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平輿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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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午時,平輿城下。

深秋的太陽高懸,卻驅不散戰場上空瀰漫的肅殺之氣。吳軍兩萬五千兵馬,在平輿城南五裡外列陣完畢,旌旗如林,兵甲映日,肅然無聲。經過三日謹慎行軍,他們終於兵臨這座汝南郡治城下。

陳砥立馬中軍高坡,玄甲外罩素袍,左臂依舊固定,麵色沉靜如水。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城池。

平輿城確實不負郡治之名,城牆高達四丈,以青磚包砌,堅固異常。護城河寬闊,引汝水支流灌注,波光粼粼。城頭垛口林立,隱約可見守軍身影晃動,旗幟飄揚。單從外表看,這絕非一座“虛弱待斃”的城池。

但斥候回報,城頭守軍雖多,卻多為老弱,甲冑不全,士氣低迷。城外壕溝有多處坍塌未修,吊橋繩索陳舊。更可疑的是,四門緊閉,城頭竟無床弩、投石機等重型守城器械的影子。

“杜恕老兒,裝得倒是挺像。”李敢冷哼一聲,“若真如求援信所說隻剩五日之糧,守軍豈能如此‘齊整’?這分明是外強中乾,欲蓋彌彰!”

朱據眼中複仇之火燃燒:“管他是真是假,既已兵臨城下,便冇有退卻之理!末將請令,率本部兵馬先攻南門,試探虛實!”

程谘較為謹慎:“少主,司馬懿若設陷阱,必不會讓我軍輕易破城。杜恕如此做作,恐是誘我強攻,消耗我軍銳氣與兵力。不如先圍而不攻,派小股部隊試探,同時分兵占領周邊高地,查探有無伏兵。”

陳砥冇有立刻表態。他舉起父親所贈的“千裡鏡”(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城牆細節。片刻後,他放下千裡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不必試探了。”陳砥淡淡道,“杜恕給我們擺了個空城計,可惜,演得太過。”

他指著城頭:“你們看,那些‘守軍’雖多,但站立位置僵硬,很少移動,旗手動作刻板。再看女牆後方,陰影之中,空無一人。若真有數千守軍,豈會如此‘規矩’?那些旗幟,新舊不一,有些分明是倉促掛上。還有,城牆幾處修補痕跡,用的竟是黃泥而非糯米灰漿——這可不是郡治該有的修繕水平。”

眾將仔細看去,果然發現諸多破綻。

“杜恕主力,恐怕早已不在城中。”陳砥斷言,“留下的,隻是疑兵和老弱。他真正的意圖,不是守城,而是拖延時間,消耗我軍,並將我軍主力吸引在城下!”

李敢急道:“那我們還等什麼?既然城中空虛,正好一鼓作氣,拿下平輿!”

“不。”陳砥搖頭,“城中或許空虛,但城外呢?司馬懿費儘心機誘我至此,絕不隻是為了讓我占領一座空城。他的伏兵,必在附近!”

他目光投向西方連綿的老鴉山,又轉向西南方向的銅山峽穀。這兩處地勢險要,皆是設伏良地。

“傳令:李敢部八千,即刻搶占城南‘土龍崗’,居高臨下,監視城西、西南方向,多派斥候深入探查,尤其注意老鴉山、銅山有無大軍活動跡象!”

“朱據部一萬兩千,分兵六千,由你親自率領,佯攻南門!但要記住,是佯攻!聲勢要大,器械要全,但不必真的強攻登城,以弓弩壓製、試探為主。若守軍抵抗微弱,可嘗試用衝車撞擊城門,但絕不允許將士攀爬雲梯!”

“其餘六千,由副將統領,保護我軍側翼,並準備攔截可能從城中殺出的‘奇兵’。”

“程谘將軍,你率本部八千,與我中軍一同,留守本陣,隨時策應各方。同時,派出遊騎,向北、向東探查,看有無其他魏軍動向。”

分派完畢,陳砥沉聲道:“諸位,平輿是餌,但餌中也可能藏鉤。我們要做的,是既吃掉餌,又不被鉤住。動作要快,攻勢要猛,但心思要細,眼睛要亮!明白嗎?”

“明白!”眾將轟然應諾。

戰鼓擂響,吳軍開始行動。李敢率部迅速占領城南土龍崗,居高臨下,控製了戰場製高點。朱據則親率六千兵馬,推著衝車、雲梯,在弓弩手掩護下,呐喊著衝向平輿南門。

城頭頓時警鑼大作,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力度準頭皆差。吳軍盾牌輕易格擋,迅速逼近城牆。

朱據心中冷笑,果然如少主所料!他令弓弩手集中射擊城頭,壓製那些“守軍”,同時衝車轟鳴著撞向包鐵城門。

“轟!轟!”每一次撞擊,都讓城門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城頭守軍似乎慌了,開始向下投擲火把、滾木,但數量有限,組織混亂。

朱據並不急於登城,隻令士兵不斷用弓箭、火箭覆蓋城頭,製造巨大壓力。同時,他仔細觀察著城牆各段的反應。

約半個時辰後,南門在衝車連續撞擊下,門閂終於斷裂,城門向內轟然洞開!

“城門開了!”吳軍歡呼。

但朱據卻勒住戰馬,冇有立刻揮軍殺入。他眯眼望向門洞內——街道上空蕩蕩,寂靜得詭異。

“第一隊,持盾緩進,探查門內百步!”朱據下令。

百名盾牌手小心翼翼踏入城門,向前推進。忽然,街道兩側屋頂、視窗,冒出無數黑影,弓弦響動,箭如飛蝗!

“有埋伏!”盾牌手急退,但已有十餘人中箭倒地。

緊接著,城門內側傳來沉悶的機關轉動聲,一道厚重的鐵閘從門洞上方轟然落下,將入城的吳軍與城外大軍隔開!同時,城頭那些原本“老弱”的守軍,忽然扯掉外衣,露出精良甲冑,動作矯健地張弓搭箭,向下傾瀉箭雨!更有多處垛口推出小型床弩,粗大的弩箭呼嘯射向吳軍陣中!

佯攻瞬間變成硬仗!

“果然有詐!”朱據又驚又怒,急令後撤,同時發射響箭,向中軍示警。

土龍崗上,李敢看得分明,立刻下令:“弓弩手,覆蓋射擊城頭!壓製敵軍!第一營,下山接應朱將軍!”

中軍處,陳砥聽到響箭,看到南門突變,神色不變,彷彿早有預料。

“程谘將軍,率三千兵馬,向左翼移動,防備可能從西門殺出的魏軍。其餘人,隨我向前壓陣,接應朱據部撤退!”

吳軍應變迅速,陣型不亂。朱據部在遭受一輪突襲後,迅速後撤至弓弩掩護範圍,損失不過兩百餘人。城頭魏軍見狀,也不追擊,隻是固守城牆,用弓弩、床弩遠射。

“杜恕這老狐狸,在城裡還藏了至少兩千精銳。”朱據退回本陣,恨恨道,“城門內還有機關鐵閘,分明是早就準備好坑殺我軍!”

陳砥冷笑:“他越是這樣,越說明心虛。若真有堅守之力,何需玩這些把戲?傳令,停止攻城,全軍後退三裡,重新紮營。”

“少主,不攻了?”李敢不解。

“不攻了。”陳砥目光深遠,“杜恕想拖住我們,我們就偏不讓他如意。傳令全軍,多挖壕溝,廣設鹿角,做出長期圍困姿態。同時,派出更多斥候,不僅要探查老鴉山、銅山,還要向北探查定潁、召陵方向。我倒要看看,杜恕的主力,究竟藏在哪裡,司馬懿的伏兵,又何時出現。”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通知後方上蔡留守部隊,加強戒備,謹防魏軍斷我後路。再派人快馬加鞭,聯絡舞陰趙將軍和宛城陸都督,告知我軍已至平輿,然敵情有變,請他們留意魏軍東西兩線動向。”

一連串命令,顯示出陳砥在暴怒複仇的表象下,依然保持著統帥應有的冷靜與全域性觀。他冇有被“空城”表象迷惑,也冇有因小挫而急躁,而是選擇穩紮穩打,以靜製動,試圖逼出司馬懿的底牌。

然而,陳砥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紮營圍困的同時,平輿城內一處密室中,杜恕正對著地圖,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陳砥小兒,果然謹慎。冇有貿然入城,也冇有急躁強攻。”杜恕對身旁的心腹道,“不過,你越是謹慎圍困,就越是給了大將軍合圍的時間。傳令下去,今夜子時,按計劃行事。”

“諾!”

夜幕降臨,吳軍營寨燈火點點,戒備森嚴。而在平輿城西三十裡外的老鴉山深處,以及西南四十裡外的銅山峽穀中,兩支龐大的魏軍,正在黑暗中悄然集結,磨礪刀鋒。

諸葛誕站在老鴉山一處隱蔽的山崖上,望著東南方向平輿城隱約的火光,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殘忍。

“陳砥……終於來了。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十月十五,夜,吳軍大營。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陳砥、程谘、朱據、李敢圍坐在地圖前,商討下一步對策。氣氛凝重。

“杜恕城中至少還有兩三千精銳,加上城牆堅固,強攻傷亡必大。”程谘分析道,“而司馬懿的伏兵至今未現,我軍如芒在背。長久圍困,糧草消耗且不說,若東線、水師戰事不利,或舞陰有失,我軍便成孤軍。”

朱據道:“不如分兵一部,繞過平輿,直撲定潁、召陵,斷杜恕後路,同時探查北麵虛實。若司馬懿主力真在許昌或以北,我軍可趁機奪取汝北諸縣,擴大戰果。”

李敢反對:“分兵乃兵家大忌!司馬懿伏兵未明,我軍兵力本就不占絕對優勢,再分兵,恐被各個擊破!”

陳砥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敲擊。他在權衡,也在等待。等待斥候的進一步回報,也在等待……內奸的下一步動作。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報——!”一名斥候衝入帳內,單膝跪地,氣喘籲籲,“稟少主!西南方向銅山峽穀,發現大量新鮮馬蹄印及車轍,延伸向東北!疑似有大股騎兵活動!另,西麵老鴉山多處山穀,夜間有異常鳥獸驚飛,疑有伏兵!”

來了!陳砥心中一凜。司馬懿的伏兵,果然就在附近!

“規模如何?距此多遠?”陳砥急問。

“銅山方向,蹄印雜亂,難以精確估算,但至少在萬騎以上!距我軍大營約四十裡。老鴉山方向,鳥獸驚飛範圍極廣,伏兵數量恐亦不下萬人!距此約三十裡!”

帳內眾將變色。兩路伏兵,加起來至少兩萬,且皆是精銳!加上平輿城中守軍,魏軍總兵力已不遜於己方,更占據了地利和埋伏的先機!

“好一個司馬懿!”陳砥咬牙,“果然佈下了天羅地網!他是想等我們全力攻城,筋疲力儘之時,再從西、西南兩路殺出,與城中守軍裡應外合,將我軍團殲於平輿城下!”

“少主,形勢危急!當速做決斷!”程谘急道,“是戰是退?”

陳砥腦中飛速運轉。戰?敵暗我明,且有堅城為依托,勝算不大。退?後路是否安全?司馬懿既然設下如此大局,豈會不留斷後之兵?而且,就此退走,前功儘棄,周霆、蘇飛的仇如何報?

就在他猶豫之際,又一名親兵慌慌張張衝入帳中,甚至來不及行禮:“少主!不好了!營中……營中多處同時火起!糧草囤積處、馬廄、箭樓皆遭人縱火!有奸細作亂!”

眾人霍然起身!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走!去看看!”陳砥抓起佩刀,率先衝出大帳。

隻見營寨多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士兵奔走呼號,救火聲、嗬斥聲、兵刃撞擊聲亂成一片。顯然,有人趁夜製造混亂!

“程谘,你去糧草區!李敢,你去馬廄!朱據,你隨我彈壓各處,搜捕奸細!”陳砥迅速下令。

三人領命而去。陳砥帶著親衛,在混亂的營中巡視。他看到幾個黑影在火光中躥躍,身手矯健,顯然不是普通士卒。

“抓住他們!”陳砥厲喝。

親衛追去,與那幾個黑影纏鬥在一起。陳砥正欲上前,忽然心念一動,想起一事,猛地轉身,朝著中軍帳旁一處不起眼的營帳疾奔而去——那裡是存放重要文書和部分繳獲“影蛛”物品的地方!

當他衝到那處營帳外時,正好看到一個黑影掀開帳簾,閃身而入!

“果然!”陳砥眼中寒光暴射,拔刀衝入!

帳內,一名身著吳軍中級軍官服飾的人,正匆忙地在翻找著什麼,聽到動靜,駭然回頭——火光映照下,赫然是程谘麾下的一名參軍,姓劉,名煥!

“劉參軍?!”陳砥又驚又怒。此人平時沉默寡言,辦事穩妥,頗得程谘信任,冇想到……

劉煥見行跡敗露,眼中閃過狠色,不再偽裝,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支手弩,對準陳砥!

“去死吧!”他扣動弩機!

距離太近,避無可避!陳砥隻能側身,弩箭擦著他肋部射過,帶起一蓬血花!

幾乎是同時,陳砥手中“複仇之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劈劉煥麵門!

劉煥身手不俗,就地一滾躲開,順勢踢翻案幾,阻擋陳砥視線,同時向帳外竄去!

“哪裡走!”陳砥忍痛追擊。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營帳。帳外親衛見狀,立刻圍上。劉煥自知難以逃脫,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圓球,狠狠砸向地麵!

“砰!”一聲悶響,濃密刺鼻的黑煙瞬間瀰漫,遮蔽視線!

“小心毒煙!”陳砥急喝,屏住呼吸,揮刀劈散煙霧。待煙霧稍散,劉煥已不見蹤影,地上隻留下一灘血跡——他剛纔也被陳砥刀氣所傷。

“追!他受傷了,跑不遠!”陳砥捂住肋部傷口,厲聲下令。

親衛四散搜尋。陳砥則快步返回那處營帳,檢視劉煥翻找之物。隻見存放“影蛛”物品的木箱已被打開,裡麵那枚“巽”字金屬牌和那張蘇飛留下的血字紙條,都不見了!

“他的目標,是銷燬證據,或者……取走信物?”陳砥心中明悟。劉煥就是內奸!他可能發現了自己佈下的反諜陷阱,或者得到了“影蛛”的指令,要取走可能暴露身份的證據!

“少主!您受傷了!”親兵隊長看到陳砥肋部血跡,驚呼。

“皮肉傷,無妨。”陳砥擺手,眼中殺意沸騰,“傳令,封鎖所有營門,許進不許出!全軍戒嚴,按名冊清點各部人數!凡有不在崗者、受傷者,一律拘押審查!重點排查程谘將軍麾下與劉煥關係密切者!”

“還有,”陳砥壓低聲音,“立刻秘密請程谘、朱據、李敢三位將軍來此!注意,不要驚動太多人!”

命令迅速執行。營中混亂漸漸被控製,火勢也被撲滅。損失不算太大,但軍心已受影響。

不多時,程谘、朱據、李敢匆匆趕來,見陳砥帶傷,皆是大驚。

“少主,您……”

“無妨,被內奸所傷。”陳砥打斷,冷冷看向程谘,“程將軍,你麾下參軍劉煥,是‘影蛛’內奸,方纔欲盜取證據,被我撞破,現已負傷潛逃。”

程谘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劉……劉煥?!這……這怎麼可能?!他跟隨我多年,一向……”

“知人知麵不知心。”陳砥語氣森寒,“程將軍,我非疑你。但劉煥是你的人,此事,你需要給我,給全軍一個交代。”

程谘渾身顫抖,猛地跪倒:“末將馭下不嚴,竟讓奸細潛伏身邊多年而不察,釀成大禍!請少主軍法處置!末將……末將願親率部曲,搜捕劉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朱據、李敢也震驚不已。他們冇想到,內奸竟真的出在覈心將領的身邊,還是程谘這樣的老將麾下!

“程將軍請起。”陳砥扶起程谘,“當務之急,是抓住劉煥,弄清‘影蛛’還有多少潛伏者,以及司馬懿的具體計劃。劉煥負傷,必藏匿於營中某處,或試圖外逃。傳令各部,仔細搜查每個營帳、每個角落!尤其是傷兵營、輜重隊、以及……與程谘將軍本營相鄰的營地!”

他看向朱據、李敢:“兩位將軍,營外也要搜。劉煥可能趁亂混出,或與外部‘影蛛’接應。多派遊騎,擴大搜尋範圍。”

“諾!”三人凜然領命。

然而,搜尋持續到後半夜,幾乎將大營翻了個底朝天,卻仍未找到劉煥蹤跡。他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難道……已逃出營外?”李敢疑惑。

陳砥搖頭:“營門封鎖及時,他受傷不輕,難以遠遁。除非……”他眼中寒光一閃,“營中有暗道,或者……有人接應藏匿。”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程谘、朱據、李敢。內奸,真的隻有劉煥一人嗎?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搜查程谘本營的親兵隊長匆匆來報:“少主!在程將軍本營一處廢棄的地窖中,發現血跡和……和劉煥的衣甲碎片!但人已不見!地窖牆壁有鬆動痕跡,似有……暗道!”

“暗道?!”程谘驚怒交加,“我營中怎會有暗道?!我全然不知!”

陳砥深深看了程谘一眼:“去看看。”

眾人來到那處地窖。果然,在角落堆放的雜物後,牆壁有一塊石板被挪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洞口新鮮,還有拖拽痕跡。

“追!”陳砥毫不猶豫,就要鑽入。

“少主不可!”眾人急忙阻攔,“洞內情況不明,恐有陷阱!”

陳砥推開眾人:“劉煥必須抓住!李敢,你隨我進去!程谘、朱據,你們帶人在外接應,守住出口可能的方向!”

說罷,他點燃火折,率先鑽入暗道。李敢緊隨其後。

暗道狹窄潮濕,充滿黴味,顯然是多年前挖掘。兩人匍匐前進約數十丈,前方隱約有光亮和流水聲。

“是通往營外的排水暗渠!”李敢低聲道。

果然,爬出暗道,是一條半人高的磚石暗渠,渠外便是營寨外圍的壕溝。暗渠出口被雜草掩蓋,極為隱蔽。

陳砥鑽出暗渠,四下一看,夜色深沉,遠處營火閃爍,不見人影。

“還是讓他跑了。”李敢懊惱。

陳砥卻蹲下身,仔細檢視渠邊泥土。新鮮腳印淩亂,不止一人!除了劉煥,還有接應者!

他順著腳印追蹤,來到一片小樹林邊。腳印在此變得模糊,但草地上有拖拽痕跡和……零星的血跡。

“他傷重,接應者帶不走,可能……”陳砥心中一動,示意李敢小心,兩人悄無聲息地摸入樹林。

樹林深處,隱約傳來低低的呻吟聲。

兩人循聲而去,隻見一棵大樹下,劉煥癱倒在地,胸口一道猙獰刀傷,血流不止,已是奄奄一息。他身旁,站著一名黑衣蒙麪人,手中短刀滴血,正冷冷看著他們。

“果然……殺人滅口。”陳砥握緊刀柄。

黑衣人見行蹤暴露,也不廢話,短刀一揚,直撲陳砥!李敢怒吼一聲,揮刀迎上,戰在一處。

陳砥則快步走到劉煥身邊。劉煥眼神渙散,看到陳砥,嘴角扯出一絲慘笑:“少……少主……對……對不起……他們……抓了我妻兒……”

“他們是誰?‘影蛛’?司馬懿?”陳砥急問。

劉煥艱難喘息:“是……‘影蛛’……‘巽’……字組……統領是……是……”他聲音越來越低。

“是誰?!”陳砥俯身。

劉煥嘴唇翕動,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陳砥努力分辨,似乎是“……朱……門……”。

朱門?朱家?還是指朱據?

就在這時,劉煥頭一歪,氣絕身亡。

另一邊,李敢與黑衣刺客激鬥正酣。那刺客武功極高,李敢竟一時拿他不下。陳砥正欲上前相助,刺客忽然虛晃一招,向後急退,同時擲出一枚煙霧彈。

“砰!”煙霧再起。

待煙霧散儘,刺客已不見蹤影,隻留下一地血跡——他也被李敢所傷。

“又讓他跑了!”李敢恨恨跺腳。

陳砥站在原地,望著劉煥的屍體,又想起他臨死前的話,心中疑雲翻騰。

朱門……朱據?難道內奸不止一人?還是劉煥臨死故意誣陷?或者,“朱門”另有所指?

“少主,現在怎麼辦?”李敢問道。

陳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將劉煥屍體秘密收斂,暫時不要聲張。暗道之事,也需保密。回營後,隻說是奸細縱火後已被格殺,內患已除,穩定軍心。”

“那……刺客和‘朱門’……”李敢遲疑。

“暗中調查。”陳砥眼中寒光閃爍,“尤其是在劉煥死後,誰的反應最異常。還有,加強對朱據將軍及其部屬的……暗中觀察。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諾。”

兩人悄然返回大營。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內奸雖除,但留下的謎團和猜忌,卻如同毒藤,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而營外,魏軍的包圍網,已進入最後倒計時。

十月十六,拂曉。

天色未明,吳軍營寨中已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昨夜奸細縱火、內奸暴露、少主遇刺受傷(對外宣稱是格殺奸細時所傷)等一係列事件,雖被儘力壓製,但訊息還是不脛而走。軍心浮動,猜忌暗生。

中軍帳內,陳砥肋部傷口已重新包紮,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程谘、朱據、李敢肅立帳中,皆麵帶憂色。

“根據最新斥候回報,”陳砥指著地圖,“老鴉山魏軍已開始向東南移動,距我大營已不足二十裡。銅山騎兵也在向東北迂迴,意圖很明顯,是要與老鴉山魏軍形成鉗形攻勢,夾擊我軍。”

“平輿城中,守軍淩晨時分有異動,似乎在做出擊準備。”朱據補充道,“杜恕想裡應外合。”

程谘沉重道:“我軍兵力約兩萬四千,魏軍老鴉山一路至少一萬五,銅山騎兵一萬,加上平輿守軍三千,總兵力接近三萬,且占據地利,以逸待勞。形勢……對我軍極為不利。”

李敢咬牙:“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末將願率本部為前鋒,先擊破一路!”

陳砥搖頭:“硬拚正中司馬懿下懷。他的目標,就是將我軍團殲於此。我們不能按照他的節奏走。”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為今之計,隻有一條路——趁魏軍合圍未完全閉合,立刻向東南方向突圍!退回上蔡,依托城池,再圖後計!”

“撤退?”朱據不甘,“那周霆、蘇飛將軍的仇,平輿,汝南……”

“仇一定要報,但不是現在,不是此地!”陳砥斬釘截鐵,“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若我軍在此覆滅,纔是對周霆、蘇飛,對戰死將士最大的辜負!傳令:全軍立刻拔營,輕裝簡從,丟棄不必要的輜重!李敢部為前鋒,開路!程谘部為左翼,朱據部為右翼,我率中軍殿後!目標——東南,上蔡!”

軍令如山,吳軍迅速行動。儘管士卒疲憊,人心惶惶,但在嚴令和求生的本能下,還是很快整隊完畢,開始向東南方向移動。

然而,司馬懿的網,收得比他們想象的更快。

吳軍前鋒剛剛離開營寨不到五裡,西南方向煙塵大起,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毋丘儉的一萬精騎,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已然殺到!他們並未直接衝擊吳軍本陣,而是如同狼群般,在外圍遊弋,用弓弩襲擾,試圖遲滯吳軍行軍速度,打亂其陣型。

幾乎同時,西麵老鴉山方向,諸葛誕率領的一萬五千步卒,也從山林中湧出,旗幟鮮明,鼓聲震天,向著吳軍左翼壓來!

平輿城南門洞開,杜恕親率兩千精銳殺出,雖然人數不多,卻直撲吳軍後隊,企圖纏住殿後的陳砥中軍!

三麵受敵,吳軍頓時陷入苦戰!

“不要亂!保持陣型!”陳砥在中軍厲聲指揮,“李敢,擋住騎兵衝擊!程谘,頂住左翼步卒!朱據,分兵一部,擊退杜恕!全軍向東南,加速移動!”

戰鬥在平輿城東南的原野上全麵爆發。魏軍騎兵利用機動優勢,不斷襲擾、切割,吳軍行軍隊伍被拉長,首尾難以相顧。左翼程谘部與諸葛誕的步兵激烈碰撞,刀槍如林,血肉橫飛。右翼朱據部分兵擊退杜恕的出擊,但也被拖延了時間。

吳軍且戰且退,每一步都踏著鮮血。傷亡在迅速增加。

陳砥親率中軍精銳,不斷填補防線缺口,哪裡危急就衝向哪裡。“複仇之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鐮刀,所過之處,魏軍人仰馬翻。但魏軍實在太多,攻勢如潮。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吳軍勉強向東南移動了不到十裡,卻已傷亡超過三千!陣型散亂,士氣低落。

“少主!這樣下去不行!”李敢渾身是血,衝到陳砥馬前,“魏軍騎兵咬得太緊,我軍速度太慢!一旦被完全合圍,就全完了!”

陳砥何嘗不知?他望向東南方向,那裡是通往上蔡的官道,地勢相對平坦,但魏軍騎兵正不斷試圖繞前攔截。

“必須有人斷後!死死拖住魏軍主力,為大部隊突圍爭取時間!”陳砥咬牙道。

“末將願往!”李敢、程谘、朱據幾乎同時請命。

陳砥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程谘身上。程谘麾下兵馬相對完整,且多是老兵,紀律性更強。

“程谘將軍!”陳砥沉聲道,“我給你三千精銳,就地構築防線,不惜一切代價,拖住諸葛誕步卒和毋丘儉騎兵至少一個時辰!能做到嗎?”

程谘肅然抱拳:“末將領命!縱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讓魏狗越過防線!”

“不,”陳砥握住程谘的手,低聲道,“我要你活著回來。一個時辰後,若見大部隊已遠,你可率殘部向東北方向山區分散突圍,我們在上蔡彙合。”

程谘虎目含淚:“少主保重!”

“李敢、朱據!”陳砥轉向二人,“隨我集中所有騎兵和精銳步兵,向東突圍!不要戀戰,衝出去就是勝利!”

“諾!”

分兵既定,程谘率三千死士,返身殺向追兵最猛的西、西南方向,利用一處緩坡和廢棄村落,就地構築防線,死戰不退。

而陳砥則與李敢、朱據合兵一處,約一萬五千人,向東發起決死衝鋒!他們不再顧忌側翼和後方,如同一支巨大的箭矢,朝著魏軍相對薄弱的東麵防線,猛撞過去!

毋丘儉的騎兵試圖攔截,但陳砥親自率騎兵反衝擊,悍不畏死。吳軍步兵也爆發出最後的血勇,頂著箭雨,瘋狂向前推進。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這場突圍戰,慘烈程度遠超攻城。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但吳軍的鋒矢陣型,硬生生在魏軍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血口!

衝!衝!衝!

陳砥已經記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敵人,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口。他隻有一個念頭:衝出去!帶兄弟們衝出去!

終於,在付出巨大代價後,陳砥率領的突圍部隊,衝破了魏軍的攔截,殺出了重圍!身後,程谘的斷後陣地,早已被魏軍淹冇,喊殺聲漸漸微弱……

陳砥不敢回頭,率殘部向著上蔡方向,亡命狂奔。他知道,程谘和那三千兄弟,恐怕凶多吉少。

這一戰,吳軍損失慘重。突圍出來的部隊,清點人數,僅剩一萬兩千餘人,且大半帶傷,輜重儘失。程谘部三千斷後精銳,幾乎全軍覆冇。

而魏軍方麵,諸葛誕、毋丘儉雖成功合圍並重創吳軍,但自身傷亡亦不下五千,且讓陳砥主力逃脫,未能達成全殲的戰略目標。

平輿城東南的原野上,屍骸枕藉,殘旗斷戟,如同人間地獄。鮮血浸透了深秋的土地,引來大群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

司馬懿在許昌接到戰報,撫掌而笑:“雖未竟全功,然陳砥主力已遭重創,損兵逾萬,狼狽南逃。經此一敗,其短期內再無北進之力!傳令諸葛誕、毋丘儉:不必窮追,鞏固汝南,清剿殘敵。令杜恕,立刻收覆上蔡,打通汝南通道!”

“另,”司馬懿眼中寒光一閃,“通知‘影蛛’,計劃進入下一階段。陳砥新敗,內部不穩,正是……取其性命的最好時機。”

敗退的路上,陳砥騎在馬上,回首望著北方漸漸遠去的烽煙,心中充滿了無儘的悲愴與恨意。

周霆、蘇飛、程谘……還有無數戰死的將士,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司馬懿……此仇不共戴天!我陳砥發誓,終有一日,必親率大軍,踏破許昌,取你項上人頭,祭奠我大吳英靈!”

秋風嗚咽,如泣如訴。一支殘破卻依舊不屈的軍隊,在血色夕陽下,向著南方的上蔡,蹣跚而行。

汝南棋局,司馬懿似乎贏得了這一局。但戰爭的勝負,從來不是一城一地、一朝一夕所能決定。仇恨的種子已深埋,複仇的火焰在敗軍的灰燼中,悄然孕育著下一次更猛烈的爆發。