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暗夜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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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黃昏,上蔡城。
殘陽如血,將這座剛剛經曆易手、又迎來敗軍的城池染成一片淒厲的暗紅。城門處,留守副將早已得信,率部在城外迎接。當看到那支衣衫襤褸、旗甲殘破、幾乎人人帶傷的隊伍,以及馬背上那位鬚髮散亂、臉色蒼白卻腰背挺直的年輕主將時,所有留守將士的心都沉了下去。
敗了。而且是慘敗。
冇有歡呼,冇有喧嘩,隻有死一般的寂靜和壓抑的喘息。傷兵的呻吟、馬蹄踏過青石的噠噠聲、以及兵器拖地的刺啦聲,構成了一支悲愴的敗軍歸城曲。
陳砥冇有下馬,甚至冇有看迎接的副將一眼。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街道,彷彿穿透了房屋,看到了更北方向那片屍山血海。程谘斷後的最後畫麵,如同烙鐵,燙在他的腦海裡。
“少主……”留守副將上前,聲音哽咽。
陳砥彷彿被驚醒,緩緩轉過頭,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清點人數,安置傷員,加強四門警戒,多派斥候……向北、向西探查魏軍動向。”
“諾。”副將領命,欲言又止,“少主,您的傷……”
陳砥擺擺手,示意無礙。他策馬緩緩入城,身後殘兵默默跟隨。街道兩旁的百姓門窗緊閉,隻有偶爾從縫隙中透出驚懼的目光。這座城,不久前還是吳軍勝利的象征,如今卻瀰漫著失敗與不安的氣息。
縣府大堂,依舊是周霆、蘇飛的靈位在前。陳砥將染血的頭盔放在靈前,緩緩跪下。這一次,他冇有沉默太久。
“周霆,蘇飛,程谘……還有那麼多弟兄,我對不起你們。”他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是我輕敵冒進,是我用人不明,是我……害死了你們。”
身後跟進來的李敢、朱據等人聞言,皆黯然垂首。
“但,”陳砥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燃燒著更加駭人的火焰,“我還不能死。你們的仇,還冇報。大吳的旗,還不能倒。”
他站起身,轉身麵對眾將,雖然疲憊傷痛,但那股屬於統帥的氣勢,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李敢,立刻統計全軍現存兵力、傷者情況、糧草軍械餘數。我要知道,我們還能打多久,守多久。”
“朱據,你負責城防。城牆破損處立刻修補,滾木擂石、火油箭矢,能蒐集多少就蒐集多少。護城河要加深,壕溝要加寬。我們隻有這座城了,必須守住!”
“立刻派人,以八百裡加急,向宛城陸遜都督、舞陰趙將軍、以及建業父王,稟報平輿之敗詳情,並告之我軍退守上蔡,急需援軍、糧草、醫藥!”
一連串命令,條理清晰,顯示出陳砥並未被失敗擊垮,反而在絕境中逼迫自己更加冷靜。
眾將領命而去。大堂內隻剩下陳砥一人,以及那兩座冰冷的靈位。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上蔡的位置。上蔡城雖比灈陽堅固,但經曆兩次易手,城牆已有損傷,城中存糧有限。而魏軍方麵,諸葛誕、毋丘儉新勝,兵力至少還有兩萬以上,加上杜恕收攏的平輿守軍及可能從許昌而來的援軍,總兵力很可能超過三萬。一旦他們追來,上蔡將麵臨比平輿更加凶險的圍攻。
更可怕的是內部。劉煥雖死,但“影蛛”是否還有其他潛伏者?蘇飛臨死前的“小心朱……”,劉煥嚥氣前的“朱門”,如同鬼影,在他心中縈繞不去。朱據……真的可信嗎?還有那些敗退下來的將士,軍心渙散,士氣低迷,一旦魏軍圍城,內奸再煽風點火,嘩變可能隻在旦夕之間。
“內憂外患……這纔是真正的絕境嗎?”陳砥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但他冇有太多時間自怨自艾。很快,李敢帶來了初步統計結果。
“少主,清點完畢。我軍突圍歸來者,共一萬兩千四百餘人,其中重傷無法再戰者約兩千,輕傷者過半。可戰之兵,滿打滿算,不過八千。戰馬損失殆儘,僅餘數百匹。箭矢存餘不足五萬支,火油、滾木等守城物資匱乏。糧草……若按現有兵力,僅夠十日之用。”
八千可戰之兵,十日之糧,麵對可能三倍於己、攜大勝之威的敵軍。
陳砥的心沉到了穀底,但臉上卻冇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將所有重傷員集中安置,儘力救治。輕傷員,輕傷不下火線,參與城防。糧草實行配給製,軍官與士卒同等。從今日起,我一日兩餐,與士卒同食。”
“少主……”李敢眼眶發紅。
“還有,”陳砥繼續道,“從軍中挑選最忠誠可靠、家眷在江東者,組成督戰隊,由你親自統領。戰時,凡有後退者、喧嘩者、散佈謠言者,立斬!同時,設立敢死營,凡有戴罪立功、悍不畏死者,可入此營,若能殺敵立功,既往不咎,重賞!”
這是要用鐵血手段,強行凝聚軍心,壓製內部可能的不穩。
“另外,”陳砥壓低聲音,“暗中留意朱據將軍及其部屬動向,尤其是與外界接觸者。但切記,不可讓其察覺。還有,清查劉煥生前所有往來文書、接觸人員,看能否找到其他‘影蛛’線索。”
李敢凜然:“末將明白!”
夜幕降臨,上蔡城被黑暗籠罩,隻有城頭稀疏的火把在寒風中搖曳。城中瀰漫著失敗、傷痛與不安的氣息,但也有一股在絕境中被迫生出的、近乎殘忍的堅韌,在悄悄滋生。
陳砥冇有休息,他帶著親兵,巡視城防,看望傷員,與守夜的士卒交談,試圖用自己的身影和話語,重新點燃這支殘軍的鬥誌。
“弟兄們,我們敗了,是的,敗得很慘。”在城頭,他對著一群眼神麻木的士兵說道,“很多兄弟死了,程谘將軍也死了,為了讓我們能逃回來。”
士兵們沉默著。
“但你們看看身後!”陳砥指向城內,“這座城裡,有我們從吳房、灈陽帶回來的傷兵,有信任我們的百姓!如果我們放棄了,他們怎麼辦?魏狗會放過他們嗎?周霆、蘇飛、程谘將軍的血,就白流了嗎?”
他提高聲音,在夜風中如同刀鋒般銳利:“我們是大吳的軍人!我們可以戰死,但絕不能跪著死!魏狗想讓我們死,我們就偏要活著!想讓我們降,我們就偏要戰到底!上蔡城,就是我們的墳墓,也是魏狗的墳場!告訴魏狗,告訴司馬懿,陳砥還冇死!大吳的兒郎,還冇死絕!”
低沉而嘶啞的怒吼,在城頭響起。雖然微弱,卻如同一星火種,在絕望的黑暗中,重新點燃。
陳砥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十月十九,夜。
上蔡城在緊張與壓抑中度過了一天。魏軍並未立刻追來,斥候回報,諸葛誕、毋丘儉在平輿附近休整,似乎在等待什麼。這短暫的寧靜,並未讓人安心,反而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更加令人不安。
縣府後院,陳砥的臨時書房內,燈火如豆。他正在審閱李敢送來的關於劉煥的進一步調查結果,以及軍中一些異常動向的報告。
劉煥的住處已被徹底搜查,除了些尋常物品,並無明顯通敵證據。但在他一件舊衣的夾層中,發現了一小塊用密語寫就的絹布,經過“澗”組織留守人員的破譯,內容大致是:“貨已收到,風大,暫緩交易。留意朱門動靜。”落款是一個模糊的蜘蛛爪印。
“貨已收到”?是指之前傳遞的情報? “風大,暫緩交易”,顯然是接到指令暫時靜默。“留意朱門動靜”——再次提到了“朱門”!
陳砥眉頭緊鎖。這“朱門”到底指什麼?若是指朱據,為何不直接寫“朱據”或“朱將軍”?是暗語代稱?還是另有所指?
這時,親兵在門外低聲稟報:“少主,朱據將軍求見。”
陳砥心中一動:“請。”
朱據一身戎裝,風塵仆仆,顯然剛巡視城防回來。他臉色沉重,眼中帶著血絲,見到陳砥,抱拳行禮:“少主,末將已按您吩咐,加強了四門防禦,尤其是北門和西門。滾木擂石正在加緊製作,但城中木材石料有限,恐難支撐長期圍城。”
“辛苦朱將軍了。”陳砥示意他坐下,“軍心如何?”
朱據歎息:“士氣低落,謠言四起。有說魏軍不日將大舉攻城,有說城中糧草已儘,甚至……有傳言說,朝廷已放棄我們,援軍不會來了。”
陳砥目光微凝:“朱將軍相信這些傳言嗎?”
朱據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激憤:“末將不信!吳公與少主待末將恩重如山,大吳乃末將立身根本!縱是戰死,也絕無二心!隻是……”他語氣轉為苦澀,“隻是末將無能,累少主至此,更害得周霆、蘇飛、程谘諸位將軍……還有我那苦命的侄兒……”說到最後,聲音哽咽。
陳砥觀察著朱據的神情,那份悲痛與自責不似作偽。但他心中警惕未減,蘇飛和劉煥的警示,如同兩根刺。
“朱將軍節哀。”陳砥緩緩道,“令侄之冤,我必會查個水落石出。如今我軍新敗,內外交困,正是用人之際,更需上下同心。朱將軍,你是我父王倚重的江東宿將,此番又率援軍不遠千裡而來,砥,感激不儘。”
朱據拱手:“少主言重了。此乃末將分內之事。”
陳砥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朱將軍在江東時,可曾聽聞朝中對北伐,尤其是對我重用北人將領,有何議論?”
朱據一愣,隨即道:“確有些許雜音,多是些目光短淺之輩的牢騷。主公雄才大略,龐統、徐庶、陸遜等先生亦全力支援北伐,此等雜音不足為慮。至於重用北將……黃老將軍、魏延將軍、鄧艾將軍等,皆是大吳棟梁,戰功赫赫,末將唯有敬佩。”
回答得滴水不漏。陳砥點點頭,不再追問,轉而商議起城防細節。
朱據離去後,陳砥獨自沉思。朱據的表現,似乎並無破綻。難道是自己多疑了?還是“影蛛”的離間計太過高明?
然而,當夜子時,變故再生。
陳砥剛剛和衣躺下,忽然聽到縣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嗬斥聲。他立刻警醒,抓刀起身。
親兵隊長衝入:“少主!西營發生騷亂!有士卒醉酒鬨事,與督戰隊衝突,引發營嘯!李敢將軍已帶人趕去彈壓!”
“西營?是朱據將軍的部隊?”陳砥心中一凜。
“正是!”
陳砥立刻披甲,率親兵趕往西營。尚未靠近,便聽到裡麵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慘叫聲、以及“殺了這些北狗!”“為朱緯公子報仇!”的瘋狂叫喊。
火光中,隻見數百名朱據麾下的江東籍士卒,正與李敢率領的督戰隊(多為北人)激烈廝殺,地上已躺倒數十人。朱據本人正在人群中竭力呼喊製止,但似乎效果不大。
“住手!”陳砥一聲厲喝,如同驚雷,震得全場一靜。
他大步走入混亂中心,目光如電,掃過那些狂亂的江東士卒:“放下兵器!違令者,斬!”
懾於少主威嚴,大部分士卒停止了打鬥,但仍有人紅著眼睛,指著李敢等人嘶吼:“少主!這些北狗剋扣我們糧餉,欺壓我們兄弟!還汙衊朱將軍通敵!我們不服!”
李敢怒道:“放屁!老子何時剋扣糧餉?是你們這些人聚眾飲酒,散佈謠言,擾亂軍心!”
陳砥看向朱據:“朱將軍,這是怎麼回事?”
朱據臉色鐵青,又羞又怒:“末將治軍不嚴,請少主責罰!這些混賬,不知從何處聽來謠言,說……說末將因侄兒之死,心懷怨望,暗中通魏,而李敢將軍奉少主密令監視於我……他們酒後失控,才釀成此禍!”
又是謠言!而且直指朱據通敵!時機如此巧合,就在自己與朱據談話後不久!
陳砥心中雪亮,這必是“影蛛”的手筆!利用朱緯之死和軍中南北矛盾,製造事端,進一步離間分化!
“所有人都聽著!”陳砥聲音冰寒,“剋扣糧餉之事,純屬子虛烏有!李敢將軍監視朱將軍,更是無稽之談!我軍新敗,強敵環伺,正是生死存亡之時!有人卻在暗中散佈謠言,製造內亂,其心可誅!”
他指向那幾個帶頭鬨事的士卒:“將此幾人拿下!嚴加審訊,看是誰指使他們散佈謠言,挑起爭鬥!其餘參與鬨事者,各領二十軍棍,以儆效尤!朱據將軍馭下不嚴,罰俸三月,戴罪立功!李敢將軍彈壓有功,無過!”
處置果斷,既平息了騷亂,又未過分打擊朱據,更明確了謠言的性質。
鬨事士卒被拖走,西營漸漸恢複秩序。但經此一事,軍中南北隔閡與猜忌,無疑更深了。
回到縣府,李敢憤憤不平:“少主,那謠言分明是針對朱據將軍,為何不趁機……”
“趁機什麼?拿下朱據?”陳砥反問,“證據呢?就憑幾句酒後謠言?若朱據真是內奸,此舉隻會打草驚蛇。若他不是,我們便是自斷臂膀,正中‘影蛛’下懷。”
李敢啞口無言。
“繼續暗中觀察。但要更加小心。”陳砥揉了揉眉心,“‘影蛛’不會隻有這一招。他們真正的殺招,恐怕還在後麵。”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次日清晨,一個更加驚人的訊息傳來——朱據失蹤了!
十月二十,建業,吳公府。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平輿慘敗、陳砥退守上蔡、程谘殉國、損兵逾萬的訊息,如同接連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更讓人不安的是,隨之而來的,還有軍中內奸未清、南北齟齬、乃至少主陳砥疑似受傷的傳聞。
陳暮坐在主位,麵沉如水,手中那份沾著血汙的戰報,已被他捏得微微變形。他下方,龐統、徐庶、陸遜(已從宛城緊急趕回)、張昭、顧雍等重臣肅立,人人麵色凝重。
“平輿之敗,罪在寡人。”陳暮緩緩開口,聲音嘶啞,“是寡人急於求成,是寡人低估了司馬懿,也是寡人……未能替砥兒肅清內部隱患。”
龐統出列:“主公,勝敗乃兵家常事。司馬懿老謀深算,以有心算無心,少主年輕,有此一挫,雖痛,卻非壞事。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支援上蔡,絕不能讓少主陷於絕地!”
徐庶道:“然如何支援?陸路已被魏軍切斷。水師文聘被阻於穎陰,難有作為。東線魏延、鄧艾陷入僵持,無法抽身。舞陰、黑風峪自顧不暇。難道……要從江東再調兵馬,千裡跋涉?”
陸遜沉穩道:“遠水難救近火。且江東兵馬再調,則內部空虛,若‘影蛛’再興風作浪,或魏軍從海上偷襲,後果不堪設想。臣以為,支援上蔡,未必隻有派兵一途。”
“伯言有何良策?”陳暮問。
陸遜走到巨大的輿圖前:“上蔡之危,在於孤城無援,內憂外患。破解之道,亦在‘援’與‘安’二字。”
“所謂‘援’,並非一定要大軍抵達。可令文聘水師,不惜代價,再次嘗試分兵登陸潁川,哪怕隻是小股部隊,製造聲勢,做出威脅許昌姿態,迫使司馬懿分兵防備,減輕上蔡壓力。可令魏延、鄧艾,在東線發動一次大規模佯攻,甚至做出迂迴包抄許昌東翼的姿態,牽製豫州魏軍。”
“更重要的,是‘安’內。”陸遜目光銳利,“朱緯之案,朱據之疑,軍中南北之隙,皆因‘影蛛’作祟,亦因資訊不暢,猜忌叢生。當立刻派一威望足以服眾、且能協調南北的重臣,攜帶主公明詔、犒賞物資、以及澄清謠言的確鑿證據(如有),輕騎簡從,秘密北上,直抵上蔡!此人一到,便可代表朝廷,安撫軍心,澄清謠言,協助少主整頓內部,穩定防線!”
龐統撫掌:“伯言此計大善!此人選,非伯言你親自前往不可!你曾任大都督,威震江東,且深諳兵法,善於協調,更與少主有舊。由你持節北上,最是合適!”
陳暮看向陸遜:“伯言,你可願再涉險地?”
陸遜慨然道:“臣蒙主公厚恩,少主有難,義不容辭!臣請即刻出發,率死士百人,攜主公詔書、賞賜及‘澗’組織蒐集的部分證據,星夜兼程,趕往汝南!縱是刀山火海,也必與少主彙合!”
“好!”陳暮拍案而起,“寡人予你全權,持節,可臨機決斷!務必保住砥兒,保住上蔡將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至於內部,張昭、顧雍!”
“臣在!”兩位江東老臣出列。
“寡人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給寡人徹查清楚,朱緯之案到底有何隱情?朝中軍中,還有多少‘影蛛’暗樁?凡有嫌疑者,先抓後審!寧可錯抓,不可放過!非常時期,寡人要用鮮血,來滌盪這汙濁之氣!”
張昭、顧雍心中一凜,知道主公這是要鐵腕清肅了,肅然領命:“臣遵旨!”
“龐統、徐庶,你二人統籌全域性,協調各方,務必保證文聘、魏延、鄧艾等部的策應行動。再傳令交州、荊南,加緊征調糧草物資,經由水陸秘密運往荊西,以備不時之需。”
“諾!”
建業的決策,如同一劑強心針,開始注入這個龐大的戰爭機器。陸遜領命後,毫不耽擱,當日便挑選百名最精銳的“澗”組織好手及部分原部曲,攜帶詔書、金帛、藥物,化裝成商隊,悄然出建業,經廬江,準備繞道大彆山,冒險穿越魏吳邊境,直插汝南。
而陳暮的鐵腕清洗,也在建業及江東各地悄然展開。一時間,許多與“影蛛”可能有牽連的官吏、將領、甚至世家子弟被秘密逮捕,嚴刑審訊。血腥與恐怖的氣息瀰漫,卻也暫時壓製了蠢蠢欲動的暗流。
然而,陳暮和陸遜都不知道的是,就在陸遜出發的同時,另一支肩負特殊使命的隊伍,也從許昌悄然南下,目標,同樣是上蔡,目標人物——陳砥。
司馬懿在得知平輿未能全殲陳砥後,並未太過失望,反而露出了更加深沉的笑容。
“困獸猶鬥,其勢更凶。然,困獸亦最易露出破綻。”他對司馬昭道,“傳令‘影蛛’天字組,可以動手了。目標:陳砥。地點:上蔡。方式:不計代價,一擊必殺。另外,通知諸葛誕、毋丘儉,可以開始向上蔡移動了。這一次,我要親眼看著陳砥,死在他的‘最後堡壘’之中。”
“父親,是否要親自前往督戰?”司馬昭問。
司馬懿望向南方,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再等等。等‘影蛛’得手,或等陳砥徹底絕望。我要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在他麵前,給他……最後的‘敬意’。”
戰爭的陰雲,更加濃重地籠罩在汝南上空。上蔡,這座小小的城池,已成為天下矚目的焦點,成為決定荊北乃至吳魏國運的絞肉機。
而此刻的上蔡城中,陳砥正麵臨著朱據失蹤帶來的新一輪危機。
十月二十,上蔡城。
朱據的失蹤,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在城中引發了劇烈震盪。
他是江東援軍主將,身份特殊,在軍中尤其是江東籍士卒中頗有威望。他的突然失蹤,結合前夜的營嘯謠言,立刻引發了無數猜測。
有人說他因被少主猜忌,心灰意冷,棄城而逃;有人說他是內奸,見事情敗露,畏罪潛逃;也有人說他是被“影蛛”擄走或暗害了……
流言四起,軍心更加浮動。尤其是朱據的舊部,情緒激動,要求少主給個說法。
陳砥第一時間封鎖了朱據的住處,親自帶人勘察。房間內並無打鬥痕跡,朱據的盔甲、佩劍、印信皆在,甚至桌上還有半杯未喝完的涼茶。唯獨人不見了,彷彿憑空蒸發。
“昨夜何人最後見到朱將軍?”陳砥詢問守衛。
守衛回憶:“昨夜朱將軍巡視城防後,約亥時三刻返回住處,吩咐無事莫要打擾。此後便無人再見到將軍。今晨送早飯時,發現房門虛掩,將軍已不在屋內。”
“其間可有何異常聲響?”
守衛搖頭:“未曾聽到。”
陳砥眉頭緊鎖。房門虛掩,說明朱據可能是自己離開,或者有人用鑰匙開門(朱據有鑰匙)。若是自己離開,為何不穿甲冑、不帶兵器印信?若是被人擄走,以朱據的身手,豈會毫無聲息?
他仔細檢查房間每個角落。床鋪整齊,書案上有幾份未寫完的城防佈置圖。一切都顯得正常,除了主人的消失。
陳砥的目光,最終落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炭盆上。盆中灰燼尚有餘溫,似乎不久前燒過東西。他撥開灰燼,發現了一角未燃儘的絹布,上麵有焦黑的字跡,隱約可辨“……不得不行……盼公明察……朱據……”
是朱據留下的?他要“行”什麼?為何要燒掉?
“少主!在朱將軍床下發現這個!”李敢從床底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木匣。
陳砥打開木匣,裡麵是幾封書信。他迅速瀏覽,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些信,是朱據與建業某些江東官員的私人通訊,時間跨度從朱緯被殺前到近日。信中內容,多是些家常問候、朝局議論,並無通敵言辭。但字裡行間,能看出朱據對侄兒之死的悲痛,對朝廷未能及時破案的不滿,以及……對北伐消耗江東民力、北人將領位高權重的一些隱晦抱怨。
其中最近的一封信,來自吳郡顧氏的一名族老,信中提及“朝中暗流洶湧,北人勢大,我江東子弟宜早作打算,不可將身家性命儘托於外姓”雲雲,頗有煽動之意。朱據的回信草稿也在其中,言辭雖未明確附和,但也流露出對現狀的憂慮。
這些信,若在平時,或許隻是普通的私下議論。但在此敏感時刻,尤其是朱據失蹤後被髮現,其意味便大不相同了。
“這些信……足以讓人懷疑朱將軍的立場。”李敢低聲道,“少主,難道朱將軍真是……”
陳砥冇有回答。他仔細看著那些信,尤其是朱據的回信草稿。筆跡確係朱據親筆,但內容……總覺得有些刻意。彷彿是故意寫給人看的。
“將這些信妥善收好,不得外泄。”陳棣下令,“繼續搜查,看有無其他線索。另外,秘密提審朱將軍的幾名親兵和心腹,但不要用刑,隻問朱將軍近日有無異常言行,接觸過哪些特彆的人。”
“諾。”
調查在秘密進行。然而,朱據失蹤的訊息卻已無法掩蓋。軍中流言愈演愈烈,尤其江東籍士卒,群情激憤,認為少主猜忌逼走了朱將軍,甚至有人暗中串聯,欲鬨事討說法。
陳砥知道,必須儘快穩住局麵。他召集軍中所有軍侯以上將領,當衆宣佈:
“朱據將軍失蹤,事有蹊蹺,本將正在全力調查。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測,更不得以此為由擾亂軍心、破壞城防!朱將軍乃國家棟梁,無論其因何失蹤,本將相信,他必有苦衷,或遭奸人陷害。凡我大吳將士,當此危難之際,更需團結一心,共禦外敵!若有膽敢散佈謠言、聚眾鬨事者,無論緣由,立斬不赦!”
同時,他宣佈,由李敢暫代朱據之職,統領其部,並抽調部分北人士卒混編入朱據舊部,加強控製。
高壓之下,明麵上的騷動暫時被壓製。但暗流,卻更加洶湧。
當夜,陳砥收到斥候急報:魏軍諸葛誕、毋丘儉部,已離開平輿,向上蔡方向移動,前鋒距此已不足五十裡!同時,北麵也發現魏軍旗號,疑似許昌援軍!
真正的圍攻,即將開始。
而就在這內憂外患達到頂點的時刻,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上蔡城下。
深夜,城門守軍忽然發現,護城河外悄然出現了一小隊黑衣人。他們打出火把信號,竟是吳軍內部約定的暗號!
“城上兄弟,勿要放箭!我等是陸遜都督麾下‘澗’組織,奉吳公密令,特來麵見陳砥少主!有要事相告,並有破敵之策獻上!”
陸遜的人?陳砥聞報,又驚又疑。陸遜遠在宛城或建業,他的人如何能穿過魏軍封鎖,悄無聲息地抵達城下?
但對方能打出正確的暗號,且人數不多,似乎並無威脅。
“放吊籃,讓他們首領一人上城!仔細搜查!”陳砥下令。
很快,一名身材瘦削、麵容普通、但眼神精悍的中年人被吊上城頭,經搜查無誤後,被帶到陳砥麵前。
“卑職‘澗’組織巽字組副組長,代號‘巽七’,參見少主。”來人行禮,聲音低沉。
“巽七?”陳棣心中一凜,想起那枚“巽”字金屬牌。“你有何憑證?陸都督有何指令?”
巽七取出一枚玉佩和一份密信。玉佩確是陸遜隨身之物,密信火漆完好,印鑒無誤。陳砥拆開,信是陸遜親筆,言明已奉吳公之命北上,正在途中,特命“巽七”先行,攜帶重要情報與破局之策,並告知“巽七”乃絕對可信之人,熟知“影蛛”內情,可助少主肅清內奸。
信末,還有陸遜與陳砥約定的、僅有兩人知道的暗記。
陳砥仔細查驗,確係真信。
“陸都督有何破敵之策?”陳棣問。
巽七壓低聲音:“都督有言,上蔡之局,關鍵在‘內’。‘影蛛’苦心經營,其首腦已潛入城中,且身份極高,旨在裡應外合,破城擒殺少主。此人……或與朱據將軍失蹤有關。”
陳砥目光一凝:“首腦是誰?”
巽七卻搖頭:“此人極其狡猾,卑職亦隻知代號‘玄蛛’,不知其真實身份。但都督已掌握其部分活動規律及聯絡方式。都督命卑職協助少主,設局引蛇出洞,在其與城外魏軍裡應外合之時,一舉擒殺!”
他頓了頓,又道:“此外,都督已安排東線、水師佯動,牽製魏軍。其本人正率精兵,繞道疾行,不日可至。隻要少主能守住上蔡十日,待都督大軍一到,內外夾擊,可破魏軍!”
十日!陳砥心中計算,糧草、兵力、士氣……守十日,談何容易!但陸遜的到來,無疑是一針強心劑。
“如何設局?”陳棣問。
巽七上前一步,聲音更低:“請少主如此這般……”
聽著巽七的計策,陳砥眼中光芒閃爍。此計雖險,卻或許是打破僵局、揪出內奸的唯一機會。
“好!就依此計行事!”陳砥決然道,“巽七,你和你的人,暫時編入我的親衛隊,聽我調遣。此事,除我與李敢將軍外,不得再讓第三人知曉!”
“卑職明白!”
送走巽七,陳砥獨自立於城頭,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寒風凜冽,但他心中,卻燃起了一團微弱的、卻頑強不滅的希望之火。
陸遜要來了。父親冇有放棄他。大吳冇有放棄他。
那麼,他也不能放棄自己,不能放棄這滿城將士。
“司馬懿,你想讓我死在上蔡?那就來吧。看看到底是你棋高一著,還是我……絕境翻盤!”
遠處,魏軍營地的火光,如同野獸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