛,大地震顫,鋒利的馬槊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直指吳軍兩翼較為薄弱的弓弩手和長槍兵。

“穩住!”步騭大吼,“長槍結陣!弓弩手自由散射!”

吳軍陣中令旗揮動。兩翼的長槍兵迅速聚攏,長槍斜指向前,結成密集槍陣。弓弩手退後一步,在槍陣掩護下持續射擊。但虎豹騎的衝鋒勢大力沉,許多長槍被馬槊格開或被戰馬撞斷,槍陣出現了鬆動。

就在這時,步騭親率五百交州銳士,如同匕首般從陣中殺出,直插右翼魏軍騎兵的腰部!這些山越戰士不穿重甲,行動迅捷如猿,三人一組,一人擲出帶繩索的飛爪鉤住騎兵或馬腿,一人持短刀滾地砍馬腿,一人持吹箭或手弩射擊麵門。打法極其刁鑽狠辣,完全不合常規,卻有效擾亂了魏軍騎兵的衝鋒節奏。

左翼壓力稍輕,但也被魏軍騎兵壓製。

陳砥在營門箭樓上觀戰,手心捏了一把汗。他看到吳軍步卒在騎兵衝擊下不斷後退,陣線岌岌可危。象兵被前軍火箭牽製,移動緩慢,難以及時支援兩翼。

“兄長,魏軍騎兵銳氣正盛,我軍步卒恐難久持。”陳磐不知何時也登上了箭樓,小臉緊繃,“當用火攻,擾亂其陣。”

“火攻?”陳砥一怔,“此處曠野,如何火攻?”

陳磐指向營寨西側上風處,那裡堆放著一些昨夜砍伐、尚未處理的枯木柴草:“可命一隊士卒,悄然移至彼處,點燃柴草,如今日是北偏西風,煙霧正好吹向戰場。不求燒敵,但求遮其視線,亂其馬匹。”

陳砥眼睛一亮,立刻下令。

不多時,營寨西側濃煙滾滾而起,被北風裹挾著,如同一條黃色巨龍,翻滾著撲向戰場。煙霧刺鼻嗆人,視線迅速模糊。

正衝鋒廝殺的魏軍騎兵頓時受到影響。戰馬被煙霧刺激,驚恐嘶鳴,不聽駕馭。許多騎兵不得不勒住戰馬,或以袖掩麵。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吳軍步卒壓力大減,趁機重整陣型,弓弩手趁機向煙霧中盲射,雖命中率不高,但進一步製造了混亂。

張特在後方看到煙霧瀰漫,心知不妙。吳軍顯然早有準備,利用地利風向。他見前軍遊射已顯疲態,中軍衝鋒受挫,而吳軍營寨中旗幟搖動,似有援兵即將殺出,再戰下去,恐難討便宜。

“鳴金!收兵!”張特果斷下令。

清脆的金鉦聲響起。魏軍騎兵如潮水般脫離接觸,向後撤退,隊形雖略有散亂,但基本保持了建製。吳軍也未深追,隻是以弓弩追射一番。

煙霧漸漸散去。戰場上留下了數百具人馬屍體,鮮血浸透了枯黃的土地。吳軍陣亡約三百,傷者五百餘;魏軍損失相當,略多些,但雙方都未傷筋動骨。

步騭率軍撤回營寨,甲冑上沾滿血汙煙塵,卻意氣風發:“痛快!虎豹騎也不過如此!”

陳砥迎上前,鄭重道:“步將軍辛苦。此戰挫敵鋒芒,揚我軍威,大功一件!”

步騭擺手:“全賴將士用命,二公子火攻之策及時!”他看向陳磐,眼中欣賞之色更濃。

陳磐卻無得意之色,反而蹙眉道:“此戰雖未敗,卻也未勝。魏軍騎兵進退有據,戰力確實強悍。司馬懿隻派一部騎兵試探,主力未動。真正的大戰,還在後頭。”

眾人聞言,喜悅稍斂。是啊,這隻是一場前哨戰。許昌城依舊巍然屹立,司馬懿的主力尚在城中,諸葛誕、毋丘儉的大軍也正在逼近。

真正的考驗,即將來臨。

午時,潁陰縣府(現吳軍指揮中樞)。

簡單的慶功宴後,陳砥召集步騭、陳磐、李敢(已率部撤回)及幾位主要將領議事。“巽七”列席旁聽。

李敢彙報了雞鳴山伏擊的具體戰果:斃傷魏軍約兩千五百人(其中斬首一千七百餘級),繳獲戰馬三百餘匹,兵器甲冑無數。自方傷亡不到八百,可謂大勝。但李敢也提到,若非東南疑兵及時牽製了魏軍騎兵的迂迴,伏擊部隊恐遭重創。

“魏軍反應很快,司馬懿用兵果然老辣。”李敢心有餘悸。

步騭點頭:“經此一挫,諸葛誕部銳氣已失,短時間內應不敢貿然進逼。但許昌城中的司馬懿,絕不會善罷甘休。”

陳砥沉吟道:“我軍新勝,士氣可用,但不宜急躁。許昌城堅,強攻徒損兵力。我意,暫以潁陰為基,固守營寨,多派遊騎,襲擾潁川各縣,尤其是許昌通往洛陽、鄴城的糧道。同時,等待陸遜都督與父王大軍抵達,再圖破敵。”

眾將皆以為然。

這時,“巽七”忽然起身,麵色凝重:“少主,諸位將軍。屬下有要事稟報。”

陳砥示意他說。

“巽七”沉聲道:“自入潁陰以來,屬下一直命人暗中排查城內可疑人物。今日上午,在清理原縣府書吏房間時,發現夾牆內藏有未曾完全燒燬的紙灰,拚湊辨認後,乃是與許昌方向的密信殘片,內容涉及我軍佈防、將領動向。此外,半個時辰前,少主親衛隊在查驗午膳食材時,發現送來的山菇中混有少量‘慢魂草’粉末。此物無色無味,少量服用隻會精神萎靡,長期積累則會令人昏睡不醒。”

堂內氣氛驟然一冷。

“下毒者何人?”陳砥聲音冰寒。

“巽七”道:“負責采買食材的是一名老卒,姓吳,乃朱據將軍舊部,平輿之戰後受傷,被編入後勤。發現毒菇後,屬下立即前去拿人,卻發現他已在自己房中懸梁自儘。房中搜出二十兩黃金,以及……一枚刻有蜘蛛紋樣的銅牌。”

“影蛛!”步騭拍案而起,怒目圓睜,“這群陰溝裡的老鼠,竟敢下毒謀害少主!”

陳砥臉色鐵青。朱據舊部……又是朱據!這位失蹤的將領,究竟是無辜被陷,還是真的與“影蛛”有牽連?若真如此,他當初在舞陰、在潁川的諸多行為,是否都彆有用心?

“巽七”繼續道:“屬下已加派人手,對所有水源、食材進行嚴密監控,並擴大搜查範圍。但‘影蛛’潛伏極深,此次暴露的或許隻是棄子。屬下懷疑,他們還有更大的圖謀。”

陳磐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刺殺兄長,或製造混亂,隻是手段之一。他們的目的,恐怕是讓我軍指揮癱瘓,在關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如今我軍高層齊聚潁陰,若‘影蛛’掌握火藥或更歹毒的機關,在議政之時……”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若“影蛛”在縣府地下埋設火藥,或在通風處施放毒煙,後果不堪設想。

陳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巽七’,從現在起,縣府內外防務由你全權負責,許進不許出,所有人員出入必須嚴查。議事地點每日更換,且事先秘密排查。另外,加強對二公子的護衛。”

“諾!”

“步將軍,李敢將軍,營寨防務萬不可鬆懈,尤其是夜防,謹防敵襲或細作縱火。”

“遵命!”

眾人領命而去,各懷心事。陳砥獨留陳磐,兄弟二人相對無言片刻。

“磐弟,你怕嗎?”陳砥輕聲問。

陳磐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怕。但父王常說,為君者,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兄長是主將,我是父王之子,我們若怕,將士們會更怕。”

陳砥心中暖流湧動,揉了揉弟弟的頭髮:“你說得對。‘影蛛’再陰毒,終究是鬼蜮伎倆。隻要我們自身不亂,他們就無機可乘。”

他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道:“隻是不知,朱據將軍……究竟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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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許昌城內,大將軍行轅。

司馬懿聽著張特彙報上午的戰況,臉上無喜無怒。

“吳軍象兵,確有其獨到之處。然其步卒野戰,終究難敵我大魏鐵騎。”張特總結道,“末將建議,待諸葛將軍大軍抵達,三麵合圍,可一舉擊破潁陰。”

司馬懿不置可否,轉向一旁沉默的司馬昭:“‘玄蛛’那邊,有訊息嗎?”

司馬昭低聲道:“剛接到密報。下毒之計失敗,吳卒自殺,‘蜘蛛’銅牌被獲。陳砥已加強戒備。”

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隱去:“意料之中。陳砥若如此輕易被毒殺,反倒無趣了。”他頓了頓,“告訴‘玄蛛’,‘斬首’計劃可以啟動了。時間,定在陸遜或陳暮抵達潁陰、吳軍高層必然聚集議事的時刻。手段……就用他們最擅長的。”

“父親是指……”

“火藥,或者,毒煙。”司馬懿聲音平淡,卻透著刺骨寒意,“地點,就在潁陰縣府。我要讓他們所謂的‘大吳精英’,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司馬昭心中一寒,垂首應道:“兒臣這就去安排。”

“另外,”司馬懿看向地圖,“傳令諸葛誕、毋丘儉,不必急於進攻潁陰。在西南方向十裡外紮營,與許昌形成犄角之勢,困住吳軍。再令河北抽調的兩萬兵馬,加速南下,最遲五日內必須抵達許昌以北。屆時,四麪包圍,我要將陳砥、步騭,連同陸遜、陳暮,一網打儘於潁水之濱!”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潁陰的位置,彷彿已經將其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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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線,譙郡。

戰火正酣。魏延接到陳砥戰報及陸遜催促後,儘起三萬大軍,對譙縣城發動了前所未有的猛攻。雲梯、衝車、井闌齊上,晝夜不停。守將州泰拚死抵抗,城牆多處破損,傷亡慘重,飛馬向許昌、洛陽求援。

鄧艾則率偏師繞過譙縣,深入陳國腹地,襲擊糧倉,焚燬橋梁,攪得王觀後方天翻地覆。東線魏軍壓力巨大,根本無法分兵西援許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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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線,隴右山區。

薑維的處境越發艱難。郭淮采取了殘酷的“堡寨推進、清野固守”策略,逐步壓縮蜀軍活動空間。薑維部糧草匱乏,傷亡增加,被迫向西南方向的白龍江流域轉移。但他仍不甘心,派出數支小股精銳,翻山越嶺,襲擊隴西郡的臨洮、狄道等地,雖然戰果有限,卻成功讓郭淮不敢全力東顧,多少牽製了部分魏軍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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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潁陰城內外燈火明滅,戒備森嚴。而在更廣闊的戰場上,各方勢力都在向著許昌這個焦點,加速彙聚、碰撞。

暗流之下,獠牙已露。風暴正在積聚,隻待那最後的爆發時刻。

十一月初一,子夜。

潁陰城頭,寒風凜冽,吹得火把忽明忽滅。陳砥身披大氅,與陳磐並肩而立,遙望北方。許昌城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城頭燈火連綿,宛如獸瞳。

“兄長,你看那星光。”陳磐忽然指向東北天際。幾顆流星劃破夜空,轉瞬即逝。

“星落如雨,非吉兆啊。”陳砥輕歎。連日征戰,身心俱疲,左肋傷口在深夜寒氣的侵襲下,隱隱作痛。但他不能倒下,他是全軍的主心骨。

陳磐卻搖頭:“《天官書》有雲,流星墜,主破軍殺將。然則,墜於敵營上空,乃敵將隕落之兆。方纔流星軌跡,看似落向許昌方向。”

陳砥一怔,不禁失笑:“你倒會寬慰人。”

“非是寬慰。”陳磐認真道,“天命渺茫,事在人為。兄長自舞陰轉戰千裡,絕地求生,奇襲許昌,已創古今未有之壯舉。此非天助,實乃人謀。縱有艱難,也必能克之。”

陳砥心中感動,攬住弟弟的肩膀:“磐弟,此次你若不來,我心中尚無此底氣。”

兄弟二人正低語間,身後傳來腳步聲。“巽七”快步上前,低聲道:“少主,二公子。陸遜都督密使到了。”

“快請!”陳砥精神一振。

片刻後,一名渾身泥汙、作樵夫打扮的精悍漢子被引上城樓。他見到陳砥,單膝跪地,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卑職奉陸都督之命,冒死穿越魏軍防線,特來呈送密信!都督親率八千輕騎,已過舞陰,正日夜兼程向潁陰趕來,最遲後日(十一月初三)黃昏可至!都督言:請少主務必堅守潁陰,待大軍彙合,再議破敵之策!”

陳砥大喜,接過密信,就著火光迅速瀏覽。信是陸遜親筆,除告知行程外,還分析了當前局勢,認為司馬懿意在圍點打援,將吳軍主力吸引至許昌城下決戰,建議陳砥穩守待援,切不可浪戰。同時,陸遜已傳令文聘水師,設法沿潁水北上,襲擾許昌以東,牽製敵軍。

“陸都督將至,我軍如虎添翼!”陳砥將信遞給陳磐和步騭(後者聞訊也已趕來),“傳令下去,將此訊息通告全軍,鼓舞士氣!但務必保密具體行程!”

“諾!”

密使又道:“都督還有口信:請少主小心‘影蛛’,尤其是近日高層集會之時。都督懷疑,司馬懿或會利用我等彙合之機,行雷霆一擊。”

陳砥與步騭、陳磐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巽七”更是麵色肅然:“屬下已加派三倍人手,日夜排查縣府及周邊。但若‘影蛛’動用非常手段,恐防不勝防。”

陳磐沉吟道:“或許……我們可以將計就計。”

“哦?”陳砥看向弟弟。

“既然他們可能在重要集會時動手,我們不妨故意泄露一個‘高層密議’的假訊息,設定虛假地點,佈下陷阱,引蛇出洞,反殺其刺客。”陳磐眼中閃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光。

步騭擊掌:“妙計!如此既可清除內患,又能打擊敵人士氣!”

陳砥斟酌片刻,點頭同意:“此事由‘巽七’全權安排,務必周密。時間……就定在後日陸都督預計抵達的傍晚。地點,選在城西廢棄的鹽倉。多備引火之物與伏兵。”

“巽七”領命:“屬下明白!定叫‘影蛛’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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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昌,大將軍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司馬懿並未安寢,正在翻閱各地急報。東線譙郡告急,州泰一日三求援;西線郭淮報稱薑維殘部流竄,請求增兵鞏固隴西;河北援兵因秋雨道路泥濘,行程延遲;更讓他心煩的是,洛陽傳來密報,小皇帝曹芳在少數保皇派老臣慫恿下,竟在朝會上詢問“許昌戰事如何,大將軍何時班師”,言語間似有不滿。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司馬懿揉了揉眉心。陳砥這顆棋子,比他預想的更難啃。如今更引來陸遜、陳暮兩大巨頭。局勢正在滑向一場他雖不懼、卻也不願看到的決戰。

“父親,最新密報。”司馬昭悄無聲息地走進,遞上一張紙條,“‘玄蛛’訊,吳軍高層將於後日黃昏,在潁陰城西鹽倉密議,迎接陸遜。陸遜預計彼時抵達。”

司馬懿眼中精光一閃:“訊息可靠?”

“‘玄蛛’稱,是從吳軍一名參與佈置會場的低級軍官處重金購得,且觀察到鹽倉附近確有異常調動。”

司馬懿沉吟。這會不會是陷阱?但機會實在難得。若能一舉炸死或毒殺陳砥、陸遜,甚至可能包括步騭、陳磐,吳軍必將崩潰,整個戰局瞬間逆轉。

“告訴‘玄蛛’,按原計劃執行。但務必小心,確認目標入場後再發動。另,通知諸葛誕,後日黃昏,密切關注潁陰動向,若城中大亂,即刻發兵攻城!”

“是!”

司馬昭退下後,司馬懿獨自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湧入,吹動他花白的鬚髮。他望向南方黑暗中的潁陰方向,低聲自語:“陳明遠,你我也算鬥了半輩子。這一次,就在許昌城下,做個了斷吧。看看是你的兒子和部下命硬,還是我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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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與潁川交界,崎嶇山道。

火把如龍,一支精銳騎兵正在夜色中沉默疾馳。隊伍前方,陸遜一身輕甲,外罩青色戰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連續數日的強行軍,讓他臉上帶著疲憊,但腰背依舊挺直。

“都督,前方十裡便是魏軍一處哨卡,繞過需多走一個時辰。”斥候回報。

“不必繞。”陸遜聲音平靜,“直接衝過去。速度要快,不等他們點燃烽火,就解決掉。”

“諾!”

隊伍稍稍加速。陸遜望向東北方向,心中憂慮。陳砥兵行險著,直撲許昌,打亂了司馬懿的部署,但也將自己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他能堅持到現在,甚至取得小勝,已屬不易。但真正的考驗,是與司馬懿主力的正麵決戰。

“砥兒,堅持住。為師……馬上就到。”陸遜默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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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南方的桐柏山麓。

一支規模更大的軍隊正在連夜趕路。中軍大纛上,鬥大的“吳”字與“陳”字王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隊伍中央,一輛堅固的駟馬戰車上,陳暮披著貂裘,倚著車廂,藉著一盞風燈,閱讀著最新戰報。

車旁,數名“澗”組織高手與禁軍將領護衛。

“主公,離汝南平輿還有兩日路程。是否讓將士們歇息幾個時辰?”一名老將問道。

陳暮搖頭:“不必。傳令全軍,加快速度。早一刻抵達前線,砥兒和將士們就少一分危險。”他放下戰報,望向北方無垠的黑暗,眼中是父親的牽掛,更是君王的決絕。

“司馬仲達,這一次,我親自來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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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陰城頭。

陳砥與陳磐依舊並肩而立。身後,城池肅穆,軍營井然。身前,黑暗原野延伸向遠方的許昌。寒風更勁,捲起枯葉與沙塵。

“磐弟,冷嗎?”陳砥將大氅分了一半,裹住弟弟。

陳磐搖頭,依偎著兄長,目光依舊望向北方:“兄長,此戰之後,無論勝敗,史書會如何寫我們?”

陳砥沉默片刻,緩緩道:“也許會寫‘吳公世子陳砥,輕敵冒進,喪師辱國’。也許會寫‘陳砥孤軍奔襲,兵臨許都,雖敗猶榮’。但……”他摟緊弟弟的肩膀,“我們不是為了青史留名而戰。我們是為了還活著的人,為了死去的人,為了這片土地不再受戰火蹂躪,為了……父親心中的那個太平天下。”

陳磐仰頭看著兄長堅毅的側臉,用力點頭:“磐願隨兄長,至死不渝。”

遠處,許昌城頭的燈火忽然一陣明滅,似乎在進行某種調度。

更遠處,南方的黑暗原野上,一點、兩點……越來越多的火把光芒,如同星星點點的螢火,正在向著潁陰,向著許昌,彙聚而來。

陸遜的輕騎在破障前行。

陳暮的王旗在翻山越嶺。

諸葛誕、毋丘儉的營寨在夜色中如同潛伏的獸群。

河北援兵的鐵蹄正踏碎秋夜的沉寂。

東線的烽火,西線的狼煙,水師的帆影……天下三分的棋局,所有重要的棋子,都在向著許昌這座棋盤的中心,做最後的衝刺。

決戰前夜,萬籟俱寂,卻又能聽到命運齒輪那沉重而清晰的轉動聲。

一場決定中原歸屬、乃至天下氣運的鏖兵,即將在這潁水之濱,許昌城下,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